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雪山
评分: +2+x

二月九日。阴,北风。

启程后的第六天。旅程进行得非常顺利,我们已经走了将近八百公里了,身后也完全没有追踪者的影子。这些都远好于我最开始的预期。或许是培养技术的进步,这八只雪橇犬的性能远超我从前所见。它们非常听话,吃苦耐劳,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几天来,我们都在日出时出发。出发前,我把行李装到雪橇上,他则负责喂狗。狗队的品种很杂,既有哈士奇、阿拉斯加这样的传统雪橇犬,也有我不敢确定血统的杂种狗。那些雪橇犬们都非常粘人,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天第一个向他示好、名字叫做莱利的萨摩耶。它是狗队的领袖,每天都负责在队伍的最前面领路。我发现,只要有可能,他总会想办法多分给它一点食物。

行至中午时分,我们会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人和狗都会趁机补充一点能量。“我说,接下来要不要换我来?”他从一片面包上撕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含糊地说,“至少让我试一试。我相信几天下来自己还是学到了一点皮毛的。”

“不需要。”我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他,“驾驶雪橇比看上去要难得多,你还没有这个能力。”

他沉默了很久,看上去有些沮丧。“好吧,朋友,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他最后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挖苦我。

我可不是他的朋友。


二月十日。阴,有雪,北风。

今天是我们第一天没有完成既定的目标。我们花了一整天爬上了一道岩坡。从山谷那里看,这道岩坡似乎是翻越眼前这座山脉的一条捷径;但是,越往高处,脚下的碎石以及光滑的岩面就越来越多,坡度也越来越大,即便不拉着雪橇我们也爬不上去。今晚我们回到了坡脚下石头密布的冰碛山谷。这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有大大小小的岩石、石块和泥浆。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前,此处曾流淌着一条冰河支流;后来冰河消退,留下星球的骨骼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星球的血肉——泥土——则荡然无存,一片光秃秃的光景。在造主撒下尘埃之前,这颗星球或许就是这般模样:冰与岩石混杂的不毛之地,没有一丝生机可言。

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他灵感,但那天晚上他突然提起了“新欲肉”。当时已经熄灯了,帐篷内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好奇,不像是故意的。

我冷笑了一下。“让我猜猜,你们平时遇到的自称‘新欲肉’的人,都是一帮满嘴胡言乱语,滥用神餐来强化肉体,自视高人一等,不屑与普通人有交集,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既自私又贪婪的家伙吧?”

“嗯,你可以这么说。”他回答。

我撇了撇嘴。一提到那些所谓的“新欲肉”我就来气。“称他们为欲肉教徒简直就是对大术士亚恩最大的侮辱。”我愤愤地说。

他显然有些疑惑。“但他们也和你一样信奉着大术士亚恩……”

我笑了,被气的。“这些自称‘新欲肉’的家伙就是一帮打着欲肉教的旗号为非作歹的无耻小人。他们窃取了大术士亚恩的力量和秘密,故意曲解大术士的话语来作为自己为非作歹的借口。大术士的伟大智慧在他们眼里只是满足私欲的手段。这是最大的亵渎!机械的信徒们,他们只是邪恶。但新欲肉?他们不仅邪恶,而且无耻!”一时没有控制住脾气,我几乎是吼着说了出来。

似乎是被吓到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抱歉,没想到你对他们的意见那么大。”最后他这样说道。

我也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没什么,这不怪你。”

他没有回话,可能是睡着了。


二月十一日。暴雪。

休整一天。无论如何,今天都不适合行动。就连我都不敢轻易进入这样的天气,更不要说他了。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把雪橇犬也赶进了帐篷里。原本还略显宽敞的帐篷瞬间拥挤了起来。他几乎睡了一整天,即使莱利趴在他身上也毫无反应。比起身体的疲劳,他更像是在恢复精神上的疲惫。似乎是被暴风雪拦在了外面,今晚,黑暗没有在他身上降临。他几天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二月十二日。小雪。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帐篷从雪堆里挖出来。尽管我再三拒绝,他还是积极地参与了挖掘工作。“你说过,我们要争分夺秒。”似乎是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看起来干劲十足。

