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东方的旅人在西天的异国之旅,始于一片曾经祥和而如今永无宁日的土地上。
旅人前来的目的令人遐想,他并非外交的张骞他亦不是取经的玄奘。
旅人崭新的车辆突兀而魔幻,行驶在蒙着火药灰的破碎乡村路上。
田野边随处可见的碉堡和龙牙桩,回溯着三十年前那场终会爆发的屠杀的猖狂。
旅人的目的地就在前方,那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村庄。
只有两户人家居住在这个地方,那的历史沉重而又冗长。
这是一片美丽的乡村田野,草木和山河曾经这样而如今也这样。
寂静得不能再寂静,安详得不能再安详。
只是以前这里远比现在要热闹,惊起飞鸟的笑声会在山谷中回荡。
暮春的芝麻菜和圣女果早早扎根于土壤,仲夏白日的溪流不时会跃出孩童戏水的波浪。
深秋小铜壶煮的波斯尼亚咖啡的苦涩夹着方糖的甜,果汁软糖糕飘着蜂蜜和杏仁的幽香。
隆冬村中的众人跳起科洛舞喜迎跨年的联邦,现烤的乳猪配着炖豆汤和角瓜馅饼供人尽享。
一年又一年,淳朴的人们伴着古斯莱把歌谣传唱。
一里又一里,纯洁的铃兰在舞蹈中永远绽放。
只是到了那一年,一位伟大的人物走向死亡。
贝尔格莱德花房外的每一里,无数的人儿为他奔丧哭得断肠。
那一年后的每一年,联邦的矛盾跼蹐在民族的刀锋上。
每一个共和国的每一里,每一个民族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
流血的冲突让态势驶向惊涛骇浪,每个民族的军队都在最后一刻临阵磨枪。
战争的炮火吵吵嚷嚷,无家的难民推推搡搡。
旅人目的地的那座村庄,便是战火与屠杀的修罗场。
旅人终于抵达了那座曾经的村庄,尽管它早已尽失初样。
这只有三栋房屋与两户人家,一大片墓地一大片荒凉。
只有小片菜园稍有照料,薄田杂草丛生无麦生长。
平野广阔寂静得听不出风声,永远飘着浓雾的天幕鲜有鸟儿飞翔。
旅人敲响了早已布满青苔的门,飘渺的回声在山间游荡。
却听见一串活泼灵动的脚步,将看似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开放。
先是一位可爱清秀的小女孩,穿着时尚而崭新的衣裳。
再是一位温婉的中年妇女,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古道热肠。
随着一阵沉重而迟缓的步声传来,一位年过七夕的老媪最后出场。
饱经风霜的脸上写尽沧桑,沉默寡言的她不愿透露一点过往。
旅人到访时正是晚上,他驾车一日早已辘辘饥肠。
一家人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让腰酸背痛的旅人眼前一亮。
鸡蛋馅饼配波斯尼亚果汁软糖,年轻的洋葱配波斯尼亚炖豆汤。
随着晚餐进入尾声,旅人的疑惑难藏。
“那些过去的事,您能否为我们讲讲?”
老媪沉默不语又摇了摇头,陷入阴霾着火药灰的过往。
她说她早已遗忘,不记得破碎的家乡与无尽的伤亡。
她只想起那漆黑的火光,将宁静的夜晚粉碎成瓦解的残墙。
她只想起那机械的轰鸣巨响,将无数的孩子碾碎成肉酱。
她害怕到无法回忆起更加痛楚的过往,因为她的丈夫和年幼的儿子都湮灭在了那片焦土上。
她无法更加仔细地回想起他们的样貌,因为回忆会给她的心底带来更深的伤。
她丈夫的遗体至今仍未找到,小儿子只剩下两根股骨寻回得以安葬。
妇女迅速打断了老媪回忆的绝望,抱住了她的母亲安抚着她的遍体鳞伤。
她说自己恨那些杀人狂,她对那些暴行永远无法原谅。
嗜血成性的野兽端坐在高堂,它们榨取人儿的生命好似蚊蝇吮吸饴糖。
她更恨那些不知悔改的恶魔,盘旋在斯雷布雷尼察的土地上。
她记得在那天的难民营,所有族人都在拼了命地逃亡。
可是瞄准他们的黑洞洞的枪,只能将他们拉回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的哥哥与父亲安慰她讲,我们不会有事不要放弃希望。
她以为他们很快就会重聚,这次分别只是意外情况。
可是远处传来屠杀的枪响,预示着他们的再见只能在天堂。
他们对母女的爱经久绵长,而爱将人引入天堂。
但这场战争没有无辜的羔羊,没有人能去到天堂门旁。
翌日旅人向她们一家早早道别,带着数不清的疑惑与道不明的迷惘。
