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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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崩


“月亮总那么美,我们不能去看星星实在是太可惜了,”她的声音平淡得毫无起伏,“我真想念那些太阳啊,月亮啊,星星啊… …”

她轻叹了口气。她和Cal正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他们对这个环境早已麻木了。她又使劲闭了眼,想着,要是看不见这一切该多好啊。她并不畏首畏尾,但是每次一想到如果他们离开这里会怎么样,她就觉得心慌得要命。她不禁把卡尔搂近些,仿佛他就是世界最后一个人了;不过这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假设。她喜欢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这声音是最后一个证据,使她能够确信他是真实的,她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也很悲哀地真实着。她就这么搂着她的挚爱,瘫软着熬过大部分时日。

他感受着她的颤抖由胳膊延伸到身体。他懂她想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拉她入怀作为回答。他细细回味她之前所说的话,感觉胸闷的慌。他渐渐沉入回忆,思索着记忆里有什么与月有关的事儿。慢慢地他的思绪飘回了2021年2月13号,那个最苦乐参半的一天。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他的意思,便轻轻抓着他的头,把手指缠在他鬓间。即使离他这么近,她总还是空虚;就仿佛他也会想那些人一样溜走,倏地消失不见似的。她的眼光凝落在他的脸庞上;她很享受他胸脯一起一伏的节律,于是不禁抱得更禁些。

“我也挺怀念。”他终于开口了。

她坐起来,慢慢地任眼皮滑落;双眸轻闭,不久又微微张开。她闭眼时Cal也跟着闭眼,她睁眼时Cal也跟着睁眼。极乐的平静掠过她的全身。他们完全不需要用语言交流;尽管他们很渴望听到彼此的声音,但还是尽量不说话。他们实在不敢去想他们那狭小、安全的房间。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一动不动,但这并不反常。她轻轻吻着他柔皙的肌肤。

“你……你还能想着吗?”他问。

“想着什么?”

“二月十三号。”

Katalina颔首屏息,她爱回忆那一天,因为这是唯一能够让她保持理智的事情之一了。况且,他们也已经决定不去Site-19了。他们不想看到他们这样做的结果。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已经沉寂了数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也已经离开了。她想得越多,就越怀疑如果卡尔真的出去的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Cal抬起头。

“我说如果你真的出去的话?”

说实在话,他也不很清楚会怎么样。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那些东西,一坨不朽的、光滑油腻的蜡质肉团。他觉得他会适应的,但不确定到底会有什么影响。一大堆问题涌进脑海,但每一个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我可能会适应适应,然后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变成一个小团儿。”

他的气息总是令人安定,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之下。他们各自驰骋在脑海里,都想回到那最后的日子里。回忆是他们经常做的事儿,算是他们安慰自己、远离悲伤的一个借由。

“我还记得……我们从Site-37开始走,那天很冷,我的意思是,那还是二月啊。”Katalina的声音终于听起来像她自己的声音了,“我们去那座深山,就在Site-37旁边。靠,去的路倒是真远。”她笑起来,轻轻拍着他的手臂。“你是因为什么想去那么干的?”

“那个路走得很长,就是因为你要跳进那个山底下的河。你都不知道它多深!倒是你还没受伤,”他叹道,“怎么说,那场日落确实挺值的。而且我那时候也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然后我确实也不想跟你错过情人节。知道你爱星星,也一直想去天文台。所以定个小约会还是不难的。”

“因为我是咱俩人最梗直的!我还以为你就要带我去看星星,没想你他妈的带我去天文台。我还想着你在太阳隐下山头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发表了一番漂亮的讲演。”他俯下身来,两只手便又织在一起:“那一天你都傻乎乎地乐着,实在太可爱了。每次咱俩一见面儿,我的心就要化了。虽说我们尽力保持专业形象,就像是无论如何咱都要一起工作一样,我们还像个八年级学生一样一直傻笑着呢。”她听了最后一句话,咯咯地笑了。

“太阳美得令人窒息。几乎就跟你一样,但是肯定还远远比不上。我一直想看看外面怎么样了……不过,只要我们还都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们曾经起过誓,‘纵地裂天崩,永不弃不离。’ 这信念自始至终贯穿了我们的生活,从和你一起共赏大千世界,到对付咱俩之间的小矛盾,再到我们对彼此的承诺;还有我们对彼此的感觉。我们甚至还把这句话铭刻在了戒指上。”

“是铭在心里。”她说,打断了他的演讲,恍惚间仿若当日情景重现。

“真的,我都不敢想要是不和你一起共度余生的话,我会怎样难熬。每当我们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块儿,这种感觉非常难受,就非常孤独。我毫不怀疑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继续演讲着。

“是啊……分开的日子最黑暗了,”她点点头,“你那回演讲太催泪了。当时我一直在打断你,该死,但是你太擅长干这些事儿了。再让你讲下去,我的眼泪就要迷了眼了。那样的话,我就看不到那些夜幕中闪闪的星星了。你可是真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笑了。

