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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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姐姐?”

“我在的,什么事啊,小方?”

“上课的时候,你已经问过我们的愿望啦。我想问问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额……你想知道这个?”

“对啊,姐姐!你可是我的好朋友,你说说你的愿望是啥,我才能帮你实现呀。”

“哈哈,真是谢谢你,不过这么说的话,我还是比较想……”

“嗯!”

“我最希望能长生——不死,就像咱们《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一样。”

“哎?这是为什么呀?姐姐你怕死吗?”

“任何人都会怕死,而且如果有无限的生命,我会有更多时间做有意义的事呢。”

“有……意义的事儿?”

“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咱们先回教室再聊聊,好不?”

“好!那我就祝姐姐可以永远不死哟!”

“嘿,如果以后要对长辈说这种话,咱们得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记住了吗?”

“记住啦记住啦。”

“那好,咱们回去吧。”

“……”

女孩背过身去轻声咳嗽,她看到鲜血染红了掌心。


第一世


sunrise

二十二岁那年,爱瑞雅的癌症开始恶化。

湿毛巾、酒精棉、各式各样的金属医疗器具胡乱堆在她周身,女孩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湿润的气息和火燎般的剧痛。就连全市最好的医院都对她的症状呈悲观态度,她已被判了死刑。

“孩子,你会没事的……这里没办法,修会也会治好你的。”

爱瑞雅的母亲特地飞来中国看她外出工作的女儿,她的眼中有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异样情感。爱瑞雅早已明了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自己真的要死了,这个家庭的累赘终于要被抛弃了。

她的人生要在真正创始之前便结束了。

爱瑞雅想要哭泣,但剧痛却让她的精神疲于应付,最后,她在灵魂和肉体的双重摧残下沉沉睡去。世界陷入虚无前的一瞬间,她看到一束微弱的光芒。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爱瑞雅在点点滴滴中旋转舞蹈,令肌肤的每一寸都感受这大自然赋予的、湿润的美好。在医院外青绿色的草地上,她欢笑着,跳动着,一头金色的秀发和白色的短裙在小雨中飘舞,犹如花朵。

她奇迹般地康复了,双眼发光,活蹦乱跳,更胜往昔。

“我会到人事部那边辞职的,不过我还想再见一眼……一个孩子。”

“方自由是修会最重要的资产,你现在已不是他的教师,不批准。”

就算是这个提议被粗鲁地拒绝,女孩也心满意足了——因为她已经越过了鬼门关,没什么能再将她禁锢。剩下的事,就是要勇敢地远离自己的过去,开始她人生崭新的创始了!


爱瑞雅·伯德在二十七岁那年和一位男性结婚,在二十九岁、三十三岁分别诞下一女一子,他们在中国的小村镇过着忙碌但并不艰苦的生活,并在日常中收获零星的温馨与幸福。

很久之后,他的子女又有了两个孩子。让爱瑞雅感到欣慰的是,他们一大家子人每逢佳节都会聚在一起:黑头发和金头发、蓝眼睛和黑眼睛,大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在春节到来的这几天尽情欢笑,享受团圆的热烈氛围。

“奶奶——”小女孩对已是暮年的爱瑞雅请求道,“我们看电视吧。”

“当然,当然,看电视。”爱瑞雅微笑着回应她。“咱们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晚会啊……”

窗外是热闹非凡的鞭炮声和满天的红花,晚会前的喜庆广告音乐洒满了整间房子。细想来,上一次经历这样热烈的场景,还是在儿时那次特大暴雨……嘿,能在这春节的美妙氛围中享受人生,我真是死也无憾了!爱瑞雅的微笑从皱纹中溢出。哦不,可不能说出来,不然孩子们又要怪我说晦气话了。他们可还在后院放烟花呢。


忽然,电视的每一寸发光屏幕被血红色的警示标志所覆盖,嗡嗡的噪音盖过了一切吵闹。爱瑞雅的遐想突然被这异象打断,她不满地调低了音量。

“上帝,这是怎么——”

然后所有的警示标志迅速褪去,紧接着画面调为全黑,屏幕上是三支白色的箭头指向中央。一个三箭头徽标。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闭上了嘴,长久以来的人生阅历使她回想起了记忆小径上一个不起眼的边角,那曾经被删除的记忆,隐藏在细节中的魔鬼。

“是基金会。”她倒吸一口凉气。

“奶奶,这是怎么——”

“嘘——我得听!”

——紧接着画面转到了一个老年男人的身上。

“各位公民,你们好,可以叫我刘易……长话短说。”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我们是名为特殊收容措施基金会的组织,致力于从超自然威胁中保障常态的正常发展。而现在,很不幸地,我们失败了。”

“妈?”座机里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是有黑客吗?春晚还能正常播放吧?”

爱瑞雅起身一把挂上了电话。

“——名为方自由的现实扭曲者将要引发一场世界末日,或者说常态的末日,而我们无能为力,无法避免——”

这个名字?他是…….