吃过中饭之后,我们再次向山坡发起了冲击。运气还是很差。我们继续西行,试图寻找一条翻越山脊的通道,却一无所获。我们都从雪橇上下来,我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为了应付突然增强的体力消耗,他摘掉口罩大口地呼吸着冰点以下的空气,这无疑对他的肺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我时常能听到他的咳嗽声。

我也能感到气管中传来的一丝刺痛。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系统的修行了,肉体强度大不如前,新的尚未完全适应的身体更是放大了这一影响。我自己消耗掉的食物也超过了预期,我之后得想办法补上这个缺口。

这两天工夫都算是白费了,我们手足并用,爬上一座座陡峭的岩壁和冰岩,却总有无法攀爬的光滑冰面或是陡崖拦截在眼前。奋战一天却颗粒无收,他显得筋疲力尽、怒气冲冲,不过最终也没有开口抱怨,只是安静地坐在帐篷的角落里,沉默地思考,沉默地睡去。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示弱,还是单纯的性格使然?也许他依然对我有所防备。

我熄灭了炉子上的火苗,任由黑暗填满帐篷。在这片无光的黑暗之后,藏着另一种更黑的黑暗。我不知它是何物,但知道它从何而来。


二月十三日。小雪。

运气不佳。今天,码表显示我们走了六十公里,但我们此刻距离昨晚扎营的地方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公里。今天是启程后的第十天。从第七天开始,我们就没能向北前进一步。眼前这座不知名的山脉封锁了一切前进的希望。

连日不绝的风雪严重阻挡了我们的视线,我没法很好地选择路径。他想要挑战每一处有可能通向山脊的上坡,不管坡度有多大。对我的谨小慎微,他显得很不耐烦。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无论他在人类社会拥有多么显赫的地位,此刻,在这个离文明最远的地方,他心灵的深处,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开始重新萌芽。这很正常,人们理应去惧怕那些他们无法掌握的东西,这是生存的本能刻在我们灵魂最深处的东西:对未知、或者说对死亡的恐惧。

当然,也必须承认,这片冰冷的幽暗之地确实会消磨人的韧性。欲肉教的教义里并没有关于放逐罪人的说法。大术士用他如宇宙般广阔的胸怀包容了一切奸邪谄媚之徒。要是让我来写一本新的欲肉教教义,我要把那些贼——那些窃取力量的无耻之徒——死后送来这里,并诅咒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二月十四日。晴。

“我说,我们要不要试试那个方向?”今天出发前,他指向了山脊上的一个凹口,“那看起来像是一条近路。”

他是对的。离昨晚的营地仅仅几百米的地方,就有一条直达山脊的路。那是一条弯曲的宽阔大路,沿着布满了碎石和裂缝的冰河蜿蜒而上,绕过层层冰岩峭壁,直至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我们顺着大路往上走,宛如漫步于阿亚索菲亚清真寺的穹顶之下。我们终于登上了山峰,再次向着西方行进了。

翻过山脊,我眼前一亮。正午的阳光下,叶尼塞河一动不动地嵌在雪白的大地中,反射着耀眼的金黄色光芒。

七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这条河。那时正值凌汛,泛滥的河水将周围方圆几百公里的平原都淹成了沼泽。我和另外几十个人一起被流放到东部去拓荒,不得不徒步穿越这里。有几个人永远地留了下来。我记得一个年轻女孩在一颗树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

我尝试着回忆那时看到的场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沿着山坡疾驰而下。雪橇犬们几天来第一次可以尽情奔跑,兴奋地将积攒的能量一口气全部释放了出来,我不得不连喊数个减速的口号来拉住它们。我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回到了三天前的海拔高度。远处,夕阳为静止的河面染上了一层暖红色。

我们在河岸边扎下了今晚过夜的营地。

结合实际消耗的数量,我再次详细地检查了一遍我们的食物储备。果不其然,剩下的食物比计划的更少。

我又假设了几种不同的情况,从好到坏仔细地核算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不乐观的结论:除非接下来的旅程一帆风顺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然我们剩下的食物是不够的。

我没有告诉他这个结果。他正在为我们的成功欢欣不已,这些在此刻的他看来肯定不算什么。“你知道吗,自打出发以来,”吃晚饭时,他一边费劲地嚼着一块黏牙的糖块,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你的计划并不是天方夜谭。”

我得自己想想办法了。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