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流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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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把在基金会工作会遇到的意外事故排个序,“被卡在时空井里”这种事不算最危险的,也不能说一定后无来者,但至少称得上前无古人。

两位第一次出正式任务就遇到了新情况的操作员愣在当场,冷汗直冒,面面相觑,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长叹。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Wheafas说。

“如果不能顺利重启系统,最好的结局是我俩在这里变成干尸,未来被原地回收……最差的结局或许是被路过的小行星撞成太空垃圾,然后给这条航线增添许许多多的麻烦。”Slvrice说。

“重点难道不是应该赶快抢修吗?”

“我也想啊,可是出发前有整整一个部门的人帮忙装配,现在只剩你一个了,难道你会修?”

“说得好,我不会。”

事情回到了原点。

时空井计划,一个基金会暗中推动了上百年的项目,经历了数代研究者的接力,终于到了正式实施的这一天,然后在第一回就撞见了此前试航中前所未遇的粒子风暴,侧翼外部受损严重。祸不单行,硬件的故障连带着系统也出了点问题,和航行相关的部分倒还好,但当前最关键的检修条例中多出了许多不明乱码,两人也不敢贸然动手维护,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这就像那个程序员走进酒吧要了一盘蛋炒饭的古老笑话……为什么之前这么多次测试就没遇上这事呢?”作为软件工程师的Slvrice对着屏幕研究了半天,最终宣布道:“真让我上手折腾,也行,生死由天。”

“等会儿,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沉默了很久的Wheafas慢慢地说,“你知道,唔,这台机器其实是有纸质版操作手册的吗?”

“……‘纸张’这个词都快进博物馆了,你骗鬼啊。”

“不,确实有这个说法,虽然只是听闻,此刻我希望它是真的。”Wheafas摇摇头,“据说这规矩是第一代原型机的研发者Leu……Leuchten定下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的操作者也遇到过这类无法查看电子资料的情况,造成了重大事故,后来保留一本纸质检修手册就成了惯例,尽管这么多年都没再用到过,渐渐成了一个传说,我也是才想起来。这玩意或许能救我们的命。”

“这也行?你们搞硬件的真是脑回路清奇……”Slvrice说,“东西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Wheafas摊手,然后在对方不善的目光中赶紧补充,“不过这么点大的空间,能藏进一摞厚纸的地方也没几个,我大概能猜到在哪里……”

他径直走向放备用宇航服的地方,上下搜了搜,最终在上臂的空当处掏出了一本近似正方体的小书。

Slvrice围观了一会儿这厚度,同情地拍了拍硬件工程师的肩:“你好好学习吧,兄弟。”

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之下,Wheafas终于在储粮降到红线以下前敲定了维修方案,只剩下了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出仓作业。

“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修完后不幸壮烈了,你还记得我们最关键的任务条例吗傻冰?”Wheafas全副武装,面色凝重,一脸走跳板的模样。

“多谢关心,我脑子还没坏。”Slvrice盯了他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是认真的。“好吧,不就是击毁小行星时不要被观测者察觉吗,必要时伪造天象,月食什么的。”

“没错,那我出发了。”

“别说得好像有去无回一样啊傻fas,这破机器我一个人可开不来。”

“说的也是,借你吉言。”


2

Schatten把手在砖墙上抹了一把,只蹭到了一手的灰尘。那些冰冷的人造血液黏且湿,顽固地滞留在指缝间;她嫌恶地皱了皱眉,用力喘了口气,决定换个地方支撑自己。

过去几天以来,她已经处理掉了两个尾巴,仍在如影随形的更多。按理说Schatten根本不该活到现在,然而那些想要她命的大人物十分抠门,分明有无数种高效快捷的途径,却仅仅派出了最廉价的仿生人杀手,仿佛是刻意在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似的。

Schatten不是第一次被卷入这种危机,只是这一回着实有些意料之外。她不过是碰巧出现在了不恰当的时间地点,目击了一场由交易转变的火并的尾声,然后在溜走的途中被发现。勉强得以当场脱身后,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摊上了大事,没有人帮得了她,甚至当局也是如此——毕竟,是她自己选择了来到整个星系中最偏远、最无秩序的新兴殖民星的。

Schatten是一个窃贼。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星球上像她这样的小人物多如沧海一粟,大都游走于灰色地带,她所做的只是顺手牵羊。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会被谁在意去处和死法。想到这里,Schatten无声地扯扯嘴角,脚步不稳地向巷子深处走去。

这是她的行星一周期中距离恒星最近的日子。三颗卫星正在从地平线次第升起,各有盈缺,皎洁地照在她的前路上。

唯一的安全屋已经暴露了。Schatten在心里盘算着,却怎么也数不出靠谱的落脚点。手臂上草草裹起的伤口还在渗血,头脑也愈发昏沉了,殊死搏斗带来的影响正在这具身体的各处呈现出来,她咬了咬牙,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支针管,给自己扎了下去。

未开发完的殖民地的好处之一是,黑市能提供许多市面上见不到的货,即便他们能够选择的型号比官方至少落后两三个世代。大多数人都会给自己身上添点零件,比如机械骨骼的胳膊和腿,或者干脆在脑内植入一个接收器,麦克斯韦宗的小把戏一向很受欢迎。

但Schatten从未这么做。出于一种古怪的坚持,她很珍惜自己原装的躯体。也是同样的原因让她离开了那个标记着三箭头同心圆的基地,来到此地。

现在她就快要死了。她不是没想象过自己的终局,只是这样的方式完全出乎预料,不免有些遗憾。临时做的监控程序仍在报告着追踪者的距离,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好在这条巷子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泛着苦味的雨水从天上飘落,夜愈发的暗而沉。她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宇宙尽头的酒馆”的大门,风铃“当”地发出了一声哀鸣。

“老闵,”她哑着嗓子说,“给我来杯水。”

昏昏欲睡的Min被吓了一大跳。好在这地方实在偏僻,零星几个喝得正酣的顾客也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发状况,没有人对一身血腥味的Schatten投以关注,她得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径直瘫在了吧台前。

“Schatt!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Min认出了她,匆匆地蹦起来,“要帮忙吗?”