“——异常影响将以位于中国北京市的Site-CN-02为圆心向四周辐射,预计7小时内影响到全球。这将导致地球所有生命和人类文明的终结,我们很抱歉……”他颤颤巍巍地向镜头低下头,“请您在最后的时刻,尽量陪伴在家人的身旁。”

爱瑞雅慌乱地向窗外望去:烟花凭空停在了夜色中,静止的艳丽红花犹如图章一般被深深刻在了纯黑的背景上;远处的楼房开始发出幽幽的绿光,接着数不清的惨叫声响彻整条街道;她看向电视,它已经变成了一片灰尘;她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孙女,她的头颅已经滚落在沙发一脚,内脏和体液如呕吐物一般溅了满地;爱瑞雅看看自己,她的额头处,一只变异的眼睛撕开皮肤向外爬出。

然后她的人生和世界一同结束了。


第二世


rain

艾瑞雅的人生从温暖的子宫再次开始。惊恐之余,她发现回忆的影片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她涌来,一张一张幻灯片如走马灯般令人眼花缭乱。

经历了精神的疼痛难耐后,这个婴儿获得了她前世的人生记忆。

她回忆起了身患癌症的童年,教师生涯的青年和中年,她和爱人的相遇,田间的劳作,子孙满堂,然后是——突然降临的末日。

“呜……”艾瑞雅尚未发育完全的声带颤抖着,那是一个婴儿在尖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瑞雅出生后不久,她的父母就意识到了这个孩子的不同寻常——先是原本在超声波检测中发现的清晰肿瘤莫名其妙消失,然后是她不合常理的成熟。

前世记忆所带给她的知识与阅历,让艾瑞雅早早就学会了走路、说话甚至写作。她不同寻常,因为她是乃是这世间罕见的异常存在:“转世者”1。艾瑞雅自己都不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更不知道是否有始作俑者在推动着她的世界前进。

在艾瑞雅的第二次童年时期,她一直将自己的经历牢牢封印在灵魂的最深处,她拒绝让曾因癌症将她抛弃在异国他乡的“父母”知晓她已经走过了整整一生。她不信任这对男女,她也不信任其他任何人。

她幼小而老练的大脑不允许她将自己的“不同寻常”展现的过多,因为她明白一旦做的过火,她抚养者的骄傲就将变为恐惧,然后化作恶意。但就算她如此去想,艾瑞雅也很难在这敏感的世界中做到完全隐蔽,因为世上绝没有不透风的墙。

作为结果,她年纪轻轻就被大学破格录取,导师们用“天赋异禀”和“思想前卫”来赞美这个女孩,之后,这些话变成了“百年难遇的可造之材”。艾瑞雅无意间展现的思想知识推动着她走上了一条学术人生。

她并没有对此加以排斥,而是默默地接受了自己新的人生道路。尽管其中不免夹杂着“追求更好人生”的个人私欲,但更多的则是她想要了解自己的转世是否可以终止,一切应当如何重回正轨……以及如何避免那场到来过早的世界末日。她愿为此穷尽这两段人生的所有经验。

艾瑞雅的新人生自黑暗中创始,她思考、揣测,然后开始行动。

在大学的研究所中,艾瑞雅抿着苦涩的咖啡,手指灵活地舞动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字符。这位人类学、心理学、生物学和基因学博士的办公桌已被数不清的纸张数据所覆盖,身旁小白板中的公式文字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她在计算,在思考,同时也在等待,在这个无人的办公室里。

这些年里,艾瑞雅通过多次随机对照实验基本证明了她前世记忆的真实性,它们是实实在在存在于世的真实回忆,不是异常现象导致的大脑紊乱,或者胡思乱想的产物。

为此她特意标记了前世中出现的一些标志性历史事件——如果她只是充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参与者,那么这件事情的始末不会有丝毫的变动;但如果她积极介入并发挥作用,历史就将自此被彻底改写。

她想要改变历史,那么第一步就是寻找那个组织,那个所谓“致力于从超自然威胁中保障常态的正常发展”的组织,她有预感,一切的一切的答案都要在那里去寻找。

然后是长达数年的探索。艾瑞雅向能求助到的每个人询问有关“基金会”的事宜,并在此期间沉下心来继续深造。她曾多次想要放弃,被庞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在那一份寻找答案的强烈执念驱动下,她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终于,在一个夜晚,一封黑色的、印有白色三箭头的邀请函躺在了办公桌的一脚。

她心中满是难掩的激动,颤抖的左手向信函伸去。

这是努力获得的回报。


话说回来,对于艾瑞雅而言,这次轮回转世是一件礼物,但除此之外,它更是一道恶毒的诅咒。当她再度遇到她人生中的挚爱,却发现自己对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的一切缺点:固执、易怒、反复无常……了如指掌。这是一份沉重的打击,一头冷水,让她重塑第一世人生的希望化作泡影。

过分熟悉滋生了轻视,而轻视则造就灾难。当男人再一次见到这位金发女郎时,她的眼中只有一点点温暖和关切,剩下的则全是轻蔑和失落。这份情感如一条拦路虎将艾瑞雅和正常的人生阻隔。

这一世,艾瑞雅不会再有家庭,不再爱上自己的爱人,也不会被自己的爱人所爱。

后院不会再有孩子们欢声笑语。


但人的本性没有让她放弃去追寻爱与依靠。她在这名为基金会的组织中奔走穿行,试图在人类的精英中寻找能与自己一同不顾一切面对挑战的伙伴。

这里,被内行人称作“SCP基金会”。它是一个庞大的国际性地下科研组织,为维稳世界常态、收容异端、研究超自然现象而生。艾瑞雅正是在此了解到世界并非如表象一般安然无恙,隐藏在光明后的黑暗时时刻刻都在埋伏着迷失的人们,蠢蠢欲动妄图夺取人类文明的一切。模因、休谟、时空异常……所有这些超自然的概念在她的大脑中昂扬激荡,迅速抹去了她第一世了解到的所有常识。

