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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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自由古巴,谢谢。”我对吧台的调酒师说。

他蓝色的义眼转向我,就像一块雕琢精致的宝石。我注意到他从右肩延伸的机械手臂,它们在灯光下现出金属光泽,随着调酒杯的上下晃动而咔咔作响。

Douglas吸了一口烟,不以为意地靠在椅背上。他的金发快要掩过肩胛骨,沿着他耳后的文身散漫地垂下,别于劣质染料混合的颜色。即使在这样糟糕的时期,他也是学校女孩的梦中情人,毕竟少有人和他一样擅长吉他。他眨着荧绿色的眼睛,瘦削的身体佝偻着,就像一只在冬日挨饿的小兽。

“你真的不抽烟吗?”他呼出一片云翳似的烟雾,转过头问我。

“不了。我不想几十年后被肺癌折磨。”我说。

Douglas把烟压灭在桌上。“得了,及时享乐才是最重要的。没人会有好结局。”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酒已经调好了。我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片在液体里来回翻滚,朗姆酒的味道钻入鼻腔。Douglas低下头开始刷社交软件,消息提示音在寂静一片的酒吧里响起。

店里的顾客只有我们两个人。

“教堂装修得怎么样了?”我想起学校附近的老教堂,自从新教兴起,它就鲜被光顾。但最近有人买下它打算将其作为新教的活动地点,电钻声每天都会把我吵醒。

Douglas的脸模糊在烟雾和手机屏幕的荧光中——他又点了一支烟。“没什么进展。他们把旧装潢全砸了,摆上那些……呃,他们的新神。”他回答道,然后在手机上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个东西就像件黑色斗篷,背后还藏着把镰刀。起初我还以为他们信奉的是衣服呢。”

我凑过去看,一座通体黑色的死神雕塑被放在彩窗的残骸上,Douglas站在画面中央,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真是疯了。与其搞什么死神教,还不如想办法把附近的活死人处理一下。”他翻至下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只剩半张脸的人。他的血黏在地毯上,四肢扭曲,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周围还有几个学生在拍照。“我昨天在图书馆门口看见的,估计又是个用错自杀方式的可怜人。新闻报告难道还不够血腥吗?”他作出干呕的样子,我看见他新打的舌钉反射出昏黄的灯光,“前几天还有几个爬到了我家门口,应该是被劫匪捅了。法律简直形同虚设……但他们也挺恶心的。嘿,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皱着眉让他闭嘴。“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你还是积点德吧。”玻璃杯里的酒液已经空了,于是我站起来,把外套披在身上。“我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很恶心!”他反驳道,掀开他上衣的下摆,绷带被缠在他的腰侧,干涸的血隐约可见,“上礼拜我路过公园,看见一个人在路边呕吐。我走过去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然后她转过来给了我一刀——她手上居然拿着刀!幸好伤口不深,不然现在把内脏漏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我把杯子放下,同调酒师道别,然后朝门外走去。Douglas紧随其后,他的马丁靴亲吻木质地板发出响声。“我知道,我看见新闻了。那个人被查出肿瘤,绝望之际拿了把刀打算拖几个人下水。不过那种人还是少数,你不能总是以偏概全。”我走到酒吧门口时停住了脚步,Douglas正咧着嘴朝我笑,像往常一样出言反击:“你真是个圣人,Ash。过着这种操蛋日子还能尊重他人,我是不是该佩服你?”

我看向腕表。此刻是一点二十五分,学校的课已经赶不上了。“我不是圣人。我只是对他们心怀感激,有了那些人的尝试我们才能少走弯路。”我说。Douglas耸耸肩,冷风卷起他的金发,这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是个持续了一年的约定。每个月我们都会挑一个周五翘掉下午的课,把时间分出来进行一项计划,因为周末我们都有兼职。我走在前面,Douglas忙着捣鼓他坏了一边的耳机。店外是一条开阔的路,只有顺着它前行几百米才能接近我们的目的地。我的目光聚焦于马路上的一块血迹,那属于偶尔被车碾到的小动物们。清洁工从不处理这些,于是它们就发出尖叫直到声带丧失功能。

我们不紧不慢地走,时间是这个年代最不缺的东西。初秋的天空被阴云塞满,像一口乘着煮糊食物的锅。树木褪去过浓的色彩,粘稠的绿混入叶身,顺着酱黑的枝干流下,在死气沉沉的空气里喘息。路上的行人与我们相背而行,诧异的目光在擦肩而过时投来。没人会喜欢我们的目的地,而这恰是我们选择它的原因。

Douglas哼着歌,步调轻快。“你哥哥回来了吗?”我们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他问道。