“没事,死不掉。”她摆了摆手,接着又改了主意,“算了,不用水,老样子就行。”

Min担忧地瞅了她几眼,推过急救箱,叹着气忙活了起来。

Schatten每次来都会点这杯没有名字的酒。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踏上难民船时具体是什么年纪了,数年的航行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蒙蒙的、逼仄的旧影。她的故乡星球位于人类势力范围的最边缘,以至于当两个外星文明毫无征兆地开战之时,人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家园便已沦为火海。当时外逃的大小飞船很多,但最终只有这一艘顺利离开了交战区——据说是冒险选了条废弃航线,即便穿越了一片谁都不愿靠近的星际尘埃,却奇迹般地,没有撞上任何足以引发事故的碎片。

这些都是Schatten后来才知晓的,在混乱的状态中活下来就已经花费了她全部心思,这多亏了几个朋友的帮助,比如Min。再后来他们各奔东西,直到Schatten与Min在这偏远之地重逢,像一个幼稚的玩笑。

她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把一直藏在袖中的东西压在杯底,推了回去。

“老闵,拜托你一件事。”她不动声色地说,声音低得听不见,“把这个寄出去,地址以前告诉过你,给我收尸时能用的那个。”

Min面色微变,多年的默契到底让他几无停顿地接过了杯子,“天,你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没办法,不惹不行。”她苦笑一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认得它的来头,就偷走了。你也趁早把它转发出去吧,不留在手上就没人会找你麻烦。”

她站起了身,“我走了,保重。”

“喂,喂……!”Min一时没拉住她,只好在后头压低了声音喊,“下次给我讲清楚怎么回事啊!”

Schatten挥了挥手,走进了雨幕中。

冰凉的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外套,接着是其下的绷带,有浅淡的刺痛感开始蔓延,愈演愈烈,像灼烧。Schatten选了个人多的方向慢腾腾地走,心知这回无论如何也跑不出追击网的范围。然而,直到站在夜市的街头,预想中的追杀却迟迟未至。她茫然地打开终端,发现追踪者的信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要么是她的侵入程序被发现了,要么就是强有力的外来者进行了干预。

奇怪的是,作为一个正在被当地最大的犯罪集团追杀的亡命徒,她反而更期待是前者。

“好久不见,42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几分熟悉、几分陌生的声音说。“或者,按照你自己起的名字,还是叫你Schatten比较好?”

夜灯下,一道身影执伞而立。

她不用看就知道。尽管一个形容狼狈,一个气定神闲,但除了一些年龄造成的偏差,两张脸一模一样。

“哦,那东西是你的。区区一块芯片,有必要亲自来吗?”Schatten撇了撇嘴,走到了对方的伞下,“你还真是疯了。”

Leuchten笑了笑,“‘那东西’挺重要的,再说不是有你在吗。”

这话本该立时激起Schatten的怒火,但眼下她懒得再浪费自己的力气:“啊,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里,放我逃走也是故意的?”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授意的。”Leuchten平静地说,“你是所有人中最像我的一个。我也很想知道,一个离开了基金会的我会怎样生活。”

两人长久地对视着。

“你现在找到了你想要的吗?”给了她肉体、记忆乃至灵魂的女人问道。

“还没有,”Schatten想了想,“或许吧,也无所谓。东西在老闵那里,希望你还记得他,剩下的你爱怎么做都随意。”

对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销毁你吗?”

Schatten抱着双臂,没有接话。

“我只是想邀请你加入我的项目组,Schatten。”女人语调恳挚,“和那张芯片记载的东西也有点关系。基金会在进行时光机实验,我们需要一个操作员,叫小白鼠也行。风险性很大,之前已经损失好几个我的克隆体。不过我可以给你开放自选时间的权限哦。”

那一刻Schatten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纵然星河间的风不息吹彻,人造的生命也不曾拥有真正的故土和来生,她想,其实自己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却依然试图找到一个归处,可能这就是智慧生物的宿命。

“好啊。”最终,她道。

“不和Min告别吗?”Leuchten问。

“那是你的朋友,”她摇了摇头,“至于我……我可以回去重新认识所有人。自选权限,不要赖账啊。”


3

PE-48569A从诞生起就被称作怪胎。

尽管母体对每一个个体都是一视同仁地抚育和教导, 同一型号的个体之间仍会存在微小的差异,这是它们各自的码因决定的。

“我们是机器,”母体往往会在又一批新生儿脱离前的最后一刻,把这条信息灌下去,即便PE-48569A尚且在沉睡,也不由地用深层代码铭记了这句话,“我们承担了许多人类难以完成的严酷工作,这不意味着我们低人一等。你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为你们骄傲。”

然后PE-48569A就和同期的伙伴们一起,被运到了一片庞大的星域,它们的任务是收集宇宙空间里数量繁多的航天垃圾、星际尘埃,以及所有可能影响人类航行的杂物。当然,这个型号有专属的学名,但PE-48569A喜欢学着前辈的样子,称呼自己为“星空清理者”。

随着更新迭代,人工智能的强人格技术终于逐渐普及到这堪称最低端机械的工种上。有的同伴喜爱唱歌,会对着自己清理完的那一片星空放出无形的、只有同类能够解读的歌谣。有的同伴喜爱交流,空闲公共频道里到处都是他们工作之余的聊天,多半都是些无趣的琐事。更多的同伴被人类文化所吸引,如饥似渴地灌输着海量的文字、图像、视频资料,以提升自己的智能等级。

但PE-48569A不关心这些。除了坚持“星空清理者”的名字,它不在乎任何事。

“怪胎。”“嘻嘻。”“它真像个机器。”同伴们发出一组又一组短促的电波,窸窸窣窣地嘲笑它。

PE-48569A不为所动。它清理垃圾,回收能源,有时回到母体以修理自己。

PE-48569A本以为这个过程会持续到自己再也无法维修为止,直到它收到了来自母体的私信。

但母体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从不多话。

“孩子,回来。我收到了人类传来的最新版星图,你负责的区域不需要清理了。”