“对,那必须。毕竟,我订约会可是有史以来最有心的。噢!还记得我们走进天文台时你脸上的表情吗?太可爱了!为了能再看一遍那个表情,让我干什么都成。你刚开始想看的是猎户座腰带。可以说,那是颗最美丽的。”说到这儿他买了个双关,挤挤眼,于是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跟你那天求婚的时候很像。哎啊,太他妈的可爱了。你知道我爱太空爱星星;你这个机灵鬼啊。暂且不提我要是不站在星空底下那么激动我还会不会说我愿意,那个美景确确实实是刻在心底了。你那天那么紧张,就跟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似的。话说回来,好像我们生活中每个重要时刻都有头顶闪闪的星空相伴。”Katalina叹道,他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了,“我想念那些日子。”

“我也想。”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真想忘了它……”Katalina有气无力、声音单调地说。“我还要星星。”

她死盯着窗帘。尽管窗帘没开,她也知道这会儿是晚上。一阵阵的渴望拽着她的心,她期盼着在田野中坐卧,真真正正地看着星星。这是从二月十四以来她被剥夺的最重要的幸福。如果她要死,她的头顶一定要有星空作伴。她深深地愤懑地叹气,顿了顿,又狠狠地摇了摇头。

木地板在Katalina的脚步声中吱吱作响。Cal注视着她打开卧室的门。整个世界为他提供了震耳欲聋的沉寂。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站了起来,就像是她在牵着木偶线一样。这整个房子已经用木板封上了,里面很黑,但他仍能辨认出Katalina正在走廊里,手搭在前门上。她还在扪心自问,是否真的打算这么做。

泪水滑落她的脸庞。她的心怦怦跳着,声音大得她觉得他能听见。她需要看星星。在她来得及开门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转过她的身子来,让她面对着他。她的脸在愤怒、空虚和绝望之中扭曲着。

“我再也不想这样过下去了!”她吼道,抽回了她的胳膊。

她呲着牙,皱着眉,眼神楚楚。他的话梗在喉咙里,就像是肿了一块;他说不出来话,只是摇摇头,伸出手来搂住她。她很快推开了他,扭开银色的金属门把手,暴露在外面寂静的暗夜里。他们几乎已经忘了这夜曾经的模样。他竭力关上门,让她留在自己身旁。要是他知道该说什么的话,他早就说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的眼里充满着血红。她绷紧肌肉,握紧拳头。他试图挡她和门之间。她把他拖到一边,把他推倒在地上。尽管如此,他握着门把的手还是死死不松开。这是最后一件足以保护他们这渺小的、不堪一击的糟糕现状的事,如果它被毁了,他必将万劫不复。她抠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个接一个从门把手上撬开。他又换只手抓住门把,而她还在继续扒。

“我们可以最后看一次星星……再看一次星星,我们就会很开心的。”

“不不。” 他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去啊……”

她也摇了摇头,放开了他的手。他站起身来,松了松抓门的手,但还是轻轻地握着。她的脸色松垂下来,身体不再绷紧,稍稍平静了一点。他知道这是她情绪的循环,于是放下了戒备。当她筋疲力尽之后,她自己就总能很快恢复平静,就跟她情绪的爆发之迅速一样。

“永远别忘了,我爱你。”她说着,趁Cal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的手从门上扯下来,拉开门从那条小缝里溜了出去。 她跑到前院,跑过路边,跑上大街。她享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她并没有感到疼痛,享受脚底踏着尖锐而破碎的柏油路面的触感。这是种解脱,就像她被久禁而苦于没有冲破牢笼的钥匙。头顶深蓝色的海洋里点缀着她从未见过的灿烂之光。

他没来得及思考,本能地从地板上跳起,冲进门廊里。他突然瞪大眼睛,一下子停住脚步,他的思想终于跟上了他的行动。但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她苍白的胳膊如花般凋零,慢慢渗出水来,扭曲成一种类似蜡质的物质。她的胳膊和腿合而为一,然后再自己扯开,这动作不断重复。她的眼睛滴落而下,消失不见。尽管笑容已然消失,那张脸仍表现出喜悦。她的身体让他想起了闪闪发光的固体海洋。他看到Katalina转过身来,脸色变得苍白。 它咯吱作响,拍打着她自己的肉身。她的身体不再是她的了,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了。那不再是她了。那不是他曾经为之倾心的那个人。那是一种令人恶心的东西。

它向他伸出一只闪闪映光的融化着的手臂。他僵了一刹,随后转身冲进屋内,砰地甩上门反锁起来。他顺着黑暗的木板瘫下去,听见她砸门的声音,不禁哭起来。它的肉带着湿润的感觉拍打着门廊,与她那汩汩的变声交相应和。


“外面的夜晚真好啊,星星这么美!”






