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有点凉,吸进鼻子里,让人清醒。我走在路上,鞋底和石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两边是高大的老槐树,叶子茂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下碎碎的蓝。阳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掉在地上,像一块块晃动的金币。
我是去数亭子的。
村里人都说,山脚下那片老园子里,有六七座亭子。没人说得清具体是六座还是七座,或者什么时候是六座,什么时候是七座。
老人们说,别去数,数不清的。小孩子好奇,跑去数,回来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说,第六座和第七座,总有一个是假的,总有一个会藏起来。
我是不信的。亭子嘛,石头木头搭的,结结实实立在那儿,又不是活物,还能跑了不成?今天没什么事,我决定去数数看。
(二)
园子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像是老人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门轴锈了,声音有点涩。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比刚才路上听到的要响一些。
园子很大,至少感觉很大。树更高,更密,光线更暗。那些亭子就散落在树荫下、假山旁、水池边,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
第一座离门最近,就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四根红漆柱子,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顶上是个尖尖的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丛细瘦的草,随着风轻轻点头。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不清。
第二座在假山后面。假山不高,堆得奇形怪状,像一群蹲着的怪兽。绕过假山,就看到它了。这座亭子小一些,只有两根柱子,像个凉棚。顶上盖的不是瓦,是茅草,厚厚的,显得有些笨拙。亭子里什么也没有,地上落着几片枯叶。
第三座在水池中央。一座小小的石桥连着岸边。池水绿幽幽的,看不到底,水面漂着些浮萍。亭子也是石头的,圆顶,像个大蘑菇。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水腥气。亭子里面,石栏杆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云,又像是水波。
数到这里,我停下来,喘了口气。三座了。感觉还行,不算难数。
(三)
第四座藏在竹林深处。竹子长得密,风一过,竹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下雨。得拨开竹枝才能看到它。这座亭子很精致,柱子是雕花的,虽然花纹被青苔侵蚀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讲究。顶上飞檐翘角,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奇怪的是,没有风,那铜铃也偶尔轻轻“叮”一声,很轻,像谁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铜铃。它不动的时候,就是一个沉默的小铜疙瘩。可那声响是哪来的?是竹叶摇动的气流?还是别的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它没再响。算了,继续数。
第五座在园子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它最大,也最破败。柱子粗壮,但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头。顶上好几片瓦都掉了,露出光秃秃的椽子。亭子里堆着些枯枝败叶,还有几个破瓦罐,大概是以前园丁留下的。
这里光线最暗,即使是大白天,也感觉阴森森的。我站在亭子边缘,没往里走。不知为什么,觉得那堆枯叶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四)
五座了。按村里的说法,至少还有一座,或者两座。
我环顾四周。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和竹子的声音。刚才数过的亭子,都在视线之内,或远或近。第六座在哪里?我沿着小路继续往里走。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片更密的林子。林子里的树我不太认识,叶子是深绿色的,树干上长满了疙瘩。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亭子。
第六座。
这座亭子很新。柱子是崭新的红漆,亮得晃眼。顶上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透过树冠的稀疏阳光下闪闪发光。亭子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张藤编的躺椅。一切都干净整洁,和前面五座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刚刚有人打扫过,准备迎接客人。
我走过去,手指摸过光滑的柱子。油漆味还没散尽。石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两个茶杯。茶壶是温的。我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声。谁放在这里的?刚才进来时,园子里明明没人。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热的,淡黄色,闻着有股清香。我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坐在石凳上,靠着柱子,看着这片小小的空地和崭新的亭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闯入了别人的领地,又好像被邀请来做客。躺椅看起来很舒服,但我没敢躺上去。
(五)
第六座在这里。那第七座呢?老人们说的第七座,是这座崭新的亭子吗?还是另有一座?
我站起身,绕着空地走了一圈。空地不大,边缘就是密林。林子很深,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我试着往林子里走了几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光线更暗了,空气也更凉。走了十几步,回头已经看不到那片空地和崭新的亭子了。只有树,各种各样的树挤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我。
我有点心慌。第七座亭子,会不会在林子里?这林子看起来无边无际,真要找,恐怕要迷路。而且,天光似乎在变暗,明明还是下午。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往里走了。六七座,也许六座就够了。第七座也许是个虚词。
我转身往回走。想回到那片空地,回到第六座亭子那里。可是,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周围的树看起来都差不多,脚下的落叶路也差不多。我好像迷路了。刚才进来的方向呢?我加快脚步,心里有点急。得在天黑前出去。
(六)
我走了很久。林子好像没有尽头。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凉意变成了寒意,钻进衣服里。我开始小跑起来,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向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片空地,找到那个新亭子,然后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一亮。我冲出了林子。
但不是那片空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很高,几乎到膝盖。草地中央,有一座亭子。
第七座?
我愣住了。这座亭子很旧。比前面任何一座都旧。柱子歪斜,几乎要倒塌。顶上没有瓦,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椽子,像死去的鸟儿的骨架。亭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它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周围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远处是连绵的山,在暮色中显出深蓝色的轮廓。
我慢慢走过去。脚下的草很软,带着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走近亭子,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朽木的味道。它看起来随时会散架。我伸出手,想摸摸那歪斜的柱子,又缩了回来。怕一碰,它就真的倒了。
这不是第六座。第六座是崭新的,闪亮的。这是另一座。第七座?可是按理说第七座应该更新啊?还是……第一座?第零座?
我站在亭子前,看着它。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暮色四合,四周的景物开始模糊。那座破败的亭子,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梦,沉在暮色里。
(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园子的。只记得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最后看到了园子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像一只模糊的眼睛。
回到村里,有人问我:“数清了吗?几座亭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六座”,又想说“七座”。但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数不清。”
真的数不清。我记得那座崭新的第六座,茶壶是温的。我也记得那座破败的第七座,在暮色里摇摇欲坠。可是,当我试图在脑海里把它们排列起来时,顺序就乱了。第一座在柳树下,第二座在假山后,第三座在水中央,第四座在竹林里,第五座在山脚边……然后……崭新的第六座在密林后的空地,破败的第七座在开阔的草地。为什么?
那个温热的茶壶是真的吗?那杯茶的味道似乎还留在舌尖。但那个破败的亭子腐朽的气味,也同样真实。
老人们是对的。别去数。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那个园子。有时能数到六座,有时能数到七座。但每次数到的,似乎都不太一样。那崭新的第六座,我再也没找到过那片林中的空地。那破败的第七座,也没再出现在开阔的草地上。它们像是躲了起来,也许是我的错觉。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园子里确实有亭子,不止一座。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树荫下,在水池边,在角落。有的油漆剥落,有的瓦片残缺,有的长满青苔。它们看着时间流过,看着人们来了又走,看着孩子们好奇地数来数去,然后带着困惑离开。
别去数。没必要较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