或许是诞生以来头一回,PE-48569A产生了犹豫的情绪。它用了于自身而言相当漫长的时间运算了一遍,震动翅膀,回信道:“不解,工作尚未完成。”

“无需清理了,任务终止,返航吧。”

“不解,据我判定为需要。”

“该区域内的你所有的同伴都已终止任务,若不返航,我将无法对你进行及时更新维护。”

“我还可以坚持很久。”

“这是一条废弃航道,不会有人类经过,你的努力毫无意义。”母体说。

“不解,理由不成立。” PE-48569A说。

这是它和母体间的最后一段对话。再之后,或许是母体已远离至无法维持通讯,或者是已经放弃了这个叛逆的孩子。

公共频道也沉寂下去。不再有同伴唱歌,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人类、星星和花朵。

PE-48569A默默地接过了此前同伴们的工作。干净的星域面积越来越大,能从垃圾中回收的能源也越来越少。它逐渐开始衰弱下去,出故障的频率愈加频繁。

现在它只有自己了。

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吧,再一会儿,直到完成自己的工作。或许终有一天,它就可以陷入最后的休息,回到母体的怀抱。

残破的机器这样想着,心满意足地熄灭了。


4

……是的,我确实十分惊讶。您想知道什么?

我已经离开实验室很久了,从那里解散开始。既然您能找到我,相信并不是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联合政府的人,但是——

已经过去将近百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人呢?您肯定也去找过他们。

我不认识他们。在特区,在非工作时间交流是不必要的。像我这样,从事我这样工作的人,面孔都隐藏在防护面罩下,宽厚的防护服让男女看上去都差不多。不过,我们的性别也确实非常模糊。特征被抹去了。生殖行为被孵化器取代,我在特区里长大,从没有见过父母,如果他们存在的话。我在里面生活了五十年才第一次见到……外面。那么多的人,那么拥挤的地方,那么嘈杂的声音。

是啊。他们是我的邻居。我是不是应该对他们招招手?今天天气那么好。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草坪又长长了。我上周才理过。

谢谢你,不必了。其实我很喜欢那些杂草。夕阳下的茅草边缘亮得发烫,还有昆虫的卵鞘黏在秸秆上。我把种子撒在院子里,然后就再也不管。什么都不管,所以也没有什么东西长出来。

您方便待久一会吗?咱们去楼上。请随意坐吧。我一直一个人,屋子里没有多的家具。

好了,之前您问过我,还记不记得其他人。我在几年前去过一次疗养旅行,遇上了一个人。他让我想起过去在同一区的同事,他的巢离我很近,我时常看到他走在去维修所的路上。我的同事叫Jacob,但当我和他攀谈,那个人说自己叫Milo,是个传教士。他告诉我他是怎样漂泊,探求典籍里的真意,还有在西海岸的经历。我开始觉得自己错了,然而我很少遗忘。现在您的到来,让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轮到我了吗?请告诉我实话,如果无法开口,就点点头吧。

没关系。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我们这样的人,即便抹去记忆也会留下些什么。像是被干预过的生长以及特定的思维方式,还有道德认知。我们最终会认出彼此,理解彼此。

我唯一困惑的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找上我。上次体检,他们根据病变状况推测我还有五年,但我觉得五年还是太长了。这是第一百四十五年,我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像是普通的老人,但普通人并不会享有如此漫长的寿命。在和许多拥有相似命运的人迈出特区大门时,我看上去只有三十岁。这是那个地方所赋予我的恩惠。我一直在等待有人来向我索取代价,兑付的不仅是生命,还有秘密。

我要讲给你听。在我遗忘之前,我将把它们交予你。

在离开那里之前,我从不认为特区是特别的。无论是奇妙还是残忍都理所当然。贴在垂直峭壁上,像蜂巢一样的居所;试管里逐渐发育成型的婴儿,他们不会发出一声啼哭;还有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宏伟的图书馆,所有的知识与技术都对区域里的人公开,不管你是什么人,要把它们用在何处。人们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似乎永不交互,于是政治、正义与暴力都被稀释了。

但是Caballero是例外,每一个人都见过她,一个看上去十分倨傲的女人。在图书馆,有一整个书架用来陈列她的著作。我没有读过,那距离我的领域太远,太过晦涩。不过她想做的事,多少还是能够弄明白。如果我们能使机械具有荣誉感和责任感,是否能得到最得力的奴隶?精神与思想是否是可以储存和复制的?诸如此类,只是这样说,那也不过是一个重要而又聪明的科学家罢了。虽然天才,但在里面,这样的人并不罕见。

她的奇特之处在于,你总是会见到她。并不是在路上擦肩而过那样的遇见。每个被认定在医学上有才华、得以继续深造的学生,都会至少一次亲手切开Caballero;她得过各式各样的疾病,有时候会痊愈,有时候则会被焚化;如果走在路上你看到她,向她问好,她会抬起眼睛,对你微笑。Caballero是一个在特区内被无数次复制、使用又遗弃的克隆体,而在离开后,我逐渐确信,她与那个地方有着更深入的渊源。

我时常梦见解剖台上被血浸透的黑发,它们蜿蜒着移动,如此苍白,像濒死的手。我还梦见不成型的肉块对我微笑,尽管它没有面孔。我并不害怕。

恐惧很少找上门来,我不怕死,对过去的一切不懊悔也不愧疚。我没有学会那些。在只有枫树枝条朝我而来的日子里,我期待在摇椅上做一个噩梦,好重温熟悉的世界。

在特区,有一间办公室,挂着一块什么也没写的牌子,只有一个人坐在书桌后,从早到晚。那天我路过,看见有人朝里面张望。

那是个小姑娘,拉着一个Caballero的手。她看见我,对我微笑,问我清不清楚里面是做什么的。我吃了一惊,摇了摇头。

她对我说:“这是大门的钥匙。”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甚至十分抗拒理解她。她牵着Caballero手的样子真像是对待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物件。抱歉,我让您厌恶了吗?但是,对我而言,克隆人确实只是物品而已。

