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立希现在正在“某处”:也许是在出任务,也许是放假,也许是无休止的流浪的旅途中间,但那似乎都不重要了。
我们不妨假设她正身处于一个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分别的地方,虽然这个定义也很不严谨: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分别的地方,是什么都在同时同地发生的地方?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地方?
也许立希曾听说过的一个戏剧的背景描述挺好的,“过去往昔的,遥远未来的故事。”但立希本身的故事是线性的,连续的,我们也不能把她自己的体感给就这样忽略掉。
……但别忘了,这里是兰彼得,无限的过去与未来同时或依次发生的地方,我们大可以假设立希本身是处于“现在”,而这个“现在”所对应的时空则可以在“过去”和“未来”。
那就这样吧,兰彼得内除了可能会有不同宇宙内出现同一个她的情况,从而分辨不清我们正述说的立希是哪一位以外,真是完美的选择。这个问题我们也不须担心,我们可以确认,她就是那个曾在遗都东京中漫步的基金会员工椎名立希。
……其实,这个椎名立希对于“别的世界的自己”下的论断也并非完全正确——她们与自己的相似性绝非“紫色瞳仁”就能简单说清的,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她正倚靠在某处,手指在空中绘画着自己想象中的图景。
……也许,那是她曾见过的场景?一个反复提及,大家也许看腻味的命题。一个她想要绘画,却怎么也画不出来的命题。
“我看到,别的世界有末日。建筑自我增殖,不断扩展,覆盖地表,这样的末日。它聚合成非人造的迷宫,非人造的废墟,从陆到海,不留一丝空隙。”
绘画不断覆盖,重叠,正如那末日中的建筑本身一般。直到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她想要绘画的任何事物。
她逐渐不甘地放下手指,叹了口气,看着被墨浸透的画布,颜料勾勒出一只野兽的外形,勾勒出她故事的外形。这个念头如一阵钢琴音把她从昏沉中唤醒,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于是她开始回忆。回忆“某处”的,“某时”的场景。她的手指继续勾画,试图为这只野兽塑造出线条与细节来。
听风声 啸叫,
她默默 合上眼角,
不再呼唤重逢与拥抱,
她此刻迷茫而烦恼。
她想起来她最开始被拆散的那两个乐队,crychic与mygo。
丰川祥子在初春的冷雨中走来,冷漠暴躁地宣告着因为自己不愿说明的原因,她要自己打破自己立下的誓言,要让众人尽入失望。但她的言语和神情太明显了——那不是决绝,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应激,近乎哭嚎出来的呐喊,却因为某种“身份性”的,矜持与优雅藏纳于自己身中。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迹象,但当时的椎名立希有的只有愤怒,对祥子的愤怒,对其他队员的关心不成转为的愤怒,对无能的自己的愤怒。
如今回忆起,她看到的祥子身上好像有若隐若现的光芒,自残性的,颓废的光芒……她不该惊讶的,后来与祥子的再次见面便已经让立希确定了她的一切事态都可能与霓虹之神有所关联,她知道那是怎样可怕,怎样奇异的存在。
……所以她反而更为愤怒了,她得证明,依靠人的力量是能在这样无理的大灾难中生存下来的,无论她知不知道霓虹之神的存在,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这种双向的愤怒不断纠缠,扩展,当时的她还不解其意,但现在越来越明晰了。
另一位离去的是千早爱音。她在仲夏的夕阳中走来,身影与面容模糊不清,只能听见她几近癫狂的大笑,她身上带着深红色的烟气。然后她不知去往何方,剩下的人们也不知去往何方,变成了迷途的孩子们。
她身上的红雾是暴烈的,无情的,不可阻挡的,这红雾也带来愤怒,不过这愤怒本身则带来了一种冰冷的恐惧。一种不知自己将面对何物,未来该朝何方去,不知自己该相信些什么的恐惧感。
愤怒与恐惧在她身上交加,逼迫她不得不去解明这一切究竟为何——却让她陷入了更大的深渊。
听火焰 燃烧,
她渐渐 落入粗暴,
虹光照耀净琉璃世界,
她起身走入那人间,
椎名立希的手指勾画出野兽的外形,它周身的云烟,它身上灰黑如墨的羽毛,黑色,白色,黑色,白色,黑白交织混合。