但在所有这些概念中逐步筛选,艾瑞雅仍然尚未解明自己转世的秘密:是某种时空闭环作用在了自己身上?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缸中脑实验?是强大的现实扭曲效应在左右她的人生?为什么?零星的证据并不能引导她通往真相。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凭空出现、毫无预兆的CK级世界末日,也需要她去阻止。

于是她只能另辟蹊径,顺带手,填补欲望的空洞。


“女士,您一定明白,目前我们依赖异常项目建立起来的记忆删除措施是不完善的。”那位汉族男人双目放光,侃侃而谈。他有些激动地叩着酒馆的木桌,两眼牢牢盯住眼前的金发女性,神采飞扬,“无法做到对特定记忆的调整,有可能导致专业人员的知识流失,甚至让失去的记忆在平民的脑子里复现……这正是我们这些被征召的生物学家们应该去着手做的事情!”

“当然,如果将所有这些超自然——异常的事物展现在平民眼前,确实是最大的灾难,会导致非常非常多的连带灾害。”艾瑞雅对来者示以微笑,她如清泉般的目光让男性深深着迷,“很久前,基金会的一场任务就导致了这个组织的存在被暴露在了我眼前,而那时候我也是个平民呢!”

“没错!正因此,我——抱歉,”他伸出右手,“实在抱歉,您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一个到这儿来的同行,我实在有些激动!您懂得,那种感觉。哦,您可以叫我刘易。”

“艾瑞雅·伯德。”她友善地握了握手,但脸上却闪过一丝不快。

“我是一位……怎么说呢,脑科学学者,当然其他领域也有所涉及。总会有些新点子从我脑子中蹦出来,所以现在我希望能有人与我共同投身于改善记忆消除技术的工程中,在技术革新的同时获得更丰厚的薪资…您愿意加入我的团队吗?”

“稍等,容我问一句,你们现在有大方向了吗?我想听听你们的规划。”

“就等您说这句了。”

男人慌忙从桌底的大包中抽出一个看上去十分庞杂混乱的大型设备,金属部件丁零咣啷掉了满地,引来其他几桌雇员的侧目,还有艾瑞雅戏谑的表情。

“实在抱歉,这只是个雏形,我叫它‘巨人的群羊’,或者简称‘群羊’。”

“奥德赛?”

刘易的慌张之情一扫而空,他的笑容更加灿烂。“您真懂我,当羊群消失在地平线……沉睡的独眼巨人就将苏醒。”午后柔和阳光透过玻璃窗,映照着这位黑发男性的脸庞,为他增添了一分生气。“当我们最终成功,羊群会老实待在无忧无虑的常态,邪恶的巨人也会陷入永久的沉眠。而我们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创造我们自己的秩序!”

他口中的话语虽然稚嫩至极,但却是如此昂扬坚定,以至终于调动起了艾瑞雅的一丝好奇。她将目光转到桌上的设备:“群羊”的本体是贴合人类头部构造制成的白色头盔,外接诸多传感器与很多运用高精技术的部件,纷繁错杂令人眼花缭乱,她甚至在桌底看到了供能用的小号奇术反应炉。

“哇,这很,很精妙,刘博士。”她不由得赞叹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搭配,如果它能正常投入使用,它的效果是什么?”

男人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来进行对人类个体记忆的完全传输、拆分、观察和删除……专门为重要人员的记忆调整服务,可以几乎做到分毫不差!可惜还有许多想法因技术限制而泡汤了……”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上面的人并不看好这个项目能最终落实,上面那帮短视的家伙甚至因为能耗问题封停了我实验室长达一个月!”

艾瑞雅直勾勾盯着那尚未完工的设备,她头脑中的某些东西在闪烁:就是这个!如果想要获取她人生中最大的秘密,这个记忆传输设备将会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是一切的基础,是宏大研究的最初创始。

“我加入。”她说道,“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当艾瑞雅和刘易结伴走出酒馆,外面下起了大暴雨。雷电如同游弋的光龙,在墨色的天空中俯身冲撞着地平线,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响久久回荡在世界间。雨伞完全报废了,两人放手奔跑在回程的路上,笑着,喧闹着,在这场罕见的全球性雷暴天气中,迈向自己全新的目标。


秋去冬来,艾瑞雅在刘易的研发团队中越来越举足轻重,她凭借高超的技术和优秀的头脑一举攻克了众多难以跨越的难题,为“群羊”面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极大地推进了整体进程。

终于在一个傍晚,“群羊”原型机得以正常运转,几例试验也均告成功。在同事们的欢呼声和掌声中,刘易为艾瑞雅佩戴好设备,让她尝试读取自己的记忆。

清晰。这是艾瑞雅脑中出现的第一个词。记忆的传输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令人感到身临其境,看来他们的项目大获成功。艾瑞雅先是欣喜若狂,然后心情平复,最后,失望的情绪将她浸染——她畅游在刘易的脑海中,能清晰看到他痛苦的童年对他的不良影响,他宏大却简陋的思想中每一处细节,和每一个弱点、瑕疵与缺口。