“当然没有,他的工作……总是这样。他已经出门快一个月了。”我说。

我的父母在我六岁时就死了,哥哥和他们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他说他们死于工作意外。十三岁我到屠宰场打工以补贴家用,每天负责按下开关搅碎牲畜半死不活的肉,好让人们觉得自己咽下的不是活物。但现在我辞去了那份工作,换了个比较体面的——死不掉的动物开始让我反胃。

游乐园破旧的招牌在我们闲聊时显现。Douglas欢呼雀跃,像中了彩票头奖,扯着我的袖子催促我快点走。我们踩上疯长的杂草,警示牌被掀翻倒在地上,荒废的检票系统随便谁都能越过。我抬起头,掉漆的围墙画满了涂鸦,其中一个的字迹相当夸张,但我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生命就是个混蛋。’”我念出那句话,“我实在不能更赞同它了。”

“说的好,这该死的东西毁了我们的生活。”Douglas附和道。我们越过检票口翻进游乐园,沿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往里面走。周围的草木几乎覆上了所有的游乐设施,藤蔓伸进“旋转茶杯”的座椅,把上面漂亮的花纹摩挲得只剩下白色。我们通常在缆车的停靠点地方举行秘密会议,那里设置有路标,好让我们根据需求找到适合的游乐设施。

Douglas翻出一张报纸垫在地上,然后从书包里把纸笔拿出来:“今天要试什么,绞刑还是溺水?”

“绞刑吧,我带了绳子。”我接过纸笔,在我们拟定的条目上划下一道红色的斜杠。

是的,明智地尝试自杀——这就是我们的计划。自从死亡消失后,一切都乱套了——将死的患者在变成直线的心电图前开口说话,从高楼跃下的人拖着破碎的身体在地面上挪动。人们饮弹妄图自尽,然而弹壳留在脑中,心脏仍会跳动——在不间断上演的休克和清醒里。死亡变成了奢求,人们在反复尝试中挣扎、麻木、习惯。我和Douglas相识时他正打算向一群年轻人表演割喉,然后我冲过去拦住了他,把他索引至正确的轨道。

那之后我们逐渐熟络并成为挚友,开始订下计划找寻死亡。我们尝试温和的方法,以保证不会把自己拽进数年的折磨。起初执行地点是个难题,因为警察会在你大张旗鼓地行动前把你击倒,美名其曰稳定群众情绪。而私密场合又碍手碍脚,有次我们尝试在家搞点有毒气体,结果遭到邻居举报,差点被扭送入狱。不过死神——如果它还没死的话——最终眷顾了我们。某次在酒吧附近探索时,Douglas和我找到了这个废弃游乐园。它被当作临时墓地使用,人们把那些自杀失败的倒霉者装入垃圾袋丢至游乐园的后山。除去不时传出的痛苦呻吟外,它简直是个完美的场所——隐蔽且充满灵感。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昆虫一类繁殖极快的生物都没有泛滥,那我们就一定能找到打破‘死’局的方法。”我在包里拿出从商店偷来的麻绳,在末端打了一个活结。“你说会不会有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冷冻舱?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我们就不用担心癌症了。”Douglas一边帮我裁剪绳子一边问道。“如果你想试试待在寒冷环境里,我可以让你住进我的冰箱。”我调侃他,“就算真有也不是我们可以体验的,那一定会被用于服务于上层人士。”

我们弄好绳子——它现在是个标准的处刑器了。我留了大概三米的长度,然后按照指示牌标明的方向前往旋转木马。设施上方有数个连接木马的框架结构,它们简直是为了安置绳索而量身定制的。我踩着Douglas的肩把绳子系在布满铁锈的框架上,满意地看着它垂下一个天使光环似的圈。

“好了,我们谁来?”我拍拍手上的灰。

“我来吧,好几次都是你。”Douglas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个缺了半只腿的椅子,他站上去时我听见了塑料碎裂的咔嚓声。我扶着他的腿让他站稳,他把绳子套在颈部处,动作有些犹豫。

“嘿,如果我成功了呢?”他担忧地看着我。

“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把你救下来的。”我安抚他,“尽管去做吧,为了以后我们不被丢到后山去。”

“好吧,我得背过身去。我可不想让你看见我口吐白沫的样子。”他换了个角度,示意我把椅子拿开。我踢掉他脚下的椅子,他被绳索勒住下颚,双脚在空中无力地下垂。他的手指蜷曲着,似乎想发出呜咽声,但绳子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挣扎时间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于是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脚把他向上撑托。

绳子断了,那是我事先割下的口子。他跌到地上,我们都摔得灰头土脸。Douglas花了十五分钟才从缺氧中缓过来,他跪在地上,看起来快要吐了。“你……咳……来的真及时。再晚一点我的颈椎就会断掉了。”他的颈部有一片显眼的红色,大概是淤血堆积的结果。“我发誓这真的行不通。起初我摸到了地狱的门,然后,呃,在氧气已经全部脱出后,恶魔踹了一脚,让我滚回来。”