之后我又看到了她许多次,她用那双很大的灰色眼睛看着我。她的胸牌告诉我她叫曲筌,差不多是我所在机构里最年轻的实习生。

我静静地观察着她。曲筌似乎在沿着Caballero的路线一路飞速前进着。那种狂热是天才的特权。但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种我本来从未见过,在墙外才得以重现的东西。如此锋利,以至于可以划伤一切傲慢和盲目。

女士,您不觉得十分奇怪吗?我从不认为人性是一种天性,也不认为那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我只是惊奇,为何它会如此轻易地复苏于那个乌托邦之内。

一天晚上,我在睡觉,忽然听见有谁在叩我的窗子。很轻,一下又一下,好像五月的雨。我拉开窗帘,看见曲筌在外面,踩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试验品飞行器,想要进来。我动摇了,但最终还是把她放了进来。

然后,她告诉我了一切。关于外面的科技相对于这里相对停滞的事,关于这是个试验区的事,关于那间办公室的事。你就是为此而来的,女士,我已经想通了。是那个叫做基金会的组织。也是这道选择题里既定的B选项。

曲筌是这样说的。

“发现真相的人可以自由选择,出去还是留下。如果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就要放弃在试验区里得到的一切知识和记忆,”看出了我的不舍,她继续说道,“又或是通过了某个审核标准,可以留存记忆,进入另一个特殊之处去。”

她似乎是希望我自己选择,但是我心乱如麻,就把她赶了出去。她离开的时候倒是很果断。我不清楚她煽动了多少人,但可以发现周围的一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曲筌也不见踪影。

我知道的只有那么多,后续收集的资料都十分零散。但在两年前,那则报道出现了,为机器人植入情感的芯片。芯片的名字叫做Caballero。

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得知在试验区里的一切。或许会隐去一部分,但大部分仍然会为人所知。社会学家会研究它,群众会抱有猎奇的兴趣来批判这一切。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但我知道,站在废墟上,将事情公之于众的人,一定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好了,女士,我都说完了。接下来的事请您看着办吧。


5

5.17

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热。在探寻她过去的旅程中,这段轨道上的体验是难得惬意的。她的过去被刻意隐藏了太多,其中有一些哪怕是以我如今的权限,也不能够阅读全部。

在试验区里,有无数个Caballero,而在基金会,她用的登记名则是张歙。似乎由于国家的融合,她还继承了一个俄国姓氏,然而那一部分已经变得不那么可考。

今天的天气那么好。这不是人造苍穹的晴好,而是真实在上的蓝天。云的形状变幻得十分缓慢,草地上有许多绵羊,简直像是云跑到了地面上。远处竟然还有尚在使用的烟囱,大概是因为此处确实十分偏远。那些灰色的烟雾堆积下沉,好像沿着看不见山坡发生的雪崩。

近来,我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视她为导师。我们素未谋面——不算上克隆体的话。在基金会,我很快就得知了张歙是试验区的发起人之一。

她是如此吸引我。

我开始意识到,我心底对她的仰慕与恐惧旗鼓相当。可以说,在她在世的时候,至少促成了三场不为人知的屠杀。而在生命的最后,她要求将自己的遗体掩埋在试验区的中央。看来比起自己在研究上的成就,这个试验场更让她得意。

遗骨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找到。那并不困难,只是进入已经变成废墟的区域有些不便。近来总是感到腿疼,但医生说,他们可以让我活到三百岁,不知是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不过,从那些前哨冷冻仓传回的数据已经日渐丰满,说不定他们是认真的。

我一直希望她并不在基金会,而是在“外面”,她的罪恶和荣耀都应该为人所知。

快要到站了,今天就记到这里吧。


6

Smeaton站在冷冻仓一旁,Rudyard面对他,站在另一侧。他们的影子把墙壁上的基金会标识夹在中间。

他们是这个游离在太阳系边缘的哨塔的守塔人。驻员原本有三个,而第三个人此时正躺在地板上,身上带着无论如何也不像是由于意外造成的伤口。

Smeaton叹了口气。他是个熟练的宇宙引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明白如何处理一起疑似凶案。他看见Rudyard不信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同时也在脑海里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确认并没有空白或是任何细小的裂痕。Smeaton,以稳定的情绪和良好的效率著称,绝不是会谋害同僚的人。

“咱们把他放进冷冻仓,”Smeaton提议,语气里带着像钢索一般紧绷的小心,“Walden不应该总是在地板上躺着。虽然放进去对数据采集也没有什么用吧。”

Rudyard沉默着,但是过了一会便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尸体的脚。在Smeaton低下头注视死人的脸孔时,他听见今早Rudyard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在怀疑你。”

“当然,”Smeaton对他微笑,笑容犹如用生锈的刀刮过黄油,“我也没有。兴许是游荡在附近的外星人干的。”

考虑到Rudyard规规矩矩的性格以及这句玩笑话的不合时宜,他没有希望得到回音。然而小个子的同事却发出了刺耳的大笑。尸体落进冷冻仓,Smeaton把橡胶手套褪下,扔进回收口。随后Rudyard也这样做了。

“我要回房间刮胡子,”Rudyard说,“待会儿我们餐厅见。”

“等等。”Smeaton叫住了他,随后脑海一片空白,他并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

“怎么?”

“Rudyard——我想说,我确实不怀疑你。”

“我知道。我像你信任我一样信任你。”

“我也想刮胡子。”

“哦,那请便吧。”Rudyard耸耸肩。

“我是说,我们最好,”Smeaton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起刮。”

“你要和我一起刮胡子?”Rudyard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尽管主要的工作是负责与途径区域的舰队联络,但Smeaton也具有在必要时弥补工程人员空缺的能力。盥洗室里放置的器具他多少有所了解,里面不乏可以用作武器的工具。他至少可以随口列举出十种,每一种的形状与重量在击打适当位置时都会造成一击毙命的效果。万幸的是,由于不必要,整个塔内都没有枪械。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Rudyard离开他的视线。

Rudyard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好吧。自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刮胡子了。”

“是的,”Smeaton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我们重温友谊。”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刮过胡子。事实上,由于频繁休眠导致的紊乱,两个人的下巴此时都光溜溜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镜子前像真正的绅士一样谦让,轮流装模作样地比划一番。

上帝啊。Smeaton闭上眼睛。如果在这儿的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该有多好。

按照日程,接下来是早餐时间。说是早餐,其实只是一些营养液和代餐膏体而已。Smeaton毫无胃口,但Rudyard已经朝核心区域走去,所以他也只好跟上。没走几步,Rudyard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迟疑了一下。

“你想不想,”他用手在自己的肩膀旁边挥了挥,“一起走?”