“群羊”的研发大功告成,在团队中作出最突出贡献的艾瑞雅被迅速提拔,很快便位列高层。但她选择伴侣的计划却被迫搁置了,从这些时间的相处合作、以及那次记忆读取中,她看到了刘易不切实际的计划,他过分自信的种种表现,待人待事的生疏羞涩,以及他那可悲的造物主理念。更重要的是,上一世那不祥的世界末日通告正是由此人发出。这让艾瑞雅开始疏远这位才华横溢的同事,她原想向刘易阐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这想法也随偏见的出现而烟消云散。

她决定了,刘易不够格成为和她一同奋战的勇士,他没法为她解决除了记忆以外的任何事。


这之后,她继续挥霍着两世积攒的知识、经验和技艺,最终跻身于站点主管的行列,并担任了O5-13的秘书。她与刘易分道扬镳后便再未与其接触,任这份相识经历成为一段短暂的美丽回忆。

那个清晨,艾瑞雅将已经经过数次改良后的“群羊”设备的蓝图深刻铭记在了脑海中,为将来作准备。同时,她开始了进一步尝试:如果我尝试读取自己的所有记忆,寻找前世所有可能的疑点与线索,那肯定可以更快更迅速地发现自己转世和世界末日的真相。

于是艾瑞雅说做就做。她套上“群羊”洁白的头盔,在自己已然遗忘的记忆小径上开始悠闲地散步。

从出生,到小学、中学……后来被父母送去“圣灵之子修会”当教师…….话说回来,那又是什么组织?朦胧回忆中,依稀的几束光照进了黑暗的洞窟:那应该是一个崇拜神明的组织,从世界各地的幼儿中选取超自然的个体,盲目崇拜并尽其所能进行培养和武器化——极端且不可理喻,不过给教职工和家属的福利待遇倒是不错。

我教过的孩子们,有没有特殊的?……我想一想。

有一位的印象好像比较深刻,他好像,叫方自由。

方自由?

艾瑞雅如被雷击般开始剧烈颤抖,她双目圆瞪,每一丝长发都燃烧着惊惧的火花。

“——名为方自由的现实扭曲者将要引发一场世界末日,或者说常态的末日,而我们无能为力,无法避免——”

他是…他是一名极强大的现实扭曲者,其威力足以引发世界末日,我的上帝。我们之间有过什么特殊的接触吗?我必须继续回忆,这或许会是我转世谜题的答案……

“好!那我就祝姐姐可以永远不死哟!”

然后一切便明了了。

接下来的岁月里,艾瑞雅发现,名为方自由的现实扭曲者早已在一次针对敌对组织的袭击中被基金会截获,处于收容状态中。介于方自由本人与基金会持积极合作态度,曾多次向工作人员表达“希望被治愈”的意愿,他只是被分级为Euclid,并享有相当程度的人身自由。

你原来一直都在……那也休怪我无情了,这都是为了我的人生。

她深知方自由的恐怖之处——目前尚未显现,不过在未来必将造就至深的灾难。于是她利用自己掌握的权限开始着手修补收容措施:合金牢笼、现实稳定锚、奇术封印符咒、备用爆炸项圈……她想要为这位灾星创造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地狱牢笼,并于其上安然就坐。

可内忧未除,外患先至。


艾瑞雅第二世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在意识到修会的威胁性后不施以针对性的镇压措施,反而却一心投入到收容罪魁祸首中。于是当十年后,修会率领着十二位神明攻陷站点时,艾瑞雅没有哪怕一丝防备。

这位主管在日常的收容措施巡查中被突然袭击,重伤频死。恍惚间,她看到一群神明们伸出手,凭空一层层拆解着她精心编制的地狱。然后是一个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身影出现,那是长大后的方自由。

“创始人。”她听到入侵者们如此称呼他。

“创始人。”

入侵者们齐齐单膝跪地。

方自由撕开了镣铐,他的眼中闪烁着深紫色的光芒,血色的泪从他凹陷的眼眶里涌出,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整。

她明白,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了。

“艾瑞雅·伯德?”

创始人把大理石和钢铁橡皮泥一样碾压揉碎。她看到他迫使一位安保人员把自己的全身骨头化为碎末吐出。她看到他把一位研究员的血泼洒如雾——覆盖一切。

这片红雾中,他挥手斩下了艾瑞雅的头,任其滚落在废墟中。创始人紧咬牙关,快步走上前去捧过艾瑞雅的尸首,紧接着,虫与飞蛾从她的耳鼻处散落,脑浆与血自她的嘴中呕吐,她的额头处,一只变异的眼睛撕开皮肤向外爬出。

“我恨你。”这是艾瑞雅最后听到的声音。

然后她的人生和世界一同结束了。


第三世


disaster

你恨我?你有什么资格去憎恨我?

身处温暖子宫中的艾锐雅开始颤抖,愤怒。她未发育完全的大脑被迫输入着前两世的巨量记忆,让她剧痛难耐,婴儿尽其所能放声咆哮。

该死,你只是我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却莫名其妙地诅咒我永世转生,吸引豺狼虎豹,最终再引发一场毫无根据的世界末日?谁准许你如此放肆,你凭什么有资格去篡改我的世界?

你妄图摧毁我的人生,那我绝对会在那之前让你支离破碎!