月残



他听见它接近了门。听见她那刺耳的敲击,乞求的话语,还有她那奇怪而病态的语调。

“宝贝儿,咱去看星星嘛,今晚它们如此灿烂美丽!”

他知道他决不能屈服。他真希望她能离他远点。他把脸埋在左手里,泪水充盈了眼眶。他把玩着他的结婚戒指,以金属的温暖抵抗寒夜中穿透了他的身体的凄冷。他不敢把它从手指上拿下来。

每次他试着想她的时候,他都会在脑中重映着她的转变。外面传来的咯吱声只会使他不停地回想起它。当他试图忽视它的时候,耳朵里的砰砰声仿佛愈来愈响了。这不公平。这全都不公平。他身边最后一个能使他坚持下去的幸福,已经被剥夺了。他寻找着哪怕一点点应该做的事,心胸感到剧痛起来。

“求求了,天空那么晴朗!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她的声音,但是被扭曲了。本来就不是。它更深、更堵了。

“我看不见星星。”

“行不行嘛?外面真好!”她的声音甜美得几近病态。

她还在乞求与他一起看星星,她一声呜咽让他浑身受着折磨。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解脱,非常快乐,充满爱意,充满关怀。这声音在他胸口上仿佛压了千钧,他感觉自己即将窒息。它吞噬着,拽着他沉到无尽的海底。不管他怎么努力清掉这声音,它一直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希望他当时能再付出一些,为了她的安全。他本来能做的更多。

他在那里静静地躺了有几个小时,不敢再对它作出什么反应。深深的悔恨吞没了他,它抓住他,掐死他,押下他。她的声音只会把他向海底拖得更深。他与自己作着思想斗争,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不是她,那不可能是她。他与他自己永不愿承认的事实作着思想斗争。

他强睁着那双挂着眼袋的眼睛。他太疲惫了。最后,他靠在门口,放松下来。这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无能为力,不知所措,无法再为他想出的任何理由作任何辩护了。他不会杀了他妻子的,这会是大错特错的,他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杀得了它。他垂下头,在心里祈求着,进退两难的他到底应该干什么。

碎瓷片散落在地板上,鞋子被踢得到处都是,夹克也散在地上。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地板,有片金光一耀,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盯着它看了又看,才意识到是她的戒指在掰开门的时候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睁得圆圆的,张着嘴巴,突然一轮震悚从头到脚席卷了全身。这仿佛不是真的,他也一阵恍惚。他脑中一片嗡嗡声,和着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没过了外面敲门的声音。一切死寂下来,只剩他的心在跳,外面的尖叫仿佛也是无声的了。

他颤抖着向那戒指伸出一只瘦削的手。金属摸起来仍留有温度。他把它在手指间转动,轻轻地摩挲着它,害怕它会从他手中溜走。它是如此丝滑,甚至星星蓝宝石也如丝绸般光亮。他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的铭痕。当他把这铭文自己念出声来时,平静似水般洗濯着他,把他带回到现实来。

“纵地裂天崩,永不弃不离……”他轻轻念道。

他眯缝着眼端详这戒指。这是个非常明确的迹象,选择,就在他眼前呼唤着他,尽管当初他拒绝了它。这戒指让他很明白,生命中少了她,他找不到来这世上走一遭有什么意义。他也想过自己死,但是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自杀意味着他要独身一人面对宇宙的尽头。他实在不想抛弃她。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他不愿意认为一切都结束了。不过这并不算是放弃。这是一个波澜不惊的选择。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结束的。

他狠狠地咽着唾沫,感受着他的心的砰砰搏动和席卷他全身的不安的感觉。他浑身颤抖着,汗水从他脸上流淌而下。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门。敲门声霎那间停住了,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了她那张蜡黄的脸。她能感知他,看到他,理解他。他屏住呼吸,几乎对在这黑暗中还能见到她而心怀感激。他的蜡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随着咔哒的一声,锁开了。他迟疑了一下,还在扪心自问,是否真的打算这么做。想着想着,他开了门,来到黑暗的外部世界。

“我就知道你是想看星星的,”她欢快地说,伸出一只手来。

“如果这能让我与你在一起,那么当然,我会的。”

他握住她的手,任她拉着他来到清朗夜空中的月光之下。那只手感觉和她的手很像,尽管那就是她的手,但还是如此不同。二人融于一体,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与悲伤。他微笑着搂着她,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又和Katalina在一起,实在是太幸福了。在他们完全交融之前,他扔下了那对戒指,戒指落在地上,传来两声叮当的金属音。

他们的四肢和躯干融化如一,这就是他们命定的结局。他们感觉就像彼此间在相拥,他们感觉很安全,他们感觉很自由。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彼此拆散。他们听彼所思,感彼所感。他们终于可以看见闪烁的微星。

“因为,纵地裂天崩。”他们的声音杂糅在一起,谁也无法分辨。他们终于彼此。


我们交织如一


永不弃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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