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黄金从裂缝中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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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xy在螺旋楼梯的底部被胸前的剧痛振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眼前是光滑的墙壁,自己曾看到的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脑中的记忆却不断告诉Onxy这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Y型记忆强化药剂效果消失了。

他站了起来,因为装甲按压而断的肋骨正在隐隐作痛,肾上腺素麻痹了神经,让这没有那么疼。

Onxy咳出了一口血到面罩上,使他不得不拿下头盔,让自己的脸暴露在空气中。不知道为何,从刚才醒过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态发生了改变。原本特遣队的任务是犹如尘埃般隐匿于平常,可现在,他的心情犹如明星一般,是如此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

“还不是时候”,他如此想到。

血液还在随着心脏的跳动在身体里流淌,可是身体的情况正在逐渐变差,Onxy试了一下公共频道,可是还是联系不上,等待救援无疑是坐以待毙。过量的肾上腺素和胸前的微痛混合着激荡的情绪,Onxy手握扶梯迈上了第一级台阶。原本稀疏平常的呼吸声却如同耳鸣般刺耳,

Onxy抬头向上看了一样,螺旋而上的阶梯不见终点,据说在海平面500米一下的地方任何阳光都照射不进来,而继续向下,所留的只会有纯粹的黑暗。Onxy扶了一下在肩膀上抖歪的照明装置,孤寂的踏步声在这桶装的空间中传播,他再次尝试联系公共频道,可仍然只有杂音回应着他。

他需要尽快和别的队员进行交流,为所有队员引领方向,‘博弈尘埃’在建立之初就被判断将会是一支伤亡率极高的MTF,而《缄默条款》正是为了保证整个MTF在高伤亡率下还能保持运行的根本。其中很多规矩都是为了消除差异化,让每个人的作用都不是无可替代的。

可是无论再怎么设计,MTFC永远是整支特遣队里最特殊的存在,这种特殊在“博弈尘埃”这种没有特殊的MTF中就尤为特殊。不像“落锤”的MTFC可以决胜千里运筹帷幄,不像“轮回”的MTFC可以运用改造躯体将敌人撕成碎片,“博弈尘埃”的MTFC在毫不掩饰的情况下下达命令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将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

就好像燃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放出最耀眼的火光,为周围的人照亮前行的道路,让黑暗中的所有恶意聚焦于一点。

Onxy想要燃烧,那从层层封锁的地下带出来的U盘值得他去燃烧,不应埋藏,不应遗落,链接过去和现在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里;而Onxy必将完成命运,哪怕最后的结果是他被拖入死亡的大门。

他向上,踏步,虽身负重伤却未曾停下。

在北欧神话里,欺诈之神的洛基有三个儿子,第一个是摇动大地的魔物,最强之神奥丁的终结,北方巨狼芬里尔;第二个是环绕中庭的衔尾蛇,无眼的完美与轮回,尘世巨蟒耶梦加得;第三个是半神半鬼的亡者统治者,司掌疾病与衰老的突出者,死亡女神海拉。

这三者,分别象征了“命运”,“伟大”与“死亡”。

在传统的概念里,CS评级决定了一个人在逆模因部的适合与否,这是一个评定人员执念强度,即所谓的“锚”,的测试。一个人的CS评级越高,那么他在面对逆模因异常的时候就越容易存活。一个普通人的CS评级为1,但当CS评级达到4.5时,理论上即使这个人死去也能成为被称之为“圣灵”的单位,向未尽的事业继续贡献一份力。

而Onxy,由于收容失效带来的记忆缺失,导致CS评级仅仅只有0.2。他没有所珍视的家人或者是朋友,失去的记忆也让他难以产生某种特定的归属感,他就像一棵浮世草,无论在哪里都会显得理所当然。

所以哪怕在深渊之中也可以如平常般呼吸吧。

Onxy仰起头,沿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眼前的黑暗没有丝毫减弱,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证明着他迈过的阶梯。走下来的记忆此刻却感觉是上世纪的事情,理应有所心理准备的高度却和眼前重复的阶梯产生冲突,将这残酷的现实在Onxy眼里割裂。

可就算化成碎片也无法阻拦Onxy的脚步,向上,向上,唯有不断向上,就算生无羽翼,但只要阶梯不止,道路就不会停下。Onxy所能做的现在也只有向上,他因为激动的心情又咳出了一滩血,然后抹了抹嘴,继续。

Onxy眼中的世界是畸型的,紧密排列的阶梯此刻却成了碎片,碎块和碎块之间只有黑暗相连。每一次踏步都如同在高空走钢丝,可脚上传来的质感却毫无异常,每当迈上一个新的碎片,Onxy的身体便会兀然的分割,随后重构,装甲覆盖的驱赶被切割成了方格型,老旧的电视所显示的白色噪点在方格里浮现。