椎名立希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基金会员工的时候。当时她已经顺着丰川家的丑闻和Ave Mujica的异变研究了许多。她知道了看过演唱会的人们都开始梦到末日,开始向着世界尽头前去的事情;她知道了若叶睦的父母牵涉进恐怖组织和邪教,被许多个国家禁止入境乃至通缉,而资助他们的丰川家也因此崩塌,丰川祥子的爷爷就此自杀,丰川祥子的爸爸不知所踪的事情;她还知道包括她的学长在内,人们牵涉进一个或多个躲在幕后研究超自然之物的组织的事情。
那时,另一个世界的她找上了门来,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紫色眼睛,同样的直截了当。涅韦斯·德尔里奥把她逼到墙角,将一个翻译器放在了她的耳朵上,而后椎名立希便看着这个外表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阿斯图里亚斯人开口。
“我们可以帮你找到答案。”涅韦斯这么说。
“什么问题的答案?如何找到?为何要帮助我?”椎名立希说了很多,进行了很多的肢体动作与心理的纠结,但总结下来,就是这几个问题。
“丰川祥子为何消失。通过我们基金会的能力。因为你自己所调查的东西正是我们在研究的,而我们想清除不确定因素。”涅韦斯说了很多,进行了很多的肢体动作与心理的纠结,但总结下来,就是这几个答案。
“可我不信任你们。”椎名立希试图脱身,却只得到了涅韦斯拿枪指着她的回应。
涅韦斯说了很多,痛陈利害,威逼利诱,从宇宙的存亡到个人的感悟,从对未知的求索到冒险的精彩。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激怒了立希,因为涅韦斯拿着一把枪,而她切实地相信,通过将每个知情者都杀死或者消除记忆,可以将一切异常事态就此解决。立希也不是没有过以牙还牙,在这里和涅韦斯搏命的想法,但她想起了之前的痛苦与迷茫,想起了她探索真相的欲求。
因祥子而起的愤怒、因爱音而起的恐惧、因涅韦斯而起的愤怒聚合在一起,让立希鬼使神差地同意了涅韦斯的请求,于是她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仍然对将mygo的其他几个人也拉入基金会有深重的内疚感,她们何必为她个人的愤怒而牺牲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呢?但她却愈发感觉,也许她们自己本身也是这样的人——祥子和爱音的离去让她们也染上了同样的愤怒与恐惧,于是她们都再也不能回头了。
于是她们的头颅被破开,被植入了基金会的仪器,成为了能理解所有人的语言,观看到过去与未来,在多元宇宙之间穿梭,进行心灵感应的特工们了——灯除外,无论是她,素世和乐奈,乃至于基金会本身都似乎不太有兴趣这么做。
她本以为灯便是她的寄托——她已不再是正常的人类,唯有灯可以作为她们作为对“常态”,对“现实”的锚点。但后来啊……现在她似乎比自己离平凡的人类更为远了,她究竟是什么呢?她为什么要与霓虹之神,与深红之王那样的庞大,迷幻,不可理解之物所交流呢?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自己,第三个自己。她受了一种诅咒,日光和火焰会让自己陷入癫狂,变作灰烬,除了血液以外其他的食物再无滋味。她的脸庞会随着她飘忽不定的思绪不断变化,扭曲,难以找回她本身的模样。
那个椎名立希迷惑于自己究竟是否还是“椎名立希”,而不是什么只带着这个名字,内核和外在都面目全非的怪物。这个椎名立希也有类似的迷惑。她死亡而又复活之后,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如果已经不是了,她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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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立希绘画着那只野兽的头颅,马,鳄鱼和鹿的特征合并一处,希腊的奇美拉,日本的奇美拉,中国的奇美拉,拆散又聚合,旧的事物变成的新的事物,不知过去与现在的关系。
椎名立希想起了另一个自己,第四个自己。她独自站在千年后的废墟中,看着唯余光芒、框架与清水的大城。不幸的是,她所有认识的人和事物都已死了有上千年之久,不幸中的万幸则是,她已将那些事物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仍想要记起,新世界的她把记起旧世界的一切作为自己的责任,尽管她的国度,她的历史,乃至于她自己的名字都被忘却。
立希从涅韦斯那里听说了那个她,莉琪的故事。她觉得这个巧合也是不可思议,她也有一个rikki的昵称,可那是那个要乐奈,无法预测的女孩给她的外号。
她的这个名字是新世界的人给她起的吗?是她自己记下来的吗?是从旧世界带来的,唯一的遗留吗?
