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的倒数第二时

新罗马主教、基督在世代表、宗徒之长继承人、普世教会最高教宗、美洲首席主教、西方总主教兼都主教、梵蒂冈城国君主、天主众仆之仆,Maximilian教皇,正捧着一只泡沫塑料杯喝着咖啡。

咖啡不是特别好喝。严格来说,这甚至都算不上正常咖啡。这只是廉价的褐色糊状物,常见于无法种植咖啡豆、基因改良作物且微薄薪水来说又太过昂贵的地区。

他左腿的残肢发痒。他最讨厌出现这种情况。他得去找借口卸掉他的假肢,而这实在是太过尴尬。没人会觉得,教皇也会有残肢发痒这种凡人的烦恼。

他焦躁不安,这份不安并不单单源于前一晚和交通管理局交涉,以及目睹那些车灯猎手在乡间小道上疾驰狂奔。他能感觉到周遭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自己苦心维系的羁绊已然日渐暗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继续扛住这份重压。追随者寥寥无几、四散流离且满心惶恐。正当他好不容易将众人聚拢,为他们树立起可追随的依托时,却发觉自己的根基被凭空抽走,一切尽数落空。倘若牧者也和追随者一样茫然无措、没有方向,那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暗自觉得这般光景太过违和:自己竟坐在一间校长办公室里,门口还守着两名便衣瑞士卫兵。可在他内心深处,却能从一杯普通的劣质假咖啡里、从被迫等候这种平凡之中,寻得莫大的慰藉。竟有人愿意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这间办公室不大,陈设朴素,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摆着一台入门级触控屏,书架上满是被翻旧的平装书与泛黄的文集,全都按作者姓氏归类摆放。桌上放着一块小巧朴素的铭牌,旁边摆着一只空咖啡杯,杯身用孩童的手写着:“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铭牌上写着:Naomi Zairi-Lewitt博士。

Maximilian听过这个名字,却从未与她本人见过面。这位女士向来自带争议,而且显然根本不在乎世人对她的评价:新罗马对她的记录比他的拇指还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位女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表情严肃、戴着眼罩的男子。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教皇陛下,方才出了几桩纪律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

“无妨。”他说着,起身伸手与她相握。他那口尼日利亚口音,一如既往地十分浓重。他心里十分清楚,换作许多身份地位不及他的人,定会因这番久等和她的态度而怒火中烧,可他心里却能体谅。洞悉世事本就是他职责的重中之重,尤其是要看清,上帝将真正的权柄托付在了何处。她身为教师,而为师者向来总有诸多要务缠身。

她身形瘦小、精干利落,大约五十岁,身着白衬衫与黑长裙。戴着眼镜。深色皮肤上有火红色斑点。留着一头浅色短发。外表看去平淡无害,丝毫不像会招惹事端之人,可这反倒瞬间暴露;她既有能力也愿意惹很多麻烦。

而在绝大多数时候,她也确实向来如此。她铁腕推行自制教育纲领,公开抨击基金会的安置政策,尤其直指蛋糕镇的各项项目计划;还带头散播所谓万有典籍,甚至向六岁孩童传授魔法。她曾十余次公开出面澄清,自己所教的绝非邪术。那是应用叙事场操控,没有什么神秘的。压根都算不上浅尝涉猎。

Maximilian对此事,尚且还没拿定自己的看法。明面上,他必须谴责这种做法。可在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若是聚居地里每个民众都懂得如何施行驱邪之术,倒也并非坏事。

女人在办公桌后落座,Maximillian瞬间陷入短暂的回忆,思绪飘回了四十年前。彼时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只是身旁左右坐着自己的父母,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家长会传唤通知单。回忆转瞬便消散了。

“看来今日就略去繁文缛节了,还请见谅。”她微笑着说道。“但终究还是有幸得见您一面,教皇陛下。”

“彼此彼此。我希望……嗯,希望此番会面能算是一份恰当的善意表态,在这之后,呃…”

“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

“是的。”

Naomi点了点头。

“我们出去走走如何?”她开口道,“屋里有些闷,今日天气倒是正好。”

——

从学校南墙墙头望出去,越过岸边一排松树,便能看见那片湖泊与加工厂。静止的死水被分割成整齐的方块与矩形水域;湖中心的骸骨四周,淤塞着青绿、褐红交织的水藻杂物。红杉般巨硕的肋骨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惨白。