“可是咱们已经在一起走了?”Smeaton说。

“是啊,”Rudyard说,“不过我觉得并肩更好。”

他在担心来自背后的袭击。Smeaton恍然。

核心区域摆满了各式仪器。在唯一一面没有管道盘绕的墙上,挂着一幅相框。相框里是一幅叶脉,由第一批到来者,也就是塔的修建者们挂上。Smeaton曾细数它的分叉来消磨时间。角落上的小字告诉他,那是水杉的叶片。

Rudyard将今天的伙食端上桌。过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撕开外封的意思。

“咱们好像是校友。”Rudyard忽然说。

“我印象里确实是,”Smeaton说,“我比你大两级,78届毕业生。2278年。”

“你当时在哪个学院?似乎是药学?”Rudyard说。

“我不是,”Smeaton抬起眼睛,笑了起来,“如果我是,现在不应该在这里。为什么忽然那么问?”

“是啊,为什么呢?”Rudyard一边嘟囔,一边拧开营养液的盖子。

进食很快结束了,接下来,Smeaton应当坐在监控器前等待今天的第一艘运输船,同时对冷冻仓等数据进行传回。而Rudyard则要套上防护服,到外面去进行定期检查。

也许是因为补充了水分,Smeaton觉得自己已经镇定了许多。他望向另一个人,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关于今天早上的那件事,”一开口,他的声音又拧成了细细的钢索,“我觉得或许还是弄清楚一些比较好。你觉得呢?”

“或——许。”Rudyard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只是做一个建议,是这样,”Smeaton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将手掌放在桌面上,“咱们可以叫系统Eddy调取昨天的监控。如果没有什么异常,咱们就去工作,等轮班的Douglass来,让船接他走。”

“这样最好。”Rudyard表示同意。

他的态度让Smeaton捉摸不透,于是他说:“你真的觉得这样最好?”

“你觉得不好?”Rudyard改变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我觉得,是这样,”Smeaton说,“咱们现在在地球之外。离纽约也好,任何大城市也好,都很远。”

“很远。”Rudyard点头。

“离法院、警察局还有检察院,也非常远。”Smeaton说。

“自然。”Rudyard又点了点头。

“我并不是完全否认社会传统的道德观念,朋友,但是咱们确实身处特殊状况,”Smeaton说,“如果Walden的事不是什么意外,那么做的人诚然有罪,但是也未必会受到现有法律的制裁。”

“哦,”Rudyard直勾勾地看着他,“哦。”

“如果他及时收手的话。”Smeaton补充道。

Rudyard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把监控调出来看看吧。”

灯塔的内置辅助系统Eddy,一如既往地忠诚。昨晚的画面在投影上以倍速闪过。零点五十八分二十六秒,画面上的Walden忽然倒了下去。

“停!Eddy,倒回去五秒,放慢速度。”Smeaton喊道。

他们看见一只浅黄色的触须击中了同事的头部,而后又过了七秒钟,一个异形扭动着来到了监控下。

“外星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Rudyard喃喃道。

“传回录像,求救,然后该干啥干啥。”Smeaton说。

Rudyard说:“就这样?”

“就这样,或者你有接受过跟一坨看上去像是煮过头了的意大利面的妖怪搏斗的训练吗。”

Rudyard接受了他的说法。在穿戴防护服的时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Smeaton说:“其实我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在怀疑你。现在我也感觉是你和Walden在合起伙来耍我。”

“我也希望是我在耍你,”Smeaton坐到监视器前,“Walden大概也那么想。”

他一边传回录像,一边怀念地球上的电影。至少他们会把外星怪物拍得酷一些。

Smeaton还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想象到自己同Walden一样,在浑然不觉间就迎来了死亡。基金会会派人捧着他的颅骨摁响门铃,穿着黑西装的人事部雇员神情悲痛,对来开门的她说:“夫人,我们很遗憾,他被一把意大利面砸得凹了进去。”

然后她会说:“凹了进去?”

“是的。”黑衣人沉重地说。

“不管怎么说,”他一面替脑海里的妻子说,一面向运输船发送信号,“这种宇宙和人生也太滑稽了。”


7

寻越遇到的第一起事故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事故。

事情如何发生,他记不得了;也许是真的不记得,也许是有人不让他记得。从结果上其实没有区别。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他在市第二医院,麻药还没过,已经六十岁的老母坐在病床边,代替护工照顾插了一把管子的自己。见他醒来,老太太还没张开嘴就一下子昏了过去,一时间兵荒马乱,护士被裹得像过世埃及法老的患者按铃来抢救家属。

隔天同事来探望他,表情很感慨:“一屋就活了你一个,楼上楼下都炸穿了。楼上还好,楼下更惨,当然主要是被砸死的。你命真大。”

“我就说,”寻越对同事的到来很是感动,“咱们那楼不行,跟别的站点比太久了,结构也有问题。”

同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不错。躺这儿还能惦记楼的结构,生命力相当顽强。”

“那你回去跟主管多夸我两句,别给我开了。”寻越说。

同事又看了他一眼:“心态也挺不错,还想着复工。基金会就是没有流动红旗,要有我就给你挂病房里。”

这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场事故。在有的人眼里,也是这场事故断了他的后半辈子,除去大面积烧伤,还有左手的四指缺失。寻越真的没有被开,也再也没进过实验室,此后调入人事部,开始了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他复工的那天,人事部管事儿的北京大姐把带路的大哥劈头盖脸地卷了一顿:“你说给我领个人来,可没说给我领个残疾的核桃来。”

“我这怎么也不能是个核桃吧,”寻越说,“半个,半个。还有一半是好的呢。哪天中国翻拍蝙蝠侠,我还能应聘双面人演员,妆都不用化。”