小女孩最后拥抱了他,祝福他的旅途如同光芒璀璨闪亮。
他途径那片墓地时摇下车窗,沿着溪流边将车停放。
他踱步走向无边的茔地,踏入荒草萋萋的土壤。
薄暮山岗,血红染上苍凉。
欣然绝望,静待地老天荒。
唯有那一缕花香,恍如温柔的果汁软糖。
旅人终明白,他们上不了天堂。
他们的宿命,只有回归家乡。
旅人至此了结了怅惘与迷茫,车辆驶向浩瀚无垠的前方。
她们的家乡曾经有一座小桥,那是充满欢乐与惊喜的地方。
桥的那边灯火通明,不夜城永不散场。
桥下小船随心游荡,一家四口荡起双桨。
一位妇人抱着女婴,一位父亲摇起船桨。
一个小男孩四处张望,双手放在水中微微凉。
岸边商贩来往,叫卖声胜过教堂的钟响。
曾经唾手可得的生活,如今已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梦乡。
河上再无完好的桥梁,墓地边没有路人来往。
战后的宿命自然如此,在寂静的魂灵中走向永恒的死亡。
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因为敌人早已被一并埋葬。
在这片曾经屠杀人类的屠宰场,再也没有人能登上天堂。
通向地狱的道路善意铺创,登临天堂的漫道重岩叠嶂。
为了民族和宗教而战的可怜人儿,却将自己审判钉在地狱的十字架上。
审判的高堂里永远没有罪人,有的只是民族的英雄与脊梁。
加害者是受害者,故乡永远只是一个梦乡。
小女孩的梦在一个夜晚静悄悄地绽放,那是远在战争爆发之前的家乡。
朝阳映出山岗,清晨晴空朗朗。
圣洁的羽翼敬天爱人,善良的天使降下翅膀。
祂走进了小女孩的梦乡,宠爱地询问她的梦想。
小女孩想了想摇摇头,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小康。
自己每周都可以去姥姥家玩耍,度过一天最最美好的时光。
她可以悄悄溜出后门穿过密林,听着商贩的叫卖声跨过长长的桥梁。
她不明白姥姥为何不允许她前往,她只是喜欢进入热闹而欢乐的集市上。
她更不明白为何人们要将那里称作墓地,似乎是用来遗弃亡灵的地方。
蝴蝶随姹紫嫣红开遍,地毯上玩具满目琳琅。
那里的哥哥姐姐还有叔叔阿姨都很欢迎她的到来,刚刚烧好的菜肴飘着沁人的香。
鸡蛋馅饼配波斯尼亚果汁软糖,年轻的洋葱配波斯尼亚炖豆汤。
一年四季长,天天不重样。
暮春的芝麻菜和圣女果早早扎根于土壤,仲夏白日的溪流不时会跃出孩童戏水的波浪。
深秋小铜壶煮的波斯尼亚咖啡的苦涩夹着方糖的甜,果汁软糖糕飘着蜂蜜和杏仁的幽香。
隆冬村中的众人跳起科洛舞喜迎跨年的联邦,现烤的乳猪配着炖豆汤和角瓜馅饼供人尽享。
只是那里的人们都有点奇怪,缺胳膊少腿对他们毫无影响。
很多时候都能看到没有腿的人在行走,或者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在空中飘荡。
甚至只有半边身子的小贩,还有挑着担子裂成两半的货郎。
这可把初来乍到的她下了一大跳,但她被一个没有手的叔叔抱起来时却感到暖洋洋。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跳舞,一起歌唱这片人类的理想乡。
他们最后会化作一束光,将她送回姥姥家的沙发上。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菜肴的香,与美丽的曾经的家乡。
她希望这片天堂可以一直存在于人间,不会被时间所遗忘。
她希望如果死后有天堂,一定要是这幅模样。
风景这边独好,大家的爱经久绵长。
其乐融融无论地老天荒,这才是独属于人类的理想乡。
天使听闻给予女孩以赞扬,祂答应她一定会好好守护这片人类的理想乡。
让那些无法登上天堂的人儿一直快乐地生活,一直待在一起像家一样。
无论以前是敌人还是朋友,无论加害还是受害的政党。
涅槃的日与月新亮,轮回的始与终无疆。
斯雷布雷尼察一直都是他们的家乡,在永恒的宿命之上。
地狱之歌将其歌唱,天堂之路为其照亮。
彼处的亡灵永远不会堕入地狱,亦永远不会升入天堂。
因为这里比天堂更加美好,是人类的乐园灵魂的无尽藏。
这里的爱经久绵长,无论沧海桑田地老天荒。
这里的光芒亘古闪耀,因为这里在斯雷布雷尼察的土地上。
地狱与天堂之外,是人类奇迹的理想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