艾锐雅的第三世人生匆匆忙忙地开始了。经历被创始人亲手抹杀的命运后,她变得愤懑而阴郁。

于是艾锐雅在早年投入全身心去理解这被她称为“创始人困境”的难题:妥善收容创始人方自由的方法或许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修会的逐步壮大也是极其严重的威胁,放任创始人的现实扭曲能力自由生长又会导致必然到来的世界末日。自己的轮回转世便会自此成为永恒的折磨。

在短暂的挣扎后,女孩目露凶光。

她找到了唯一的方法:抹除修会,杀死创始人。

这一世,艾锐雅不耐烦于按部就班地学习发展,她在十五岁那年窃取父母的财产,飞往中国北京市。这位曾任职十余年的前主管早已对自己的目标了如指掌,所以她凭借异于常人的阅历与能力,以及一点点“内部帮助”提前加入了基金会。

深夜,艾锐雅拨通一个号码。

“黑月是否嚎叫?”那头的电子音询问道。

艾锐雅抿抿嘴唇,调动着她那汹涌流动的记忆,让每一个字都尽量发音清晰,一字一顿背出暗号:

“是,因其心脏已被刺入人的钉与矛。”


次日,一封黑色的、印有白色三箭头的邀请函躺在了她的面前。艾锐雅紧紧将信件的包装纸捏成一团,双眼中放射着烈火般的决意——她不能再失败。一套完整的计划已深深扎入她的心中,发芽成熟。

27天后,O5-13在与一位女性雇员共进午餐后,于当晚因病离世。

这之后的一周,道德伦理委员会数名高级职员“意外”殉职。

3天过去,基金会内网防火墙被黑客攻陷。与此同时一位新的O5议员被系统迅速确定任职,其名为艾锐雅·伯德。

至此,世界上最大的异常收容机构的防线被一个女人悄然打破,艾锐雅成为这一巨大官僚机器的新任指挥官之一,她为自己加冕。


女孩的精神正逐步偏离人性而行,在所有这些行为与决断中,艾锐雅终于意识到了欲望与偏激的火焰已逐步将她吞噬。

孤零零伫立在能容纳十三人就坐的圆桌前,她多么希望有人能适时出现引导她的人生——但她明白,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梦,无人值得信任。但仍有许多旧时的朋友尚存于世,如果她能找到他们,便能去向他们寻找救赎与慰藉,再度体会曾经那美好而短暂的回忆。

哪怕有一人能让我坚定地走下去……


“刘博士,不得不承认,邀请一位监督者共进午餐可是一件大胆之举。”艾锐雅吹了吹热咖啡说道,她拍拍挎包,尽可能掩饰住与老友重逢的喜悦之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呢?”

刘易四下望望伫立在不远处诸多待命的安保队员,咽了咽口水:“抱歉……我甚至没想到您真的会许可我……但我需要您亲自审批一下这件仪器——”

“是那个新式记忆调整仪?你的团队已经提交了申请,我早就批准了。会有更多研究员一同辅助你的工作,不必担心这个。”

“——和一个想法。”

听到这儿,艾锐雅停了下来。

想法?他想要对我说什么?

“啧,您看呀,将地表上最难杀死的十三人之一推入地狱,确实非常非常值得夸赞,骇入基金会内网防火墙这事儿更是闻所未闻。”他一扫常态,对着眼前警惕的金发女人摊开双手,“您为自己铺了一条最宽阔的大道,那么我想在死之前知道,您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你不该说出如此荒谬的话。”

“我可是脑科学家,监督者——”刘易点点自己的额头,“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脑中迸发出的激烈想法,同样,我也能感知到您的。之前有几十座大山挡在我的路上,现在它们竟然被您在朝夕间清除!我想知道,您的终点在何方呢?”

蝴蝶效应,那是前两世未曾遇到的、巨大的蝴蝶效应。艾锐雅开始慌乱,迷茫,然后陷入惊恐。刘易的城府比她想象得要深,哪怕是那次深度记忆读取也没能让艾锐雅窥探到这男人内心的最深处——她的行为已经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过三世为人,她仍有能力在危急时刻保持理智,至少不要陷入这位老朋友的陷阱。

“你想知道我的目标?一位现实扭曲者及其所属结社将在数十年后引发一场无法避免的CK级世界末日。我需要基金会在这段时间与其展开军备竞赛,以便在未来的交锋中获得胜利并扭转局面。监督者议会、道德伦理委员会均是摆在我前进路上的障碍,理当排除——必须排除。因为这场战争对我来说代表着一切,我需要寻找答案。”

她直言不讳,期待男人对她的话表示轻视,让他认为她在说笑。

艾锐雅揪紧了挎包。

请不要,对不起,我真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


刘易揉了揉眼,作出一副思考状,然后是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这么说来,您是一位预知者,或者至少,窥见未来之人。”他开口道,牢牢盯住艾锐雅冰蓝色的双眼,使她不得不望向别处,“老实说,上面那些人的命我并不在乎,敢于打破规矩也意味着您有能力创造新的规矩,只是您的短视让我大吃一惊。”

“短视?你怎——”

“基金会是如此——负重前行的一部伟大机器!”他大声打断艾锐雅,右手猛烈敲击着桌面,“您想让这个为使命已经尽职尽责,超负荷运转的组织再承受这么多的世界末日吗?与其如此,再加之您的能力,何不尝试新的举措,寻找专为收容那个现实扭曲者而生的地方?”