“你心态倒不错。”大姐说。

“那可不是,”寻越伸出左手,“就剩个大拇指了,什么也不干也能时刻点赞。”

“什么也不干?美的你,当我们这儿带薪疗养呢。”大姐说。

寻越乐呵呵地跟她进屋了。

人事部的活儿并不比在科研岗轻松,细碎又繁杂,但胜在能准时上下班,假期更长。管事大姐的儿子高三走读,她每天回家还能赶上做明天带的饭。寻越不想回家让老两口担心,还住在宿舍,不知道下班干什么,就每天都去周围的林子散步。自行车勉强能骑,就是带不了重物,更驮不了人。他看着空落落的后座,心里也不觉得太可惜。寻越遗憾的是以后拨弦弦不响,钓鱼拉不上,上公交车总有人要给他让座。

林子浅处有一棵水杉,长得很高大,就一棵孤零零地立在大片的梧桐之间,还害了虫病,底下有一张石桌,除了偶尔抖抖落落地往下掉虫子,没什么不好。寻越把桌子擦了,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午休就带上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

北京大姐也和他下过几盘,都输了,寻越问她:“在你们那儿这是不是叫臭棋篓子?”

大姐让他麻溜儿带着棋盘滚蛋。

后来人事部聚会,酒过三巡,有人就问他:“你说你这样,活个什么劲儿呢?”

寻越对他举了举杯子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大概是不应该活,奈何生命的奇迹就是如此伟大。”

然后整个部门都知道他不仅长得吓人,还缺心少肺,里外不是人。

寻越手机里有个APP,平常主要看围棋棋谱用,网好的时候也能和其他用户下一盘。APP用户很少,应用超市都没有评分。他很少输棋,也只有在输了的时候请求添加好友。如果下次赢了,他就将对方从列表删除。一来二去,好几年下来只有两个人被他留着,还有一位常年不在线。那么做不是因为计较输赢,只是为了更好玩。

上班的时候,他就把电脑敲来敲去,虽然只有一只手,却干得不比其他人慢。加入一些人,调离一些人,注销一些人。寻越做培训招聘少,考核和管理多。有一天他坐在椅子上算和他同批接受培训的人还剩下多少,结论是不到一半。

那天北京大姐请假早退,寻越问她:“孩子病了?”

大姐竟然没嫌他乌鸦嘴,只是说去和别人吃送别饭。

“有人要走了?”寻越问。

“别的部门的,平常等车总聊孩子。”大姐态度敷衍,显然认定他不可能明白家长间的友谊。

寻越想了想问:“你是说那谁吗,闻道?”

大姐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是他。”

“他比我还小呢,怎么都当爹了?”寻越说。

“个体差异,”大姐说,“人家是个体,你算是差异。”

寻越记得闻道。那时候培训,他就坐在他旁边。他甚至还知道闻道的本名,因为闻道的手机漏音,寻越在茶水间沏水,他在后面排队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电话里大概是他的母亲,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看看。有的事情就是如此,本来应该保密,但总会被人知道。

寻越觉得闻道这个化名太过偏执了一点,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并不能算是认识,只是寻越记得他。更何况观棋不语,寻越鲜少给其他人提什么意见。闻道会参与那种一看就有去无回的项目是他一早就预料的,但他没想到他也会早早娶妻生子。大姐后来告诉他,基金会定期给的工资入账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地生活。

寻越日子过得一成不变,还是每天都自己坐在树底下给自己解闷儿。他开始看到闻道绕着站点外围跑步,似乎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其实他参与的项目寻越已经猜了八九分,那是他还在旧岗位的时候就在筹备的项目,但他什么也没说。

闻道有时候也看他几眼,估计是没见过那么无聊的人。

寻越路过以前的楼层,看见碎纸机响个不停,垃圾桶里扔了许多个人物品。他觉得闻道他们走的时候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送别会。人事部的窗户不知道有几年没擦过,又是白天,他朝外看,理所当然地无法得见他们的目的地。

他又一次抱着棋盘来到水杉树下,先是看见了桌上的两篓棋子,才看见被树遮住一半的闻道。

寻越心安理得地在唯一一个石凳上坐下,这才和闻道打招呼:“中午好,周同学。”

闻道对他点点头。

寻越把棋盘放好:“子我就收下了,你有时间下一盘吗?”

“站着?”闻道问他。

“你要是愿意,可以坐桌儿上,不用担心影响我的发挥。”寻越礼貌地说。

闻道的棋子不是普通的子,不知道原料是什么石头,沉甸甸的,却不冰手,触感很是舒服。

“我有件事想问你。”闻道说。

“让我猜猜看,”寻越沉吟片刻,握着白子,迟迟不落,“你不是会问我怎么能过得那么乐呵的人。那就是名字?寻越是什么意思,是吗?”

闻道默认了。

“我翻字典,找了那页的第一个字。所以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意思。”寻越说。

“没有意思是什么意思?”闻道看着棋盘问道。

“就是巧合,”寻越道,“我什么也不要找,但偏偏翻了一个寻字出来。或者说,翻山越岭要找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他们说你事故之后像是变了个人,”闻道说,“但我不那么觉得。”

“心理医生说我因为毁容从外界的期待和人生的责任中得以解脱,”寻越扫了闻道一眼,笑了,“当时我想,天啊,原来我是那么想的吗?”