前进,割裂,整合,覆盖。

畸形的世界印在了眼中,可Onxy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

唯有向上,其余皆是虚无;周围的环境无论再不可理喻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对于Onxy来说将信息带往地面就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而唯一的完成方式就是前进,所以只要还在前进,Onxy的所思所想就不会被撼动。也许这副惨烈的景象将会成为他难以割舍的梦魇,但至少在现在,Onxy的理智未曾撼动。

“啪挞”

沉重的铁靴踏入液体中的声音传入了Onxy的耳中,他将仰望的头颅向下倾斜。

是血,殷红的鲜血从黑暗之中顺势而下,拉出一条细长的轨迹,向黑暗中流去。Onxy加快了脚步,随着血泊的扩散,一套破损的制式装甲倒在了螺旋楼梯的外侧,靠着墙壁,正有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

Onxy快步上前,俯身揭开了覆盖式的面罩。

……

“如果一个人在被困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待了很长的时间,长到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地区的每个角落,并且无法从与周围环境的交互中得到任何哪怕一点的新鲜感,那么这个人就会趋向于寻找的来自内在的刺激感以此来缓解精神状态。”

“内在?”

“对,在不死亡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将肌肉组织铺开,让大脑受到尽可能多的痛苦,从本质上来说这和头悬梁锥刺股是一样的,但是没有人知道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有限的肌肉组织和生命力会让被困者产生怎样的想法。在往期案例中,即使是理论上不可能动弹的空间,在长久的时间支持下也会变的不堪入目,你不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

Onxy合上了面罩,很显然这个人的装甲内置炸药失效了。也许这意味着敌人就在附近,Onxy相信工程部的同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偷工减料,这种情况只可能是遭到了未知干涉。

未曾动摇,未曾同情,Onxy如同刚才看到的不是人类一样,跨过尸体,血红色的脚印随着沉默在台阶上逐渐上升,直至消融滴落。

但这并不是Onxy失去人性,大脑在看到无法回避的梦魇的时候会选择性失忆,将其锁入记忆殿堂的深处。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Onxy的躯壳为意志而存在,哪怕是现在肋骨被震碎,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着休息,他的意志却在这条苦痛铸就的路上前进,上行。

生乃死之前奏,死乃生之终章,无尽的螺旋阶梯在Onxy眼前上演着千篇一律的弧度,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无聊戏剧。而Onxy只不过是被困在了其中的一个无名之辈,现在所走的阶梯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来时的数量。无限延展,无限堆叠,如果这场戏剧有看客,那一定是一个恶劣之徒。以小角色于困境之中的窘态为乐,而当小角色彻底放弃的一瞬间,看客的情感将达到高潮。

可是生活不是戏剧,就算是,那么谁都可以是主角。

“你跨过了十级台阶,继续。”

Onxy对自己说到,双眼向上而又坚定。

“你跨过了五十级台阶,继续。”

双眼坚定不移,似乎下一刻终点就会出现在眼前。

“你跨过了一百级台阶,继续。”

“你跨过了两百级台阶,继续。”

“你跨过了五百级台阶,继续。”

……

“你跨过了一千级台阶,继续。”

无限重演的闭合循环无法击碎Onxy,相反,有璀璨的灵魂从其中诞出。即使这灵魂终会闪耀得不似人物,将Onxy的心智开始扭曲,并终会将Onxy带向不可逃离的悲惨未来,可至少在此时此刻,Onxy不在乎。他所在乎的一切便只有奋力向上。

恶劣的看客开始厌烦了,祂渴望着灵魂的溃灭,好将这又一个猎物拉近餐盘。绝望的灵魂固然美味,可祂已经饿得不想再等了。旺盛的求知欲不愿放过Onxy这个行走的知识源,他将会令祂饱腹一餐。

渐渐的,有惨白的蛛丝从半空中浮现,缠绕在了Onxy的装甲上;单独成线的蛛丝正在装甲上逐渐增多,让Onxy愈发难以前进。可Onxy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脚步坚定而又纯粹,一步一台阶。

祂愈发饥饿了,是什么驱使着他无视近在眼前的阻碍?祂好奇到,祂渴望得到答案。

Onxy走到了尽头,可回去的门径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有空洞的黑暗和虚空向上而展,阶梯如同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那恶徒以毫不讲理的方式展现着祂的好奇心,粗暴地将自己的影响施加在台阶上,此刻的台阶已是处于Onxy的认知盲区之中,仍在身体里起作用的X药剂面对祂好奇心的延展却毫无作用。

“人类,尔等身无羽翼,而又何以向上?”