“若非你的出现,我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她皱起眉辩解道,“基金会是异常世界巨大网络的中心,由此散发出的关系网络才是我真正需要的帮手。”

“您打算动用整个世界的力量去收容他?”

“不是收容,是杀死,是毁灭!”

……

刘易叹了口气:“我都懂了,您已不再是基金会的一员。我并不抱太大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想法,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量力而行。没人希望落得最坏的下场。”

这句话让艾锐雅拔凉的心里找回一点点温度:“哎,你是如此执着于建立新秩序,一直如此……”

“我能从您的目光中看到不该有的熟悉和轻视,就像河水中的肮脏杂质。这或许代表您已在过去看到了我们这段谈话,不过都无所谓了。”他张开双手,“执行我的死刑吧。记忆消除对干我们这行的人来说太不稳定,一个不经意间就会变成笨蛋和废人,被扔到大街上。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的。”艾锐雅露出了落寞的神情,“我有更好的办法。”

她从挎包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毛绒帽子——白色,似乎全部由羊毛组成,正面还画着一个顽皮的笑脸。艾锐雅双手轻轻将它给刘易佩戴,好像一朵云漂浮在男人的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生命,是群羊。”

刘易瞪大了双眼,微微张开嘴,想说出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当然,经过了改良和装饰,看起来比桌子下这位要体面不少。这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刘易。”她悄声说道,语调中渗透着一丝不舍。“再见了……”

“羊群一直都会在你的身旁,所以请沉睡吧,巨人。”


当艾瑞雅孤身一人走出酒馆,外面下起了大暴雨。雷电如同狰狞的巨蟒,在黑暗的天空中扭曲爬行,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响久久回荡在世界间。艾锐雅原本想要找到自己继续前行的动力,却阴差阳错葬送了这一世和刘易的珍贵情谊。对大意的自责、对懦弱的愤怒徘徊在女人的心头,她在这狂风骤雨中放声尖叫。

平稳情绪后,艾锐雅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仅仅是和老友重聚的日子,更是另一个日子:一个被记录在修会的幼稚园贺卡上的日子、一个标志性大暴雨如约而至的日子、一个……

方自由的出生之日。

于是,所有这些情绪统统化作至深至深的仇恨。


三年后,基金会将全球超自然联盟下属的数个组织接连吞并。

又一年过去,基金会与地平线倡议、破碎之神教会建立同盟组织关系。

不久后,圣灵之子麾下强大的现实扭曲者“创始人”被声称现身于诸多大型异常恐怖活动现场,与众多反人类极端组织合作,导致受灾各地蒙受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帷幕几近破碎。在此背景下,致力倡导泛人类文明和平统一的大型组织“非穷举众议联合(N.E.A.C)”在帷幕外的影响力愈发壮大,超过160个同行组织加盟。同年,艾锐雅·伯德的等身塑像也被推到联合国总部前的广场上,首次迎接清晨的第一缕日光。

至此,女人用三世的力量将自己推入了世界的最顶峰,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执行她心中的那份最终答案。


夜幕降临了。

艾锐雅身着纯黑夜行服,全副武装,独自漫步在一片残垣断壁中。

这里,是曾名为“圣灵之子修会”的超自然组织的总部。当非穷举众议联合雄赳赳气昂昂大举入侵时,他们甚至无法抵抗住超过一分钟便已粉身碎骨,作鸟兽散。艾锐雅如此便得以将“抹除修会”这一待办事项轻松地从脑中划去。

艾锐雅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向异常世界大肆曝光这位不可阻挡的现实扭曲者显然是正确之举,牢不可破的武装力量同盟也因此以“非穷举众议联合”为纽带迅速建立。在她的带领下,方自由的温床被先一步摧毁,只剩另一个任务却尚未达成。

在记忆的小径里四下搜寻,她找到了一条道路,那是一段被埋藏的历史,是她作为一位教师曾走过的道路。她想起第一天来到此地,穿着灰白色的职工装束,心中充斥着恐慌与不适——阴森、不善、超自然。这些词汇深深冲击着第一世身患癌症的爱瑞雅,让她恍惚间认定这里必然是她的葬身之地。

她曾教过的那些孩子,眼中只能看到沉郁和死寂。她看到他们身着整齐划一的白色病号服,留着相同的头发,吃着营养均衡而千篇一律的饭菜,学习知识的同时被大人们洗脑、操控。

他们中的有些人会隔空移物,有些能窥见人的思想,有些能用拳头击碎坚硬的水泥墙。正是因此爱瑞雅不敢与他们产生太多互动,只能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对之加以恰当而收效甚微的指引。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来到这座监狱的第一天,爱瑞雅便留意到了他的独特:他是那么的精神焕发,活泼好动,而且待人友善,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更重要的是,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使他出现在此,更不了解自己的“天赋异禀”。这让爱瑞雅心动。

她敞开手,将自己心里那份摇曳的星火重新点燃,向这个名叫方自由的小孩展现了无限的爱与关怀。


回过神来,艾锐雅曾工作过的教室已经近在眼前。

记忆中整齐划一,一尘不染的桌椅教具此时已被炸得七零八落,泥土和尘埃将其全部浸染。她努力地在废墟里寻找着落脚点,走向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方自由的桌子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她附身拾起一张卡片,那是方自由的身份卡,正面应该粘贴着他和老师的一寸照片——等等!

