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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于漆黑天顶的群星之下,泰勒立于山坡之下的石墙边。

石墙对面,村庄依旧隐于薄雾之后。村中的人影或静默站立,或无声地移动;彼此既不交流,也不注视。缥缈的幻象之间,一个真实的身影极为显眼。

与上次相比,血肉的外形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身形不再那么扭曲,体表也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皮肤状的物质,不过体表没有毛发,身材比例依旧很不协调,脸上也依然没有五官。

分别站在石墙两侧,人和血肉互相看着对方。

泰勒无法动弹,但这一次,他可以思考了。强烈的憎恨依旧在他的心头徘徊,但泰勒压了下去。在这个无声的世界,他看着,思考着,倾听着。恍惚间,他听到耳畔响起了一阵如远方的呼唤般细小的声音。

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股光线暗淡的温暖圆锥体里。耳旁大风撞在软布上的拍打声告诉他,这是个帐篷,他躺在帐篷里,还活着。关于现实的记忆逐渐回到他的脑中,他想了起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怀着一种平静的感恩又躺了一会儿之后,泰勒坐了起来。帐篷的正中间,一小锅热汤正在篝火上沸腾着,放出的光和热令人倍感安心。瓦里斯坐在锅边,见泰勒起来了,便将锅递给泰勒。混杂着一点肉香的热气从鼻子一路钻进胃里。泰勒接过锅,感到腹中传来一丝绞痛。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瓦里斯看着泰勒将锅底舔得一滴不剩,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只能啃压缩饼干了。”说着从一旁的行李中拿起了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啃了起来。

泰勒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把你的那份也吃了?”他不好意思地问。

“无所谓,有胃口是好事,说明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瓦里斯灌了口水,将饼干咽进肚里,“不过接下来就不能这样随心所欲了。每一粒食物都得精打细算,如果你不想饿死在半路上的话。”

泰勒看了一眼那堆小山一样高的行李。“我知道你之前已经跟我说过了,不过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脑子还不太清醒。我们这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来的?”他问。

瓦里斯又跟他说了一遍。

泰勒边听边盯着炉火发呆。许久,他开口说道:“好吧,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相信我?”瓦里斯显得有一丝惊讶。

泰勒惨淡一笑。“我想我别无选择,是吧?”

瓦里斯愣了一下,随后一耸肩。“你确实没有。”他嘀咕了一句。

吃完手里的饼干,瓦里斯从行李中抽出了一张地图。“离我们最近的城市就在二十公里之外,步行一天就可以到达。但我们不能去那里。”他指了指图上的几个点,“这些都是只有几万人居住的小城镇,无法为我们提供最基本的掩护。事实上,此时此刻,整个布里亚特共和国和伊尔库茨克州境内可能都已经布满了基金会的眼线。进城的一瞬间,基金会就会发现我们,届时我们将无处可藏。”

“想要消声觅迹,我们必须跑得更远一点。”瓦里斯一伸手,指向了地图远端的另一个点:新西伯利亚。

“新西伯利亚。”泰勒趴在地图上仔细地盯着那个点看了看,“你知道它在两千公里之外对吧?”

“基金会不会把注意力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就算他们真的那么做了,新西伯利亚生活着的一百六十万人口也能为我们提供足够的掩护来避开他们。”瓦里斯认真地解释道。

瓦里斯准备了一架雪橇和充足的补给。按照他的计划,头二百公里,他们要先向北沿着湖岸走,绕过这座狭长湖泊的北角。然后转向西北方,翻越一座山脉进入叶尼塞河流域。这个季节的叶尼塞河应该已经完全冻上了。顺着河道一路往西走一千一百公里,他们就可以离开高原地区,下到西伯利亚平原。自此,他们将在冻土上往西南方前行,路程是一千公里,最后到达目的地。走这条路线,他们可以绕开所有可能处于基金会监视下的居民区。从这个角度来说,瓦里斯的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而从其他各个角度来说,这个计划显然都是极度愚蠢的。

泰勒没有把他的观点讲出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发言权。基金会正在追他,唯一一个可以帮助他的人是个欲肉教的术士——他这两天的经历已经不是一句“不可思议”就可以形容的了,再疯狂一点又能怎么样呢?泰勒恶狠狠地想。

