鲨鱼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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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智慧和勇气、靠着不止一个不可理解的神秘力量的护佑、靠着面对绝望时的自欺欺人,人类挡住了成百上千个Keter级的异常。但是人类没能挡住气候变暖。

山脉和高原变成了海滨,共同构成占比不到10%的全球陆地面积。生存在这些贫瘠地区的残余人类主要依靠渔业,大部分食物、建筑材料与能源都来自海洋。他们住在鲸骨大梁和鲸皮顶篷搭成的帐篷里,靠鱼油为动力的桨叶机在曾经高耸入云的群岛间旅行。

就连这群仅存的人类的数量也在不断减少,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树木来修复他们的航船。当一个岛上的聚落失去了他们的最后一条船,就提前宣告了整个聚落的覆灭。

等等,这不是一个关于人类的故事。

在人类这个物种苟延残喘的同时,我们不妨把目光投向海面之下,一场全球级别的SK级支配地位转变已经在此处悄然发生。前文明的尸体给新文明的诞生提供了充沛的奶水,这可不仅仅指五大洲的人畜尸体供养出的异常庞大的生物群落,还有堆积如山的泄露核废料提供的变异可能性、星罗棋布的科研遗址里埋藏的史前科技。

有趣的是,在物种竞争中获得支配地位的不是巨鲸,它们成了海中的大象;也不是海豚,他们成了海中的猎豹。而铰口鲨,它们成为了“他们”。

这是一个关于念动力鲨鱼文明的故事。


现在是万盈历1018年(旧历公元3525年),铰口鲨文明已经发展了一千年有余。万盈历由千年前中国东海的伟大墨鳍先知发明,取万海丰盈之意。万海丰盈是一句流传了一千年的吉祥话,就像旧文明的“恭喜发财”。

铰口鲨是一群念旧的鱼,他们习惯用旧大洋的名字来命名附近新产生的海域。随便举个例子,太平洋中国南海西海区北三沟15号一单元,这个地址在天启事件前还是一块陆地,属于人类文明的一处核心城市。

铰口鲨们还大多很喜欢旧文明遗留下的古典作品。这不奇怪,毕竟他们如今使用的语言和文字就是拜这些视频和音频文献资料所赐。人类在覆灭前,于世界各地大兴土木建造防水资料数据库,这些资料库最终随文明一起沉入海中。后来,库房里的防水pad就成为了新生的鲨鱼文明的启蒙读物。这份来自千年前的馈赠也是他们至今仍在忍受来自陆地上的野蛮人的偷盗和骚扰,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唯一原因。他们至今不清楚,曾经先进而辉煌的人类是如何一步步堕落成了如今的模样。

从某种角度而言,与人类文明相比,铰口鲨文明的生活异乎寻常的环保。在铰口鲨的社会里,最昂贵的日常资源是纯氧。他们习惯了从藻类身上回收二氧化碳、收集氧气,并使用纯氧驱动各种燃烧过程。波斯湾与阿拉伯海的鲨鱼垄断了集约化制氧技术,他们的巨藻氧气井可以供给全球的每日燃烧需求。

可惜对鲨鱼们来说,环保并不一定意味着可持续。如今,一场生态危机正在浮出水面。全球正在变冷。地球上的海洋就像一锅过度沸腾的热水,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降温。铰口鲨学会了一切,唯独没有学会人类当初是如何灾难性地让地球达到今天的温度。按照目前的趋势,二十年后全球65%的珊瑚礁区就会变得不适宜居住,而这些地区往往是各个鲨国最为繁荣的地带。

国际鲨联正在酝酿一个秘密计划,重启地球的升温过程。计划的细节当然不会和普通民众提起,就连计划本身也是秘而不宣的政府机密。完全知情者只有各国政府和秘密机构的首脑。

但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周六早上的八点零三分,大伟从宿舍的藻床上醒来,他的室友们都还在睡。

由于丰富的零工经历,周末早起对他而言其实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偏偏在今天,大伟早起失败了。今天是政府未来科学研究部-南海分部的开放日,他参加的机械鲨社团组织了全社参观活动。平心而论,大伟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想去。但毕竟,应付社团活动也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他当初如此安慰自己。这或许就是他今天早上忘了设手机闹钟的深层次原因。

洗漱完毕,他飞快地拉起书包挂在背鳍上,移开宿舍门,以一路小跑的姿态游到食堂打包了两份肉沙包,然后冲出校门,坐上了前往未来科研部的海底轻轨。整个出门过程用时5分钟,应该还来得及赶上八点半的开门时间。大伟无视了对着正在吃包子的自己皱眉头的中年妇女,愉快地想。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只正在过天桥的步行鲨鱼被一只受伤的海龟所吸引,一路追逐,最后一头撞在了前一班轻轨的驾驶室上。都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有的鱼还是像完全没有进化过一样。简直《动物世界》。大伟想。