不一样,他的老师并不是艾锐雅,而照片中的方自由,他的神情是如此的低落,是一片死灰,正如四周地狱般的场景一样。

这一世的创始人不再被爱着,或许上一世也是如此?而且在第一世中,当爱瑞雅坚持辞职后,这个孩子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

冷汗浸满了她的后背。


无线电的响声使艾锐雅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电话那头的男声正在汇报战后简报,她有一搭没一搭随便应付着,打算赶紧挂断。

“——但我们没能找到您口中的重要目标,据我们俘获的干部说,名为方自由的现实扭曲者已经在数月前摆脱他们的控制独自逃离,我们派出的先遣队仍在追查。”

“是这样吗……好的,辛苦你了,我——”

“他们还提到了,目标开始拒绝服从他们的命令,执意要远离以圣灵之子修会为首的异常恐怖组织。”

“……”艾锐雅沉默了,她的心开始微微颤动。

然而这沉默立马被急促的呼叫打断。

“抱歉,稍等!先遣队刚刚在正东3公里外发现了目标生物!指挥官,我们正在——”

电话忽然挂断了。

艾锐雅已觉大事不妙。她向外狂奔,放眼望去,只见巨大的沙尘暴染黄了远方的夜空。

沙尘暴似乎和雨滴混在一起,向方圆百里四处飞溅,使得艾锐雅不得不用双手为自己遮挡。放下双手,她看见泥中混杂的是人的鲜血。

说时迟,那时快。艾锐雅以最快的速度向大军发布一连串作战命令,紧接着招呼着她的奇术师团队进行紧急传送,撤回N.E.A.C的航天发射场。

女人的身影消失的前一刻,她最后一次望向沙尘的中心。

眼中是永恒的忧伤。


先遣队失联后,军团派出了标准收容小组和机动特遣队。它们有着更丰富的对异经验和专业知识,而且配备了标准火力以防万一。可惜的是,他们最终没能回来,甚至都没能汇报目标生物的基本情况。

人们意识到无法和平收容,于是武装直升机、导弹、陆上载具部队如移动的金属森林般开始向目标极速推进。一时间,高温的怒火之拳,四分五裂的尖利金属,漆黑如深渊般的焦土与不绝于耳的隆隆爆响声占据了整片大陆。在这烟与火与尘中,不见目标生物的踪影,只有装甲部队留下的尸体和残片。

指挥者们开始慌乱,接着如山般巨大的现实稳定锚集群被洲际导弹发射至包围圈四处,他们相互链接,拼成宏伟的长城;高层大气上空凝视着地面的高阶奇术师们开始吟唱咒语,在云层间绘制令人惊诧的镇压符文;数枚热核武器已然划过无尽的蓝天,在赶赴前线的路上。可惜,当长城垮塌、流星坠落、蘑菇云也已消逝之时,一切照旧。

正当指挥者们想要再次向创始人发动猛攻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隶属全球超自然联盟的所有无人机与空天单位突然发起奇袭,天空被金属的羽翼彻底遮盖,羽翼上空则是穹顶般的巨型空天母舰“双面神”,此时它们向着后方的蛇之手补给部队火力全开;大量恐怖的科技技术均被解封,导致地球质量分布在毫秒间发生剧变,全球磁场如暴雨中的小草般疯狂摇摆,这片混乱中,各大组织的通讯被接连切断,巨大的沙土泥石之球将创始人层层包裹,企图从更多双欲望的手中将其夺取;古老的遗忘神明们在一切失去掌握时被从坟墓中挖掘,于是金色的长龙划过地平线,火焰的河和冻结的山向机动特遣队Omega-11“协奏曲”四面夹击而来。

一时间,可见与不可见的攻击杂糅一团,非穷举众议联合辛苦维系的联盟骤然破裂。为抢夺那位易受控制的高价值目标,各大组织间的内战轰然爆发。

这片废墟中,破碎之神很快从熔岩的深处拔地而起,它吞噬着一切物质——金属无人机、母舰、大陆板块、冰与火,最终由破碎化作完整。它生锈的齿轮转动与扭曲的失真咆哮声盖过了一切喧闹,它对战场上的各个势力降下银色的雷电与重锤的打击,让教徒们为它高唱赞歌。构成它躯体的那金属高山随无数高音喇叭的歌声越发嘹亮清晰而愈显雄伟,直至盖过天空的每个角落。随即,枪火与炮弹构成的暴雨弹幕开始在机械的缝隙间无穷无尽地向军团降临,勒令黑夜从地球上速速隐去,唯剩至白之昼。最终,整片亚欧大陆被破碎之神彻底击沉,海啸与地震从四面八方将这处是非之地绞成碎片,数不清的生命在大灾变中消亡,而破碎之神也在这片混乱中重新化为破碎。

沉寂。

然而创始人在废墟中重新现身,一切付诸东流。


“您的计划失败了。”屏幕中,一位熟悉的男性面无表情地坦言道,“顺便说个您可能不知道的小事,我们自己的‘群羊’在两个月前研制成功,您猜第一位受试者是谁?”

