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蜥蜴之死

大蜥蜴死了。

SCP-682四脚朝天,乌黑的舌头从颚间垂下。研究人员和管理人员围在它四周,互相交头接耳。其中有一个甚至在哭。

弗伦德利Friendly特工挤开人群,不时向失魂落魄的工作人员闷哼出一句抱歉,布兰克Blank博士紧跟在他身后。她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别指望真的能看出什么。只是什么都要看看。

研究员们个个都比她想的要郁闷得多,考虑到他们在那些处决记录上花了多大力气,这也很合理。这些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生物,现在它却像一头搁浅的鲸鱼一样在他们面前慢慢腐烂。它那个巨大的收容容器完好无损。大蜥蜴是个传奇——去他妈的机密权限,人人都知道O5们在酸液池子里养了一条巨龙,时刻严密看管着它。布兰克没看到周围环境有任何损毁的迹象,这就表示有人手动放空了水槽中的酸液。为什么?显然这是暗杀计划的一部分——可是如果有人想杀它,为什么不趁它在水槽中处于半溶解状态时下手?

弗伦德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布兰克,她摆手谢绝,于是他庆幸地用它掩住了自己的鼻子。她正了正她的眼罩,皱起眉头注视那头死去的生物。它全身几乎没有伤痕,除了那道从右侧下颚延伸至左侧锁骨的斜向切口;质地类似呕吐物、沥青般粘稠的黑色物质从伤口中渗出,已经凝结。它身后的钢质地板上有一连串的爪痕,但它身下却没有。它是瞬时死亡。这畜生的脖子得有三四米长。人类不可能办得到。凶手一直等到它完全再生后才出击;为什么?他们是不是打算利用它杀掉某个人,结果计划出了岔子?可是这样一来释放它的人也得和计划要杀掉的人一起呆在这里。这说不通。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收容措施的第一句。SCP-682必须被尽快消灭。

“我们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一个有智能的skip死了。有人未经许可就杀了它。这事归我们管。”

“可那个人不是在照着收容措施做吗?‘必须被尽快消灭’,没错吧?”

“没错。”弗伦德利的眼睛仍然盯着尸体。“但这是未经许可的。”

“这个人做到了基金会——”她瞄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基金会几十年来都没法做到的事。”

“我们可以先给他发个勋章再一枪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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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谢谢您抽空见我们。”弗伦德利咬着牙走出主管的办公室。跟在他身后的布兰克解脱般地松了口气,主管那双多疑的眼睛一直紧随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个站点的行政办公室装修得就像某个企业的大堂——又是木质墙板又是人造植物的。在各自工位上工作的秘书和数据处理员们一句话也不说,样子活像刚刚从葬礼上回来。今天他们失去了一位朋友。空气中的烟味比平时浓,就连打字机的嘈杂也像受到了气氛的影响,变得微弱了很多。

“他不会帮我们了,”两人在访客登记簿上签完到,走向通往地面的电梯时,弗伦德利嘟哝道。他粗壮的拳头仍然握得紧紧的。

“这还是说得好听的,”布兰克附和道,她的眼睛仍然瞪得很大,心跳正在缓缓平息下来。“他可是威胁说要指控我们违抗上级呢。”

“当然。他们很多人都会这么干。也许他隐瞒了什么。不过也可能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他们的安保不行,或者他单纯就是个讨厌鬼。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做我们来这里该做的事。”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你真的觉得事后写检讨比现在求批准要好?”

“我们不写检讨也不求批准。库珀Cooper博士是最后一个登记进入682房间的人。不管有没有批准,我们接下来都要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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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潜行了一小时才溜进了库珀的办公室。弗伦德利特工时而向一些撞见他们的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对另一些人则不理不睬,偶尔对个别人点点头,甚至还朝两个人亮出过内部调查员的徽章,胁迫他们看向别的方向。不止一次,他们不得不躲进楼梯井或是会议室里,以避免和某些人打照面。布兰克简直可以肯定站点警卫马上就会来抓走他们俩了,然后会怎样?要么当场被主管降为D级,要么就在这条走廊里被击毙;哪个选项都很不妙。

但是警卫并没有来。

让她吃惊的是,库珀这个级别的研究员的办公室竟是如此狭窄和杂乱。库珀本人坐在一张堆满发黄文件的书桌前,玩着纵横字谜。他们闯进来时,他吓了一跳。“你们不能——”

“我们能,而且已经进来了。但你说的没错。我们也许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就抓紧点时间吧。”弗伦德利点上一根烟,笑容愈发灿烂。他放下打火机的同时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研究员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枪。布兰克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我们全搞错了。这个人不可能是凶手。