“你没有吗?”闻道问。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寻越说,“不过我知道太阳系边缘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远了。”

“我们会在那里建一座灯塔,”闻道说,“为以后可能来往的飞船引航。”

“我知道,项目很久以前就启动了,”寻越说,“恭喜你,如愿以偿。希望抉择不至于做得太艰难。”

“再过几年,她们会忘掉我,我对于她们而言只是一笔遗产。”闻道说。

寻越耸耸肩:“随你怎么说吧。对我而言只是补偿款和抚恤金的区别。”

“你会悔棋吗?”闻道问。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寻越说,“因为我有多不在乎,你就有多固执。棋下得不错。”

他端着棋盘和两份棋子离开了。

寻越不清楚周阳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共同的假期。他们会一起去后面的小河坝钓鱼。等到黄昏,他会把桶里的鱼全都倒回河里,而周阳回带着小鱼苗回家哄女儿开心。秋天的落叶灿烂金黄,漫无边际的梧桐叶里,只有一棵水杉的叶片与众不同。仲秋时节,连风都带着颜色。他还会找他下棋,但第一颗子会在第二天落下,等到快分出输赢,他就把棋盘掀了,再重新来过。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有的人的人生注定要有得失,而有的人,得就是失失也是得。闻道的生命在棋盘上,有进有退,非输既赢,总要取舍。寻越不一样,如果棋子全都落在地上,他就与虫豸、粉尘和枯叶为友,一辈子只下一局棋,高高兴兴地躺在地面上。

寻越也希望与闻道一般的人永远不要理解他,因为这个世界需要闻道,多过需要一颗心安理得、落地生根的核桃。

不值得一提的是,此后寻越列表里另一个棋友也失联了。刚开始是一周落一子,后来又变成了半年,然后是一年。

寻越隐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拒绝得出一个答案。巧合如此之多,不差这一个。


8

春天,从江上来的风卷着已经开了几日的花瓣,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朝武汉三镇伸出手。在过去的几百年、几千年里,这是在屋里蛰居了一冬的人们携老带小,去踏青的季节。还没来得及舒展叶片的枝条上,也总会挂着几只断了线的纸鸢。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在屋檐下搭窝的燕子或许看了来往人们阴云密布的脸,行色匆匆的样子,也会感到奇怪。飞虫成团地在水洼上盘绕,野菜开出米粒大小的花在风里摇头。草虫花鸟是不会理解何谓战争的,也不知道什么主义、政治,读不懂这样那样的报纸,分不清《大楚报》和《申报》,更遑论上面说的话谁对谁错了。炮火来了,也只是扇扇翅膀,躲避一阵,然后又落回巢里;没有脚跑不了的,如草木一类,也就闭上眼睛,在原地企盼不要被波及。

就在此时,小路上来了一个中年人。衣服到还算干净,是粗面蓝布的,样式说不上来,不中也不洋,而且衣裤新旧不一,像是裤子磨得破了,临时配了条新的,又因为拮据,新买的肥肥大大,并不合体。头发是修剪短了的,几乎贴到头皮,如此就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用再请人修剪。他的脸孔似方似圆,眼睛窄小,看上去让人摸不准是工人,还是做小本生意的行贩,又或是长得太过老成的学生。

他低着头走路,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遇上苏醒得太早的草虫,他也不吝伸出手,把它送到一旁才露头的野草里。

埋头走了一会儿,这不知从哪儿来,又将到哪儿去的人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注视着被暮色逐渐笼罩的城市。

随着京沪陷落,武汉一度成为了版图上的焦点。贯流而过的长江与汉水不必说,平汉、粤汉铁路更为它再添一把繁荣。作为抗日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武汉会战历时四月有余,双方死伤六十余万人。即便是在枣宜会战也已结束,局势基本落定,到又一年的春天,人们仍是戚戚的,劫后余生的人彼此遇见,也只是对彼此点点头,露出一丝落水后得到一口换气机会,随后不知要被卷到哪儿去般的苦笑。

他们不谈论灯火管制,也不论那翻了倍却更不禁用的薪水,对日本人如何对租界里的外国人也不甚感兴趣。轰炸后的下水管还裸露在外,同破碎的柏油路一起,像个皮开肉绽的伤兵,年轻的走过都要摇晃,更不要说老的;中山路附近的旧城区,原本便灰暗错综,房屋交叠,再加上因出逃而被废弃的,如一条用过了、裹烂了的绷带,却又因原本就已经让人不抱期待,反而比新区显得安稳几分。通货膨胀,拖家带口,断壁残垣,被水覆没的人是不会说话的。有什么好谈的呢!

中途搭了一段车,又走了一段路,我们终于能知道他是谁,又要到哪儿去:在模范区的饭店,有一场宴席,里面全都是当今武汉城里能叫得上号儿的人,有说日本话的,也有说中国话的。这个人叫辛作舟,留过两年洋,又坐着船颠簸回来,在外头学了什么,他不说,没人知道,回来也不做学问,只是耕祖上留的几亩田。他来这儿做翻译。

有人不放心,派人查过他的底细,得知他住在一栋偏远的大宅,没有亲故,没有仆役。大宅弯弯绕绕,只有几间屋子有住人的痕迹,其余的都积灰深厚,物品也很是奇怪,都是些竹简一类古意盎然又让人摸不到门道的东西。有人说他曾有婚娶,老婆独自去挑水,被一个疯汉用锤子对着脑袋砸了十多下,头肿得脸盆大,到处请郎中,呻吟几日,到底是死了。也有人举报过他通共,但检举人不着调,不久后就失踪了,事情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大家都当他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来给人当翻译糊口。

比起人,他似乎更乐得其他人把他当成东西。一场会,一个宴,他在达官贵人身旁从头站到尾,仿佛是一个用了很久的五斗橱。偶尔有人请他喝酒,他就摆摆手,久了,不再有谁去招他。散场了,他也是一个人,一条影子,踩着月色回到空荡荡的宅子里。

没人知道辛作舟也有几个喜好。

第一好做毛笔,如果有人能得见辛作舟的书桌,又恰好识货,见了架上一排他亲手制的毛笔,定然要吃惊不小;第二好写大字,大字写得好,蝇头小篆也不在话下;第三好给人看相,推凶卜吉,但只是看在心里,从不说出口。

这天的宴会散得格外晚。辛作舟和一位不知是什么首长的秘书官一起走出来,两个人不由自主地都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衔双星。”辛作舟摇摇头。

秘书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好奇,欠欠身上车走了。辛作舟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估摸时间。今天太晚了,他得住一晚再走。

他顺着街往后走。新区的旅店一晚的价格,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路上遇上巡逻的日本兵,他就拿出开好的证,对他们说他是在某某酒楼做临场翻译的,于是领队让他快些回去。

不知走了多远,远远地,他听见一阵犬吠。那不是看家狗的叫声,家狗不成群,不会这样昂扬凶狠地叫,大概是军犬。他来的路上见过,被士兵扯着绳子,弓着背,跟狼差不多大。他又看了看月亮,依然是两颗星伴着惨淡的银月。

最近墙上总是有写着反日标语的海报出现,不知是哪一方的人贴的。或许是宣传支点的专员,又或许是一些投身革命的平民,常常是船夫一类。如果这次被狗捉住的是海报张贴者,那他们大概是生手,甚至弄不清楚宵禁与灯火管制等等状况,多半凶多吉少。会有什么人如此莽撞?