在下面的学校操场上,教室在换班。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在院子里闲逛,尽可能地延长他们短暂的自由时光,然后返回堡垒般的防空洞大楼。一些有空闲时间的大一点的学生在湖边或果园闲荡。Tickman先生的生物课正在打理西侧花园。北边靶场传来阵阵步枪枪响,南墙下方的球场里,橡胶皮球撞击沥青地面的弹跳声此起彼伏。庭院中随处可见校内的魔像仆从:身形魁梧的Tzor肩扛货箱,笨重地缓步穿过操场;矮胖敦实的Even跟在Tau博士身侧蹒跚而行;方正刻板、满身涂鸦的Selah伫立在绿地中央值守警戒;性情温和的Gir则和几名低年级孩童一起,在数学楼外的人行道上用粉笔涂画嬉戏。

“贵校办得着实不凡,博士。”Maximilian开口说道。“纵使我们理念相悖,我仍由衷敬佩你在此所做的一切。我知道教会里有不少人也和你看法一致,只是不愿坦然承认罢了。

“多谢您的认可,教皇陛下。”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们的影响力始终难以踏出自身疆域之外。整个超自然倡议组织的所有资源与力量,都只能集中在寥寥几片区域之中。

“你已经尽力了。”

“却总觉得远远不够。”

“我懂。人心向来如此。”

“校长!”果园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着像是被封在巨大的大理石方块里发出来的。Maximilian低头望去,只见林间走出一名提着果篮的女子,她整具身躯竟是大理石雕琢而成,体态丰腴饱满,周身还镶嵌着一块块打磨圆润的紫水晶。

“怎么了,Ahlama?”

“西瓜里钻进吸血鬼了。”她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颗小巧、沾着血渍的西瓜,瓜身裂开一张参差不齐的獠牙大口。它咆哮着,向她咬了一口,但没有咬她,它很聪明,没有咬一个大理石做的人的手。

“好的。”

“太谢谢你了,Ahlama。”魔像走远后,Naomi摇头笑了笑,“上学期才迎来她。很棒的女人,但对自己的体重有点不自在。”

他们继续沿着墙走下去,享受着阳光、微风、孩子们玩耍的笑声和藻类池的恶臭。

“你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吗?”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这个问题,早在他动身前来之前,便一直困扰着他。

“我和其他人知道的也差不多。尼斯塔林人会齐聚深渊之坑,而后……往后之事只有上帝知道。据说一切都会回归正轨,或者说它是这样声称的,但它是模糊的如何和——“Lin!LIN!把躲避球放下。你和你妹妹要是再把同学打伤送去医务室,就罚你们去清理水藻过滤器!”她叹了口气,“究竟会如何收场、是否会爆发大战,全都无从知晓。”

“邪恶从不会不战而亡。”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希望并祈祷这些孩子不会经历这些。

“都是为了这些孩子。”她朝校园里一队手拉手的孩童偏了偏头,队伍由几名老师领着穿行而过。这些小家伙个个双眼外凸、嘴唇松弛、头颅畸形,都是典型的胎儿期心灵感应毒素中毒的样貌特征。“或许明早一觉醒来,他们就能痊愈。或许醒来之后,他们便能开口说话、明辨事理、自己穿衣,而不是被困在自己的思想。或许我们一觉醒来,河边贫民窟里,再也不会有牙仙。”

“或许新罗马的母亲们,也能有足够的食物养活自己的孩子。”

“但与此同时,我内心身为教师、习惯多方思量的那一面却在提醒我,事情绝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拱手送到我们面前。不历经磨砺,便无从收获硕果。又或许,我们早已熬过了该受的试炼。”她朝不远处站着瑞士护卫队、戴着眼罩的男人示意了一下。“我的护卫Elihayo。耶路撒冷陷落之时他就在场,在深渊之坑里被困了五十一个小时。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嗓音,一半的脑子。他理应身先士卒,若是不让他奔赴前线,反倒天理难容。不止是他,所有付出过这般代价的人,都该被铭记。”

Maximilian点了点头。

“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也许会更好,至少不必再受这份期待。”Naomi叹了口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确定,到了明天早上,那些文字还有没有半点用处。”我清楚梵蒂冈向来对此持反对态度,但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就这样被弃之不顾,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哪怕取而代之的事物远比原本的要好得多。“人总会心生牵挂。”她摇了摇头。“你看看我。你本是来这里讲和,我却一股脑倾诉了这么多心事。”

“没关系。”

“你本会喜欢那些典籍的,我是说那些古卷。”

“或许吧,若是生在另一个时代的话。”

“但愿如此。我只能寄希望于,等我们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如若不然,我也会支持你。”

Naomi转头看了过来,点了点头,两人就此握手达成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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