我从地上坐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泥土。“别开玩笑了,地狱是假的。”我再次浏览清单上的内容,“我觉得计划该终止一段时间了。我们几乎把能试的都试了,再往后的得住院一个月。”Douglas拿出手机拍他脖子上的新伤,看上去完全不担心:“真可惜,不过确实挺好玩的,和你在废弃游乐园操心人类的未来——上个世纪这大概是疯子才做的事。”

“当然,但现在情况不同。以前人们还会办葬礼,因为亲友死去而流泪,如果这发生在现在——我大概会为他办个派对。”我说。

我们把东西收好,开始在附近闲逛。Douglas坐在木马上让我给他拍照,他的个人账号甚至有个以探秘废弃乐园为主题的栏目。通常我们不会靠近后山,但旋转木马所在的区域同它离得太近了。我们尽量顺着边走,以防撞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偶尔我们会到爬满陌生植物的过山车座椅上,站在上面可以更好地观察乐园。失去死亡后,植物就更加肆无忌惮,每月我们到达这里都是不一样的光景。我打赌某天它会被埋葬在灰绿的海洋下,那时候这里又会走向另一种绝境。

Douglas踩着地面上依稀可见的纹路走,我跟在后面对付地上的植物。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有时候几乎让人无从下脚。走到最后一个岔路口时,Douglas突然停住了。“怎么了?”我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子让我能看到前面。

我越过他的肩往前看——地上有一个人,或者可以说是半个人。他没有下半身,右臂的骨头裸露着,就像惊悚片里被卡车碾碎的丧尸。

他拖着残缺的躯体爬向我们,嘴里念念有词。某种东西拴住了我的腿,我没能快步离开,于是我们看着他爬到脚下,在地上拖出一道蜗牛粘液似的痕迹。他呜咽着,艰难地朝我伸出左手,似乎想让我蹲下来听他说话。

出于同情我俯下身,他灰色的眼球转向我,脸部陷于一片血污。他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这让人想起枪膛里排列整齐的子弹。Douglas站在我身边,我们等待着他开口——少有人能从后山出来。

那个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就像一台坏掉的老收音机。我努力辨识他的话,直到在一大堆无意义的低语里听见了我的名字。我惊愕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哥哥。哥哥明亮的灰色眼睛。那是哥哥。

“Ash……”他重复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是我们的错……对不起,亲爱的。”

我感到双腿发软,所以我跌到地上,Douglas没有扶住我。我的哥哥——不太完整的哥哥——正穿着一件黑色制服,胸口隐约可见两个亮白的字母“SC”。他在地面上蠕动,想要抓住我的手,涌出的眼泪冲淡了血痕,因为没法死去而面部扭曲。“我们杀了……那个家伙,是我们的错……对不起,Ash,对不起。”他说着道歉的话,肺部因强行吸入氧气而破裂。哥哥没法发声了,他张合着口腔,最后恐惧地睁着眼睛不再行动。我情愿他是死了,但我知道他只是耗去了所有精力。我开始想象他是因为什么而变成这样——反复枪击?被切下肢体?该死的工作意外?遭到谋杀?

我用手去触摸他只剩半边的脸,然后开始呕吐。Douglas搂着我的肩,作出徒劳的安慰,帮我把哥哥的眼皮合上。

“他死了,Ash。他是不是死了?”Douglas看着哥哥和他身下的一片血肉,在一团脏兮兮的东西里翻找他的左手以触摸脉搏。我的头快垂进哥哥的身体里,他的惨状刺伤了我。我思考他话语的含义,理解他最后的忏悔,祈祷着死亡的到来。但事实摆在面前,我没法得知真相,也没法欺骗自己。哥哥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这里,失去他的大半内脏,最后被死亡捏在拳中,像一个惟妙惟肖的提线玩偶。

哥哥的血弄脏了周围的草,把地面染成诡异的红色。“我想抽烟,把烟给我。”我转过头对Douglas说。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我快速地接过,从他手中夺过打火机,然后咬上沾满我哥哥血的烟嘴。

我点火,火焰在秋风中摇曳着,随后烟被点燃了。但我不会抽,所以烟草的味道呛到了我,我感觉它在侵蚀我的咽喉。

“你是对的,我得学学抽烟。至少能把不太痛苦的时光过得好一点。”我把烟按灭在手心,因为被烫伤而呲牙咧嘴。

哥哥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地上划出一道血印。我跨过他,双腿机械地迈动,最后因为平衡失控而再次跌倒。

有时候我会忘记一个事实——死亡再也不会光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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