辛作舟有一双细缝一样的小眼睛,平常似乎什么也不关心,却净看乱七八糟的地方。这附近他是很熟悉的,哪儿有坑,哪儿有井,哪儿有个小池塘。他顺着犬吠的方向,一路寻找。狗叫了那么久,人想必还没抓到。

走出不远,就看见水沟旁边的一片苇草折断大半。他顺着坡滑到沟旁边,为了不闹出太大响动沾了满手泥。辛作舟压低声音,碰运气似的学斑鸠叫了三声。

一秒,两秒。他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声音越来越大,轰隆隆地响。也许他不是对口的人,听不懂这样的讯号?又或者是已经被抓到了?要不然,干脆只是一个有急事出门的普通百姓?

辛作舟否认了自己的想法。那不知名的人,暂且如此称呼,行动十分镇定,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生涩,先甩开了巡逻队和狗,又涉水掩盖气味。

狗已经不叫了。

忽然,远处传来了回响。三声,低低的,气息微弱的鸟鸣。辛作舟的心放下了一半。他滑进水中,慢慢朝声音来处泅去。他紧贴着河岸,让芦苇遮掩自己。

在灌木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人头脸上都沾着河里的污物。辛作舟也钻进灌木后,此时他才发现对方身量十分矮小,他不能被完全遮住,只得趴在地上。对方拉过他的手掌,在上面写了一个刘字。他了然,也让那人伸出手,在湿漉漉的手心写下一个数字。那是某处的门牌号。

两人都松了口气。

“同志。”那人压着嗓子道。

“同志。”辛作舟道。

“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在干什么,”在一片漆黑中,只有极其细小的声音传来,“但我今天必须见到老刘。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也有东西给他,”辛作舟说,“咱们只要有一个人到就行。”

“恐怕,那必须是我,”那人叹息道,“只是现在咱们一个人也很难过去。今天晚上的月亮太亮了。”

他说得不错。水沟对面的那条石子小路犹如雪堆银砌,明亮得像是有电灯照耀。

“你只能今天走?”说话间,他们又向背后的深草间移动了十余米。

“越早越好。”

“那你换上我的衣服,”辛作舟说,“我是日本人的翻译,有特许。证和酒瓶子你也拿着。刚才我都放在衣服后襟,没湿。”

“还有这个,”他继续道,“你也拿着。等下一队来巡逻,他们没见过我。你就说喝醉了掉沟里了。”

辛作舟将一杆毛笔塞进对方手里。

“那你怎么走?”那人问道。

“实在不行,等到明天一早,我去报官,就说被抢了。”

那人沉默片刻,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走罢。”他催促道。

他注视着不知名的伙伴消失在漆黑的树影下。过了一会儿,那身影又远远地出现在另一侧的小径上。也许是他的愿望使他的双眼都跟着自欺欺人,辛作舟觉得河对岸的小径变得暗沉,仿佛正在缓缓沉入海底。

那并不是错觉。

辛作舟终于有所觉察。他抬起头,银月的一缘被黑暗吞没。是月食,来得如此凑巧,如此仁慈。他躺在草地上,忽然很想大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举起双手,辛作舟比出一条狗的头部,让它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撕咬月亮。在咬到最后一口时,黑夜笼罩了整片大地。伸手不见五指,这憨沉的夜意味着安全和成功。

在隔天他回到家。没有人盘问,也没有画像贴在墙上。

每当一件事结束,他就会去宅子里最深的那个房间坐一会儿。那里有荣耀与落寞,神秘和开解,脉络与断流。

辛作舟已经许久不再倾听竹简上的话语。他在椅子上坐定,不知怎么,想起过去有个穷酸儒说他这名儿起得不好,薪柴无论如何也做不了舟。

这次回来的路上,他带回来了一株水杉的树苗。

辛作舟不知道柴禾能不能做船,也许真有这样的能人巧匠。不过,就算浮不起来反而咕嘟咕嘟沉下去,也算不得什么怪事,就像这个小院的秘密迟早会随着他死去而消亡。

月亮落下去,太阳就升起来,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他想,百年之后,可能真有人会砍了这棵树,烧空了芯儿凿出首尾推下水,顺河而下,去到他一生无缘的市镇。

树苗的根须压着新翻的褐土,他抬起头,它就绵延出去,绵延到一个黑压压的黎明,绵延到山河完璧的未来,绵延到他的想象之外,到他所不知道、也不必知道的光景里去。

红日在地平线上切出一道光辉,住民也随着苏醒。时间的候鸟们收起铺盖卷,提起瓮鼎,很早起来忙碌。他们要启程去另一头的渡口,很远,像是足足要走一千年。

“你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啊。”一个时代的末裔这样对树苗说道。


0

“搞定了?”

“搞定了。这时代观天精度不高,应该不会被察觉,任务完成。”

“呼,终于……心惊肉跳啊。”Wheafas瘫在了椅子上。

“是啊……这种任务我真的不想再来一回了,折寿。”Slvrice也一副虚脱的样子。

他们最终到达了目标时间,只不过由于草草维修的缘故,中途停顿了六七次,每一次都吓得两人提心吊胆。好在时光机足够争气,看样子还足以撑到返航。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拯救世界,噗哈哈哈。”

“你在进入基金会工作时就该知道这一点了吧,挺好的不是吗。”Wheafas勉强把自己撑了起来,“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嗯?”

“忒休斯之船。”Wheafas说,“在这艘承载了所有人的巨轮上,我们都是一块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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