狂啸的嘲弄回荡在Onxy耳边,憎恶之兽,或者被称为3125的不可视巨兽,主动将自己的逆模因效应放浅,以便更好的看清这脆弱意志崩溃的瞬间。不可见的触肢轻轻落在Onxy的肩膀上,准备随时将其抹除。

可是Onxy不在乎,他知道眼前的黑暗只不过是逆模因的影响,真实的楼梯还在物质界中延展。

于是他闭上了他的眼,有伊卡洛斯之翼从他的灵魂中生长而出。责任,懒惰,欢喜,悲伤,伤痛,荣誉,他所追求的一切欲望在他脑海中逐渐被抛弃,随后抬腿,踏步。没有声音传到耳边来,可同时他的身体亦没有坠向无底之渊。如果Onxy还在思考的话那他此刻一定会放生大笑,可将认知从思维中剥离便是他此刻站立的前提。暴露在如此强盛的理念之下常人必将遭受非人般的折磨,现在站在这的只是一个名为Onxy的躯壳,由那旺盛的意志驱使着盲目向上。

如果理智可以量化,那么Onxy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蒸发理智;但如果理智可以燃烧,Onxy在旁人眼里便如同璀璨闪耀的灯塔。此刻的Onxy精神正在发散着黄金的颜色,无关肉体,无关工具,仅仅是意志层面的抛弃去升华。以抛弃他的作为人所追求的东西,去变成作为人可以成为的模样。

以意志为熔炉,抬腿,踏步,抬腿,踏步。Onxy正在确实的上升,无形的阶梯在机械性的重复下不断旋转。终点在此刻早已不是遥不可及,螺旋延展起点正在等待着Onxy的到来。

可3125愈发的感到饥饿了,缠绕在装甲上的惨白蛛丝开始猛然收紧,轻触的枝节开始猛然缠绕。祂残忍地放射着自己那粗暴的理念,信息在物质界泛起无边波纹。层层堆叠的想法构成虚无的重力,要将Onxy永远的凝固在这。

可在刹那间有群星闪烁,的确,Onxy没有记忆,同时也没有锚,他理应在暴露的一瞬间便被抹去不复存在。可同时他也是MTFC,以灯塔之光照耀远行之航程,为诸多尘埃划定漂浮的轨迹。当灯塔在暴风里摇摆不定的时候,那些隐藏于风暴里的目光就是它屹立于礁岩之上的理由。此刻正在Area-CN-55各自行动的单元构成了Onxy的锚,也许蜡烛也会被期待燃烧吧,明明暴露于风暴之中是如此的痛苦,这种痛苦却成为了Onxy不被吞噬的理由。

虽然失去了思维,但恍惚间Onxy却感到有无穷的暗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他能感到无尽的水流从脚踝处攀爬而上,要将他吞噬。这水深邃而温暖,如同母亲子宫里的羊水,让Onxy不自觉地溺入其中。水面慢慢升高,漫过头顶,漫过天花板,漫过记忆最深处的沟壑,漫过他的所思所想……最终汇成一片苍茫水面。

聚合的星空憎恶之物出现在了苍茫的水面之上,祂千百次地尝试潜入水底,却千百次地被浮力所拒绝。祂怒不可遏地嘶吼着,妄图将璀璨的污染埋入最深处,为祂标明猎物。但水只是仿佛有意识般,轻轻推开了祂,而这足以让祂的嘶吼偏离方向。

这漂浮之水更是托着Onxy向上漂浮,托着这伊卡洛斯之翼向上飞翔。Onxy的精神已经毫无疑问地非人化,但他此刻却又无比关心作为人的身份,他向上,向上,最终获得了一个如同黄金般完美不似人形的精神。

可代价是什么呢?作为人所追寻的一切已经被抛弃在了螺旋之底,在在名为“理解”和“记忆”的天平上,究竟要放置多少筹码才可以达成平衡?Onxy已然走向极端,他究竟会将逆模因战场的走向引向何方?

至少在此刻,没有人在乎。Onxy终于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胸口的剧痛迫使他吐出另一口血。当他抬起头,他正处于X区域的最深处,通讯终于在耳边恢复了正常。随着指令的发出,其余的单元正在快速的朝着他所处的位置奔袭而来,就算他此刻死去那份U盘也会被带回。

Onxy终于有机会喘息一口气了,他将自己放平,以避免肋骨的折断对内脏造成二次损伤,紧绷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释放,恍然之间,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整座A55,看到了太阳从设施外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Onxy笑了,他曾在来到A55的第一天看到过这样子的黎明,被困在Unit里的时候每天也是这样的黎明,当他成为逆模因部部长的时候黎明也是这个样子,现在,他眼中的黎明还是这个样子。

对于逆模因部的他来说,千万个夜晚都是由同一个黎明所点燃的,一个全新从未看过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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