“昨天夜里,SCP-682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被处决了,”弗伦德利继续说道,他把手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取出,放进口袋,直到只留下最后一颗。“案发时你在哪里?”他愉快地旋转起弹巢,将它阖上。库珀只是盯着看,一句话也没说。弗伦德利满面笑容地扳动了击锤。“你听说过俄罗斯轮盘赌吗,库珀博士?接下来我们会让布兰克博士把你的手按在桌上,我每重复一次问题,我们就——”

“这是为了那畜生吗?那条大蜥蜴?”库珀发出刺耳的笑声,布兰克觉得他就像只生病的乌鸦。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先生。好了。我的问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不不。该死,好吧。”博士把手伸向书桌的抽屉,见弗伦德利上前一步立刻停止了动作。“我可不可以从我书桌的抽屉里把我的不在场证明拿出来?”

“请慢慢拿,千万不要刺激到我们,”布兰克说,她也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弗伦德利朝她挤了挤眼。

库珀冷笑着把一个棕色纸袋甩到桌上。一个贴着手写处方的玻璃瓶滚了出来,旁边还有张收据。“看吧,硬汉。不过是老人家的药片。”

弗伦德利拿起瓶子,在手中把玩。他打开它朝里面看了看,确认了上面的日期,又和收据上的日期比对。

“呵。所以你昨晚是出去配这些药去了。库珀太太知不知道她把淋病传染给了你?”

“我老婆跟这事没有关系,你这混蛋。是一个……一位女士。做那种生意的,你懂吧。我出钱让她陪我。她给了我一些……额外赠品。库珀太太安全得很,因为这几个月来她就没靠近过危险。就是因为这样一开始我才会去找那位女士。”他局促不安地拨弄着他的戒指。“现在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可以把我召妓的事写进报告,但我真的不知道682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是为了调查召妓来的。”弗伦德利把药片扔在桌上,放下了枪。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在骗我们?”布兰克插话。“这些完全可能只是上面写着昨晚时间的糖丸。”

“你看看他。他已经不顾脸面了。当然有可能他真的是个厉害的演员,所以我们还是去确认一下为好——要是我们真的还得再回到这里来,那可就谢天谢地了——但我觉得他就只是一个得了性病的男人罢了。”

“你进门之后总算讲了句人话,”研究员厉声说道。“现在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托雷斯Torres主管知不知道你们在这里骚扰他最信赖的部下?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是个什么人物?”

“当然,我听说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特工飞快亮出一个金属罐,速度快到库珀根本来不及反应,白色的雾气已经从罐中喷出。布兰克条件反射般地拉起外套遮住自己的口鼻。库珀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发记忆删除剂,他恼怒地拼命眨眼,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随后他便扑倒在桌上,全身松弛,陷入了沉睡。

“对付这种老头子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弗伦德利边说边把金属罐塞回袖中。“干净利落地把他彻底放倒。也许他只会以为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打了个盹。”

“好吧,那么凶手不是他。可是这样根本毫无进展!我们没搞到任何破案的线索。”一整天积累的压力终于在布兰克身上爆发出来。“我们冒着被炒的危险,给人下药,跟主管结仇,到头来什么进展都没——”

“我们是有进展的。我们排除了一个嫌疑人。我们对凶手多少有了一点了解。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潜入了现场。他了解收容措施、安保巡逻路线和整个收容室的布局,但他不是研究团队中的人。我们排除了一些可能性,很快就能确定这事是不是另一个异常干的。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了我们一些情报,而我们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但是这些事可不会凭空发生。”

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看清事态。“你说的对。我们要做好我们份内的工作,让真相自然归位。”她用钩子轻拍着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我们知道凶手有感知力,也许有智能。我们知道伤口的位置意味着造成伤口的是人形生物。大蜥蜴应该是无敌的,所以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异常力量牵扯了进来……”

“看见没?我们确实比今天早上多知道了一些东西。我们明天会知道更多。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该想想怎么才能不被发现地溜出去了。”

“……一定是异常人形生物。一个聪明得可怕的家伙。也强得可怕。”

“光知道不行动是没有用的。我们走吧。”

库珀安详地打着鼾,口水滴落在纵横字谜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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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的烟雾在昏暗的道场中缭绕。鲨鱼在地板下的鱼池里游弋。墙上挂着闪闪发亮的名刀“村正”,它的刀刃上凝结着黑色腐液。

基金会会请个刀匠为他再打一把的。这一把现在已经属于陈列品:它是个纪念物,用来纪念一场伟大的胜利。

“那真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暗之刀锋自语道。“一个传奇。但所有的传奇……都有完结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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