医疗潜艇很快赶到并拖走了半死不活的肇事鲨,但路政的清障队却磨叽了很久。他们的清道夫鱼群今早刚喂过,所以清理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大伟乘坐的轻轨就这么不进不退地卡在轨道上,活活卡过了八点半。

等到大伟匆匆赶到未来科研部的门口,晓东、凯宏、志国、翔宇、茉莉已经站在排队长龙的尽头等着他了。他们针对大伟的迟到行径已经在FinChat上集体吐槽过了,所以目前看上去情绪都比较稳定,只有社长晓东叨咕了两句“都大三的老社员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排队时光。晓东在pad上点开已经进场的生活播主开始看开放日现场直播,翔宇和茉莉分食了一袋棉花鱼球,凯宏托着掌机在通他的《黑海鲨帮》白金奖杯。大伟和志国聊起了自己的考研生活,聊着聊着才想起来,这可能是他在大四退社之前能够参加的为数不多的几次社团活动了。

实习、考研、毕业,很快都会在一年之内扑面而来。猛一想起顿时让大伟有些透不过气。也许这次活动也没有那么无聊,至少它把他从每天重复循环的上课、自习、备考中暂时地拯救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排队时间里,他默默地祈祷着有人能把自己从以上的日常里永久地拯救出来。


锋牙一号在收容室门口时刻保持着戒备。

他身后的房间里藏着整个站点最核心的机密。他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和他的小队目前的任务就是确保今天顺顺利利地过去,确保避免万一的发生。

今天是政府开放日,如果有迷路的民众游到这里,他会首先礼貌地劝诫他们回头。劝诫不通,才能上电击棒和记忆消除,这是站点主管对他的要求。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锋牙一号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事关文明的未来,事关整个文明的抗争和延续。他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终于排进去了。打卡完毕,社团成员们四散观摩。

今年开放日的主题是“回首旧文明”。大伟站在游览通道,听展示台前的女讲解员滔滔不绝地分享着。

“旧文明的晚期时代,全球鲨鱼数量曾一度逐年减少。”

“旧文明时期,由于珊瑚还未适应如今的气候,海洋的珊瑚礁面积只有今天的4%。”

“如今的海水比两千年前淡的多,当时的生物进化速度是稳定而缓慢的。”

这些知识他其实都知道,他的高中地理和生物学得都不差。当年的海水淡化发生时,海洋中曾发生过一场中型规模的灭绝潮。他从女讲解员身边游开,想听听对面那个站在海区级开发区全息投影图中间的男主持人在讲些什么。

“面对全球海水逐步变冷的环境问题,我们的科研团队正在寻求突破性解决方案并已取得初步成果。工业生产中的热排放预计将于明年稳步提高7%,超额完成去年在地中海签下的《突尼斯海峡协定》中订的5%目标,这充分展示了我们鲨国负责任的大国形象……”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不知为什么,大伟还是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上个月刷爆朋友圈的那条消息,祁连山附近的黄海海域降下了不知多少年来的第一场雪。百分之五、百分之七,可能都是杯水车薪。不过杞人忧天也没有用啊,反正目前为止亲身感受到的情况还没那么糟糕,而且这都是政府头头们该操心的问题。

下一秒,男主持人身下的全息投影变成了一片自然海域的图像。

“在工业创新的同时,生态建设与环境保护也是我国发展建设的重中之重。去年,我国新划出三片共计500万公顷的自然保护海域。这意味着我国现已基本形成类型齐全、布局合理、功能完善的自然保护海域体系,足以实现对多种濒危生物,特别是濒危鱼类和头足类动物的有效保护……”

主持人的这段发言莫名地有些戳到大伟。做一个动物保护者,与穷凶极恶的盗猎者对抗,这曾经是大伟孩提时的梦想。那是一个危险而崇高的职业,也是一份延续自旧文明的古老职业。年龄渐长以后,他从未把这个梦想说出口过。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和他的高中好友一样,选填了建筑专业。

主持人开始给他的演讲做结尾,大伟此时准备朝体感互动区的方向游。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刻发生的。

就在大伟的眼皮子底下,刚刚还在滔滔不绝的女讲解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一把.86口径的微型鱼叉枪,瞄准正在高谈阔论的男主持人,迅速地开了一枪。受害者倒下的时候,大伟模糊地想起来,中枪的那条鲨是整个研究所的执行主管,之前进场的照片墙上他的照片被挂在一个最醒目的位置。

然后大伟突然意识到,刚刚女讲解员所讲的内容是多么的粗浅。

“有刺客!”他听到自己在喊。

在下一个瞬间,女讲解员也中枪歪倒。

大厅里一时枪声大作。

“浊流修正会!浊流修正会!”警卫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嗓音尖锐得如同狂吹不止的哨声。