一整天,瓦里斯都在把帐篷里的行李往外搬。他拒绝了泰勒提出的帮忙。“你还需要养精蓄锐,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夜幕降临时,帐篷里只剩下了一口提供光和热的炉子和两床睡袋。瓦里斯在炉子上煮了一锅面糊一样的东西,尝起来没什么味道,但非常饱腹,泰勒几乎是强忍着吃个精光的欲望把剩下半锅还给了瓦里斯。

吃完饭,瓦里斯坐到炉子边,借着火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起来。泰勒凑过去看了一眼。瓦里斯的字迹很干净,算式的每一行都清晰明确。那天晚上,瓦里斯在炉边坐了许久,仔仔细细地计算着他们还有多少食物、什么时候吃、该怎么分配。他似乎很清楚每种食物的热量和营养成分,知道自己在不同条件下的需求,甚至还尽可能精确地估算了泰勒的需求。毫无疑问,他是个原野生存的大师。

“等等,为什么我每天分到了份额比你多这么多?”泰勒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瓦里斯没有抬头,边计算边说:“适应饥饿本就是欲肉教修行的一部分,我对于食物的需求比你们这样的普通人要低很多。”

终于他算好了两人每天的食物配给,满意地将小本子塞进了口袋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拿出来本子飞快地补了一段话,用的是一种泰勒不认识的文字。

“那是什么?”泰勒问。

“日记。”瓦里斯的回答非常简短。

“你还记日记?”泰勒的惊讶溢于言表。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习惯罢了。”瓦里斯再次把本子收进来口袋了。


次日清晨,泰勒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瓦里斯依旧在不远处的炉火旁准备着食物。两人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早饭。泰勒依然感到一股隐隐的饥饿,但今天的他却没什么胃口。一股紧张的情绪弥漫在帐篷之内。

要出发了。

将最后几件东西收起来,泰勒跟着瓦里斯钻出来帐篷。

帐篷外不远停着一架雪橇,上面井然有序地堆着瓦里斯昨晚搬出来的行李。泰勒帮着瓦里斯把帐篷拆了,折起来塞到了雪橇上。

“所以,雪地摩托在哪里?”泰勒四周张望了一圈,问道。

“什么雪地摩托?”瓦里斯反问,仿佛那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问题。

泰勒疑惑地看着瓦里斯。“就是那种可以在雪地上行驶的交通工具啊?你总不会要我们自己拉雪橇吧?我可没办法在三十天内跑过两千多公里的路程。”

瓦里斯意味深长地看来泰勒一眼,随即大喊了一声:“Hike!”

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几个颜色不一的毛球从雪堆里钻了出来,一路吠叫着向瓦里斯跑了过来。它们围在瓦里斯的身边来回地蹦跳,兴奋地摇着尾巴。

“这是……雪橇犬?”在看清来者的真实身份后,泰勒的惊讶溢于言表。

瓦里斯蹲了下来,挨个摸了摸雪橇犬们的头。“它们比那些机器可靠多了。”几天以来的第一次,泰勒在瓦里斯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如果我要在隆冬时节在西伯利亚穿行两千公里,我宁可把小命交给它们。”

泰勒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腿。他一低头,发现一只纯白的萨摩耶不知何时已经钻到了他脚边,正抬头看着他,舌头耷拉在外,嘴角咧成一道弧线,仿佛正在冲着泰勒微笑。犹豫了一下,泰勒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背上的毛很软,摸着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那只萨摩耶立刻打了个滚,肚皮朝上躺在了雪地里。

“将肚皮露给你是信任的表现。”瓦里斯微笑着说,“有只狗很喜欢你。”

按顺序将狗排成两列,瓦里斯一只只拴上绳索。原先帐篷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半掩在积雪中的坑,泰勒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落下的雪花填满,消失地无影无踪。

终于,要出发了。

一股强风刮过,挂在树梢上的雪四处飞散,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白色笼罩,什么也看不清楚。就在这一瞬间,泰勒看到一个黑影在远处的一颗树下一闪而过。当飞雪落定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自己看错了吗?泰勒不敢确定。

在身后追着自己的并不只有基金会。不知为何,这样的预感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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