刘易点点自己的脑袋。

“我全部都知道了。”

“刘博士,我们还没失败。”艾锐雅从刚刚抢修完毕的监控设施中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切混乱,她同样面无表情地瘫倒在座椅上,“但这确实不在计划之内,我高看了人类的觉悟。”

“您为自己铺了一条新的路,但却没意识到这样显而易见的陷阱?这步棋真是臭到家了,小朋友都不会这么下棋。”他意味深长地眯眯眼睛,“说到这儿,那孩子还手足无措地看着你们一帮子人打来打去呢,赶紧做选择吧,但友情提示,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失败。”

“……刘博士,你应该知道我们前几个月的太空建设计划了吧。”

“那又怎样?”

“那你能告诉我……”她猛地坐起,直勾勾盯着屏幕中的男人,歇斯底里的怒火和诡异的平静在女人眼中交织,使得刘易一下子变了神色。

“你能告诉我黑月是否嚎叫吗?”

一开始,不解的神色在男人脸上泛起,然后他想到了什么——有关于很多异常的特殊收容措施被修改,然后是太空建设计划,黑月……

一股恶寒将刘易完全侵蚀。

“你不会想要这么做的。”他颤抖着说道,“混蛋,在背叛了我们之后,你还想背叛全人类?你犯下的罪还不够多吗?艾锐雅·伯德?”

“享受你人生中最后的31.46秒吧,博士。”艾锐雅轻敲桌子,结束了最后的通讯。

“我早已决定将钉与矛刺入黑月的心脏了,而且我绝对、绝对不会后悔。”


艾锐雅选择令黑月嚎叫。

在二百一十五座行星发动机的全力推进下,月亮向地球猛然袭来。

两颗巨大的天体即将触碰的一刹那,预料当中辉煌如史诗般的世界末日并未发生。这颗灰白色的卫星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四分五裂,紧接着卫星表面的沙漠土石剧烈飞扬,大气层开始四散剥离,陡升的重力压垮了能被压垮的一切。再然后,月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灰飞烟灭,化作了地球上空一件肮脏厚重的沙尘披风。

阻挡在两个天体之间的,是一位现实扭曲者的力量,创始人伸出双手抵御着不可阻挡的重力,这让他筋疲力尽。好在地月碰撞的灾难终于被避免……

但黑月并非杀手锏,杀手锏乃是使黑月嚎叫之物。

无尽灰尘散去后,月球的内核逐渐显现在创始人眼前。

纯黑天空中降落的,月球中埋藏的,是基金会自公元前162年至今所收容的共7136件异常项目,其中至少800件有能力对人类文明造成难以抵御的毁灭性威胁。它们的特殊收容措施自艾锐雅成为O5议员的那一刻起,便统统被修改为了“收容于月球内部”,谁又知道这些超出常理之物间又发生了什么奇妙而美丽的化学反应?

现在,收容措施已经受损,监狱大开,世上最凶恶的囚犯们倾泻而出。本不该存在之物化为存在,本应存在之物化作虚空;一道清晰的伤痕铭刻在无边的宇宙中,因果逻辑在此刻变得虚假而荒谬。

所有这一切向着方自由战栗的小小背影汹涌进发。

太阳系被湮灭。


更远处,一架简陋的逃生飞船跨越空间成功逃脱。

艾锐雅端坐在仅能容纳两人的逃生仓,手捧一本紫色封面的旧书籍,沉默着。她抚摸着自己身旁的座椅,暗暗祈祷着什么。

再次抚摸时,她摸到了一个生物。

是创始人。

“你毁了我的人生。”艾锐雅开口道,如一个暮年的老妇。

创始人没有答话。他全身赤裸着,呆滞着,他没有张嘴。

“这本书2中记录着我们犯下的所有罪行,现在是赎罪的时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轻,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听懂了吗?”

女人看向创始人,他全身散发着淡紫色的氤氲雾气,眼眶红红的,眼角处有泪光闪烁。

“呜……呜……”少年开始咕哝。

“我……我都做…做错了什——”少年带着哭腔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用双手擦拭着眼泪和汗水。

艾锐雅积攒了三世的怨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你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毁了地球,你杀了所有人!可悲的东西!”她一把将书砸在地上,书中每一个文字伴随着奇术的怒吼轰然飞出,然后书页开始慢慢掉落,七零八落飞散在舱室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就是偿命的时刻!我恨你,我恨你!!你听明白了吗?!”

她从纸张中凭空抽出了一把黑紫色雾气缠绕的荆棘长剑。霎时间,驾驶舱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金属外壳颤抖着,预示着以献祭巨量人类生命为代价而解封的弑神武器,书中剑因菲达尔INFIDEL3重现于世。她将剑尖直指创始人,抵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他仍旧自顾自地哭泣着。

艾锐雅紧握着剑柄,满眼血丝,紧咬牙关,却迟迟没有下手。

她刚刚杀死了全球七十一亿人口,此时却对一个哭泣的男孩展现仁慈。

“这就是最坏的下场。”她的声音是如此空洞,就连最后一点点气流也从嗓子中逸散而出。

短暂而可悲地挣扎后,剑锋滑入了方自由的咽喉,鲜血溅到女人的脸上。

方自由想要哭泣,但剧痛却让他的精神疲于应付,最后,他在灵魂和肉体的双重摧残下沉沉睡去。世界陷入虚无前的一瞬间,他的眼里只有黑暗。

创始人死了。


艾锐雅在无尽太空中飘荡,如同孑孓被湍流冲入无垠大海。

补给耗尽,她的人生在一个月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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