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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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德列弗靠着设施的墙,无力地坐下,他知道现在不是应该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被那堆令人作呕的血肉啃了一口的右臂血流如注,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药物来止血了。

转过头,队长破碎的脸就挂在离他不远处的楼梯扶手上,一颗眼球被几根纤维连着,垂到黑紫色的唇边。队长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对德列弗说些什么,他的另一只眼球盯着德列弗,瞳孔却早已散开,显得灰白。

德列弗入迷地看着队长那只已失神的眼睛,手臂上流下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嗒嗒作响,显得二层长廊里异常的安静。就在十几分钟前,“个体”们的嚎叫还伴随着熏人的恶臭回响在这里,现在,就连“个体”那独有的嘶嘶的呼吸声都无法被德列弗听到了。

但德列弗知道,这只是“个体”们再次进攻前的短暂宁静,那些“个体”害怕他,因为他已击毙了它们中的二十几个。不幸的是,弹药已经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援手到来前还能坚持多久…

“个体”发出的嘶嘶声又在长廊的对面开始回荡,德列弗端起枪,但脑海中却已经再次开始思考死亡了。

自己的死亡。


生命自诞生以来,便把生存这个词刻在了自己的基因里,这是被称作“本能”的一部分。

德列弗曾不止一次地在新闻里看到那些轻生的人。那些自杀未遂的,哪一个在临死前、在失去意识之前不是百般挣扎。至于已离世的那些,很可惜,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德列弗不愿这样轻易地失去生命,失去在这颗蔚蓝星球上沐浴阳光的机会。

生命是何等的珍贵,机会只有一次。


“队员们,我们今天要解决的这个东西,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凶残,甚至可能会留下我们的生命,但我相信…”

又是该死的战前演说。德列弗心想,他所在的小队从来没有一个人被写在KIA的名单上。其他人——无一例外——跟德列弗一样,厌倦了这例行的战前动员,他们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他们的眼里只有任务,不管任务难度有多么的令人生畏,完成了任务,一切就都了结了,去他妈的凶残的项目。

“回不来才好呢,一天天无聊得**都要生锈了。”臭屁大王克莱文在一旁嘀咕着。

可惜,一语成谶。


灰尘飘洒的长廊,队长的口令,滋滋作响的血肉,黑暗里的骇人怒号…

堵塞哑火的步枪,绽开的头颅,飞溅如雨的恐惧,队友怀抱着的炸药…

任务结束的十几分钟前,生命像废水一样被倾倒进死亡的海里。


一阵清脆的爆炸声后,浑身冒着白烟的德列弗冲出了设施的大门。他刚刚解决了那头藏在通风管道里的“母体”,这样就解除了“个体”们对人类的长远威胁,任务完成,但小队也死了。

去他妈的凶残的项目。他心想,一边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提着一把手枪,向着封锁线外的林中步伐机械地跑去。

不知这样跑了多久,他确信那些“个体”没有尾随而来,便停了下来,靠着一截翻倒的树干坐下。

联络器被那只该死的“个体”嚼碎了,定位设备在克莱文的身上——他意识到自己已无法找到预定集合点的方向,这林子实在太大了,他也太过疲惫了。

伴着树叶的沙沙声,他思考着,虽然他不愿这样,但死亡还是占据了他的脑海。


“如果你几分钟后就会死掉,那你现在会做些什么?”在行动前的一次聚餐上,队里的神枪手西姆塞问道。

“没有的事儿,西姆塞,没什么意外的话,搞不好老子还能活个他妈的一百来岁呢,哈哈,我的回答让你满意吗?”克莱文吹了个口哨,敲了敲西姆塞的头,两人便围着餐桌上演了一出“速度与激情”。

只是克莱文最后并没有选择活下来。

在成为被吊在天花板上的一摊烂肉前,他拼命地把德列弗推到了一个房间里,德列弗清晰地记得克莱文当时用力地把手指抠进了那只“个体”的眼珠,怀里抱着的炸药已经开始冒出青烟。

克莱文救了德列弗,像其他牺牲的战友一样,为了心中的理想和希望,哪怕他曾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付出了自己唯一的生命作出了证明。

现在,德列弗却看见克莱文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了他的面前,还有西姆塞和队长…还有其他的战友…

我死了吗?德列弗心想,看见战友们向着他开怀地笑着,笑得都是那样的开心,嘴里咕哝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言语,仿佛庆祝着德列弗成功地活了下来,却都用手轻触着他的脖颈,让他感到难以抑制的瘙痒…