从大厅的暗处冒出的恐怖分子们正在向挡住路上的每一条鲨鱼开枪。

警卫纷纷不顾一切地奋力开枪还击。

大厅里充斥着愤怒的呼喊声和中枪后的哀嚎声。

大伟此时意识到自己的尾鳍正在奋力摆动。

他找不到自己社团的同学们。

一条鲨鱼在大伟面前慌不择路地撞上一根柱子。

大伟绕过了他。

肚皮朝天的伤者正努力地想把伤口堵住,恐怖分子在大伟的面前用牙齿撕烂了伤者的肚子。

大伟猛打急转弯。

身后枪声不断。

大伟游进一条走廊。

几条恐怖分子模样的鲨鱼正在走廊里穿梭。

大伟躲进左边岔路。

右边。

然后再次左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逃了有多久。

他用尽全身的念力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隔门。

终于,他迎面撞上了一支警卫小队。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为首的鲨鱼身前高高举起的电击棒。


去他的狗屁要求吧,现在站点主管还不知是死是活呢。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非法入侵者才是安全的非法入侵者,这是锋牙一号的首条工作信条。

眼前这条闯入者看着像平民,所以锋牙一号下意识间没有下杀手,这已经算是慈悲了。

当然,一介平民都能误打误撞地闯到这里来,也足以充分证明他刚刚分派出去部署防御的小队成员已经溃散成了什么样子。“将浊流驱赶回深海,将地球交还给神明”的嚷嚷声已经愈来愈近,敌人随时可能会杀到,而他的小队只剩三条鲨鱼驻守在这里,这还是算上了他自己。基金会的增援迟迟没有到位,摆在锋牙一号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一个。他选择全队退进收容室防爆破的钢铁大门内,龟缩防守。

在关上大门之前,锋牙一号思考了三秒钟。

在最后一秒,他还是决定把闯入者也拖进收容室里。

从工作章程的角度来说,在此种情况下平民的性命其实不需要也不应该受关注。但是站点主管毕竟嘱咐过,还有记忆消除要做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如同身处梦中。

大伟的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眼球。他甚至捡不起一支铅笔。

但动动眼球就够了。因为他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事物。

整个房间几乎被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立方体所占满。大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光滑的金属切面,线条流畅得如同液态。立方体的大门洞开,内部如同海面之上的极光,流淌着梦境般的画面。从恐龙时代,到毛怪时代,从人类时代,再到他们的铰口鲨时代,无数代表性的画面一一闪过。如镜般闪耀的金属内壁又将画面不断反射,画面叠加起更多画面,光芒激射出全新色彩,从收容室的地板上看来如同在看一个炫目而斑斓的巨型万花筒。

大伟的脑子里此刻全是电弧划出的杂音。他仿佛听到这个巨大的万花筒正在温柔地向他说话,又仿佛只是幻听。

拉他进来的警卫队长从门口的档案台上将一份文件抬至半空,正在向他的队员们说话。

“……特殊收容措施……”“……调查起因……”“……复制……”“……变暖……”

声浪如同海潮般涌入他的大脑,脑内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屏蔽了大部分的词汇。

他看到警卫队长快速向自己游来,身边悬浮着一根针筒。

大伟奋力想把针头移开,却只是徒劳。

他挨了一针,立刻如坠五里雾中。

后面发生的所有事,他都不知道。

他没能看到房间的天花板在激光阵的切割之下轰然粉碎的场景。他也没能听到那一句句“回到过去!拯救人类!”的狂热呐喊。

他也不知道,在最后的混乱时刻,是谁把自己抛进了立方体内部。他不知道立方体的大门是如何自动上锁。

他只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海底旋涡突然包裹住自己的身体。


……


旋涡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海水恢复平静,大伟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份证也掉了,书包也甩没了。

他仍感觉浑身酥麻,尾巴也有点扭伤。

他的身边一条鲨鱼也没有。

目力所及,看不到一个建筑物。

他不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某个他自己已经忘却的愿望居然成了真。

今天其实是他的生日。二十年前的今天,他在一场小鲨鱼咬咬竞赛中拔得头筹。

他如今没有家人,也已经习惯了不过生日。

但在这个生日,他忘记了一场永生难忘的经历。

一位特工的一念之善救了他一命,顺带着替他实现了生日心愿。


一艘圆球形的单人潜水艇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是哪位?”

“你是中鲨国还是美鲨国的艇?”

“我们现在在哪片海?”

“请问这里是一块军事管制区域吗?”

这些问题潜水艇一个都没有回答。

在他们下方的深黑水域,又有它的两个同伴正在朝他俩的方向无言地上浮。透过三艘潜水艇的头部投射出的亮黄色光束,大伟读到艇身上印着“S.P.C”三个鲜红的粗体英文字母。

大伟的头脑仍然稍稍有点儿迷糊。但是他依旧能想清楚,这个缩写不属于任何一个鲨国的任何一支军队。

他很快就会明白,他马上就要无可选择地展开一段陌生的冒险了。


“你来自哪里?​”

故事外的我们一直在想,等他见到崇拜已久的人类文明,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像一个小粉丝一样,激动地脱口而出“我来自公元3525年,铰口鲨文明”,然后狂说三天三夜。也许,他决定装得酷一点,等人类自己来发现他的秘密,他说:“​​太平洋中国南海西海区北三沟15号一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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