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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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ipill 05/13/2018 (Sun.) 21:39:50 #43327810


不要摸黑打开衣柜。不要深夜在玻璃上留下掌印。不要突然睁眼。如果看到奇怪的阴影,不要用眼睛搜寻影子的源头。不要循着镜中人像的视线看向其目光所望的地方。不要在大片黑暗中央亮起小团的光源。躺在床上时不要发出明显或突然的声响,不要出声哭泣,更不要俯身望入或探进床底。不要公开谈论它们,更不要招惹它们。因为它们会生气,它们会非常生气。

你有听过上述这些禁忌吗?多半不会有。这些都是在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对我的训诫。

我自幼与她相依为命,她很爱我,但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她把我的脑袋掰过来对着她的脸,但她的目光却持续盯着某个看不清的方向,露出大半边眼白。

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又将同样的话跟我说了无数次。虽然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无法具体地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然而我曾经长期相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每多看一部恐怖电影或一则惊悚故事,它们的形象便在我的心里多一层:恶魔、僵尸、女鬼、杀人狂、诡异机械、逃逸的精神病。每到夜幕降临,母亲便把我关进阁楼的小房间,再拉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失眠是我最熟悉的童年玩伴,每晚从不失约。只有当你神经紧绷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漆黑的夜晚有那么多细碎的声音。我不知道哪些声音来自它们,又有哪些来自野猫、夜枭和老鼠。我往往神经高度紧张地躺在床上,并不敢有动作,直到实在困倦不支而睡过去,或者在强撑中丢失了时间的概念,一直到送奶工的车子开过街道、挨家挨户地把奶瓶放到门口的台阶上。

一直到我考上大学,搬出了家,有了工作,从外表看起来我是一个可靠的大人了,可是这份恐惧从未消除。你能够想象吗,那种黑暗中的无力感?一旦我陷入黑夜,在我的身边便充斥着无法形容的诡谲与疯狂,除了等待日出我什么也做不了。

skipill 05/13/2018 (Sun.) 22:21:30 #43337761


情况一直持续,直到母亲于近日离世,我独自操办了她的葬礼。

我怎么也想不到,就在母亲的葬礼上,我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仪式过后有客人走过来向我再次表达了哀悼,我当时正在走神、一时语塞,结果我脱口而出:“至少她不用再害怕它们了。”客人表示疑惑,我设法向他解释。我很难忘记他听完之后望向我的眼神。

客人告诉我,世界上并没有“它们”。

它们并不存在,这是她的一贯路数,我早该想到的。在她的家里,我的母亲以呵斥与恐惧维持着她的统治。我还想起她是怎么教我刷牙的,她告诉我,如果我反复地横向刷牙,就会像锯木条一样把牙齿的根部越锯越薄。最终在某一个早晨我啃玉米的时候,它们会成排地齐根断掉。说着话她就突然掰开一版巧克力,举起来,给我看截面里的葡萄干和碎榛仁,然后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就会是我嘴巴里暴露出来的齿根、神经和血肉。

事后她对于我从不横向刷牙这一点很满意,但是她低估了一个孩子的联想和想象力。她不知道的是,事实上我也不愿意纵向刷牙。因为当天晚上我就梦见,随着我刷牙的动作,我的牙齿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和缝隙。然后裂缝加深,我的两排牙齿化成两把渗血的珐琅质梳子,舌头和喉咙在里面隐现。

无论如何,一切都说得通了。

晚上不准在房间里胡闹,因为她劳累一天之后没有精力管教我;最好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得照顾到她神经衰弱的睡眠状态。我早该想到的,每一个“不要”都是一条扭曲的家规,仅此而已。葬礼办完后我把所有与母亲相关的物件都集中起来烧掉,我下决心把所有她禁止我做的事情都做一遍,与我前半生的梦魇彻底挥手告别。当天晚上我待在家中,独自一人,举止宛如疯癫。最后的最后,我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床上,按下Zippo、熄灭Zippo、按下Zippo、熄灭Zippo,然后在一片黑暗里哭出了声。

我以为我会如释重负,可是我没有。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噩梦中的怪物从衣柜缝中钻出来、从床脚下探出头颅、从镜子里伸出手掌。每一个怪物都长着我母亲的脸。

以上就是我的故事。由一场不幸的童年引出的,只属于我一人的梦魇。

PositiveMentalAttitude 05/13/2018 (Sun.) 23:01:22 #43339681


但是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段经历让你拥有了当恐怖小说作家的潜质。;)

🗿 no-league 05/13/2018 (Sun.) 23:10:05 #43345106


请注意,依照本版的规则,在你的叙述中需要包含至少一件真实发生的异常事件或现象。在此提醒一次,本帖勿回复。

skipill 12/31/2019 (Tue.) 23:42:03 #99867831


我看到它们了。它们的牙齿长得像眼睛,它们的眼睛长得像牙齿。

很快我就搬了家。然后又搬了一次家。然后又搬了一次家。然后又搬了一次家。然后被安排住进了医院。然后从医院里逃出来。然后又搬了一次家。

它们如影随形。即使在刻意避开它们的时候,我也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我能够察觉到来自注视的温度,它们就在身后盯着我,冷峻地、一刻不停地盯视着我,我不知道是透过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层层叠叠的牙齿。而每个午夜它们都离我更近一分,几乎就像是某种仪式。

如今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母亲是用她的生命在爱我。我在心底深处原谅了她的所有紧张与不堪、痛苦与懦弱,可惜这个和解来得太迟了。如今恐怕我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后悔莫及。

但我总得做点什么,我决定做点什么:我得吹响最后的预警哨,在灾厄淹没我的头顶之前。我找到了两年前发在这里的帖子,彼时的我还终日沉浸在自己无尽的情绪里,看不到吊悬在四周的巨大的恐怖,一脚踏入深渊而不自知。读起来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是一段来自将死之人的告诫。请读到这里的你,务必记牢,万勿遗忘,不能做错。

  • 不要摸黑打开衣柜门。
  • 不要深夜在反光物体的表面留下掌印。
  • 不要突然睁眼。如果看到奇怪的阴影,不要用视线搜寻影子的源头。
  • 不要循着镜中人像的视线看向其目光所望的地方,这包括不要跟它的双眼对视。
  • 不要在大片黑暗中央亮起小团的光源。一旦已经亮起,则不要轻易熄灭光源,直到天明。
  • 躺在床上不要发出明显或突然的声响,不要出声哭泣,更不要俯身望入或探进床底。下面越聒噪,越要静卧不动。
  • 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看到口腔内长满眼珠、眼眶内长满牙齿的事物,须保持神色如常,不要面露惊恐,不要出声尖叫。
  • 不要公开谈论它们。
  • 不要招惹它们。
  • 也不要让它们找到你。除非你已经完全失去了生的希望。
  • 它们会。它们会非常。

它们来了。来不及打字了,他按下“发帖”键,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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