一阵寒战,德列弗惊醒了,抬手就摸到了正在他脖子上爬行的几只蚂蚁,就是这几个小东西搞得他奇痒难耐。

好在,右臂的伤口已经凝固,不会再血流不止了,他长出了口气,却发现克莱文还有西姆塞他们都不见了,面前的地面上只有一摊黑色的东西,看起来黏黏糊糊的,好像在流动。

那是一大群军团蚁。

野外生存教官曾经告诉过他,军团蚁在行军时会将所到之处的大部分活物收割殆尽,只有跑得快些才能远离这些小小的死神。

但眼前的这些军团蚁在领头蚁的糟糕方向感的引领下陷入了“死亡螺旋”,正不停地绕着圆圈,无暇顾及奄奄一息的德列弗。它们认为自己只是在赶路而已,每一只普通的军团蚁——无论它是辛勤一生的工蚁,饮血而生的兵蚁,还是取悦蚁后的雄蚁——都不会有什么另外的想法,这一切都是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

作为蚂蚁,每天面对的有大半是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庞然大物。所谓弱肉强食,弱小的它们本可以躲避这些轻易就能把它们碾碎的怪物,在阴湿的巢穴里安然以终,但是它们没有这样做。

德列弗从懂得人事起,就像很多人一样,开始有了朦胧的追寻,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想象着死后的世界,那个让去过那儿的每个人都不愿意回家的世界。

直到他加入了基金会,这种追寻的目标开始清晰了起来,他想知道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他是帷幕内的一份子,同战友们一起守护着帷幕外的世界,但帷幕内还包裹着下一层帷幕,一层一层的帷幕层层叠叠。这些帷幕组成了一个完美的螺旋,时刻牵扯着他的思绪,无法脱身。

这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军团蚁,跟其他人一起,为了理想和希望,在螺旋内追随着领头蚁,划着一条条不知所终的圆圈。

他因此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他只是一只蚂蚁罢了,一切都只是在赶路而已,一切都是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为了蚁后,为了种群,为了生存……


德列弗再次醒来,这次头顶亮着看护室乳白色的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标志正挂在病房的墙上。

那是一对同心圆,较大的圆上有三个较钝的凸起,较小的圆被三个箭头从外向内穿过。

但此时,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墙上挂着的标志像是另外一个螺旋,同林子里的那个蚂蚁螺旋一样,催眠着他的意识。

嘎吱一声,看护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的白袍上也别着一个跟墙上的螺旋一样的螺旋。

“德列弗下士,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些了吗?”那人问道,见德列弗正盯着墙上的基金会标识发呆,便接着说了下去:“这次行动以后,你已经被认为是基金会的英雄之一。虽然你所在的小队已近乎瓦解,但由于小队所承载的光荣历史,上级决定对它进行重建,并由你来出任新的队长,祝贺你…也让我代表基金会谢谢你们的牺牲,如果没有你们,那些该死的怪物就会跑出来,然后把我们都…”

听着站点主管滔滔不绝的话,德列弗又闭上了双眼,思考着他那曾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


是啊,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小队刚刚经历了死亡,队长死了,西姆塞死了,克莱文死了,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死了,带着那些该死的“个体”,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了一段回忆,和墓碑上几行冰冷的字。

就连德列弗自己也差点被夺走性命。

他们本可以待在家里,陪着妻子儿女,或是兄弟姐妹、亲朋好友,拥抱一段平凡安逸的生活。

他的思绪中,战友们的脸,还有很多人的脸——那些为研究而献身的博士和研究员,那些被异常杀死的安保人员,还有战死的MTF队员们——这些他曾在讣告上,在KIA名单上见过一面的脸一个个地围绕在他的身边,又一个个地划着弧离他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中。

现在德列弗明白了,死亡就像是那些军团蚁展示给他的那样——一个螺旋,不论你走向何方,总要被这螺旋缚住,随着那些或是伟大或是卑微的灵魂一起,划出生命的轨迹,迈向螺旋的中心。

想到这儿,德列弗想起来他看过的一部小说,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向哪里航行,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逝去,只有死神永生。”

有些生命选择顺从本能,挣扎着,逃避着螺旋的吸引,但终究还是要滑落到阴暗的死亡之中。

还有些生命选择理想,选择希望,带着一缕伟大的灵魂,义无反顾地跃向了那螺旋的中心,让新的生命带着它们的那一份从螺旋的另一面跃出,投向新的螺旋。

它们无可阻挡,它们巍然矗立。


生命只有一次,死亡的螺旋却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把一切都引入黑暗。

与其随波逐流地漂向终点,不如在那黑暗里给生命以花一般的绽放。

德列弗最终选择接受了上级的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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