两个立希都面对着极多的谜团,两个立希都想找寻过去所发生之事的真相,两个立希都自己成为了新的谜团。
说到谜团啊……
立希的耳边开始呼啸起狂风与暴雨的声音,雨雾交叠成的轻纱在空中飞扬,打在墙壁上如鼓点与镲交错,而从缝隙中钻出又钻入的风就像此起彼伏的管弦乐,而正中间的立希思绪翻滚,思维的电流轰鸣作响。
立希想起的不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一个世界,一个自己已经去过,或者将要前去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喀什噶尔之灯变成了一座屋子,一座问题之后借着另一个问题的屋子,一座展示的不是人们幻想中桃花源的光景,而是展示让人们开始寻求桃花源的光景,理想的原型,印象最深刻的场景。
那座屋子给予了立希无穷尽的谜团,让立希又回忆起自己所要面对的一切,所被剥夺的一切,因为……
立希在那座屋子里,看到了丰川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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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屋里,丰川祥子与若叶睦在相伴,在跳舞,丰川祥子声称,自己是时间的魔女,让一切不幸都无限期地拖延,在箱庭内不再发生。
立希明知这是胡话,她不掌控她所在的箱庭,她是这不分时间与空间的灵魂屋的一部分,可她也不知这屋子到底为何存在,到底如何存在,这丰川祥子究竟是否真实,这若叶睦是否真实,椎名立希她自己是否真实。
那个世界的人们从屋子里看到了喀什噶尔之灯,丰川祥子从屋子里看到了霓虹之神,若叶睦……她搞不懂若叶睦。而椎名立希则看到了深红之王的外形。
灯说的没错,深红之王是由人构成的。千万的人构成了它。他们在它的颜面上炸碎,让它没有固定的面貌;他们在他的双臂上撕裂,让它没有固定的动作;他们在它的喉咙里挣扎,让它没有固定的言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心中发起疲惫,绝望,冰冷的愤怒。王不可理解,王永远成谜,王永远存在。然后灵魂屋中又出现其他的人们,剪影一般的人们,人们的故事,丑陋的美丽的故事都上演着,然后并入王的身躯中。
那个世界的人们看不见王,因为他们看的不够多,因为他们不够绝望,因为他们沉浸在现实和有目的的奋斗中。他们的身形在日出的光芒下熠熠生辉,在光塔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们欲求理解,他们把已知和未知间的模糊当作有待探索的,令人兴奋的事物。他们让深红之王随风消散。
而椎名立希则在红色的王,红色的烟雾,红色的人群和潮浪中逐渐没入黑暗,变成他手上正画着的,二维的画。她拿起一把利剑,刺穿深红之王,用剑的尖端在画布上刻印。刺杀深红之王,便是先证明了王的存在。
椎名立希脑内的电流变成了野兽的狂啸,变成了悠远的驼铃,渐行渐远,让一切红色的浪潮又退却下去。
……她感觉,自己和素世也许也都要变成王的信徒了。可她又想起王的信徒是怎样的存在:折磨别人,又要求别人折磨自己,只因为那样才符合他们心目中世界最基础,最无须理解的“逻辑”与“道德”。她们不想那样。
于是,我们现在可以昭告她到底身处何方了:她现在正躲在怀圣寺的光塔当中,现在正是广州的台风季,清真寺的大门已经关闭,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在多元宇宙通道门口处的沉思。
椎名立希想了又想,最终终于想明白该怎么办了。
于是椎名立希继续绘画,于是这幅黑白色的画,黑白色里静静透着鲜红的画终于成型,那是一只墨色的麒麟,咆哮着,吟唱着,观望着,求索着,隐匿在田地之间,山林之间,圣人的朝堂之间。
麒之至,为明君也,出其非时,而害吾,是以伤焉。
——《孔子家语》
麒麟不为明君出,麒麟为深红之王出,麒麟为礼崩乐坏出,麒麟为一切的崩毁而出。
椎名立希感觉自己就变成了那只麒麟,为那个世界的人们报喜,告诉他们自己的努力终将有所成果,他们将可以去兰彼得的网络中探索,找寻到更大的天地。
……但麒麟自己将何去何从呢?麒麟自己也有麒麟为它报喜吗?椎名立希不得所知,但她已然明白,一切的崩毁后将是一切的重生,麒麟为一切的重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