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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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石墙、山坡,泰勒已经逐渐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时至今日,他几乎一闭上眼就会发现自己出现在了那片山坡之上。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向山下走去,不过每次就到石墙边便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对面那个影绰绰的村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他肯定自己绝对不能过去。

偶尔,他能在人群之中瞥见一个特殊的身影。血肉,它隐在村中房屋间的人影之后,看得并不清楚,但泰勒知道那就是它。不过今天,泰勒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黑暗之中,泰勒醒了过来。帐篷内一片漆黑,耳边只有帐篷外呼呼的风声。泰勒伸手拧了拧火炉上的一个旋钮,让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帐篷。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梳了梳。瓦里斯就躺在不远处,手脚摊开躺在睡袋上,睡得很熟。他身上只穿了条长裤,肯定很热。他那张布满毛发的脸庞暴露在光亮下,一览无余。有人说人在睡梦中会卸下防备,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看着瓦里斯熟睡时的面庞,泰勒感到一丝违和。瓦里斯的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胡子下露出的皮肤光滑圆润,显示出其充足的皮下脂肪。他的脸颊因为酗酒而微微发红,这在俄罗斯男性中很常见。

从各个方面来说,瓦里斯都长了一张极为普通的脸。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应该住在城郊的居民区里,有个恩爱的妻子和三四个可爱的孩子,领着足够维持生活的薪水,过着朝九晚五的安定生活。

而不是在荒野之上带着一个通缉犯躲避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组织的追捕。

瓦里斯很晚才醒来,而且清醒得很慢。终于,他打着哈欠,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他穿上外套,探出头去看了看天气,然后开始准备早餐。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其实泰勒早已四处转了转,还煮好了一锅面糊,用的是他昨晚放在炉子上那块冰融化出来的水。他接过一碗面糊,态度生硬地表示了感谢,随后坐下喝了起来。

吃过早饭,瓦里斯将炊具收拾起来,再次探头出去看了看。今天是个西伯利亚冬季难得的大晴天。“我出去办点事,日落前会回来的。你今天就休息一下吧。”

泰勒疑惑地望向他。“你去干什么?”

“钓鱼。”瓦里斯的回答极尽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在瓦里斯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泰勒把那个小小的加热炉温度调到了最高——他看过瓦里斯的笔记,他们的燃料储备并没有看起来得那么紧张。瓦里斯或许是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家伙,但绝不是个蠢货。时至今日,泰勒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信任他了。好吧,也许并不是完全。

“如果那个家伙并不是那么讨厌我的话。”那个无解的疑问再次浮现在了泰勒的脑海,“我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炉子散发出的暖气很快充满了帐篷,泰勒感到全身都暖洋洋的,甚至有点出汗;深入骨髓的寒冷逐渐排出体外,直至骨头缝中的最后一个角落。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多久之前了呢?他记不清了,仿佛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借着火光,泰勒脱下了所有的上衣,检查起了自己的胸口。血肉留在他的身上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不知道瓦里斯用了什么手法,反正此刻他身上一条疤也看不见了,甚至比起之前,泰勒觉得自己的皮肤还更光滑了一点。泰勒原地做了几组热身动作,发现自己没有感到任何异常的疼痛。不仅如此,他的体能也已经恢复到了原先的水平。

泰勒那一夜的经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除了他的记忆。

“我从未听说过那样的东西。”在泰勒第一次向瓦里斯提起血肉的时候,瓦里斯沉思了许久,最后这样说道。“那也许只是你失血过多后产生的幻觉。”他补充道,“我找到你时,你孤身一人。”

“这不可能!”泰勒瞪大了眼睛,“难道你想说是我自己把自己伤成那样的?”

瓦里斯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更加沉默的思索中。之后几次,每当泰勒提起这个话题时,瓦里斯都三缄其口,用其他话题掩饰过去。泰勒不是傻子,他自然看得出来瓦里斯知道些什么,但并不想和他分享;而当瓦里斯决定不说的时候,没人能撬开他的嘴。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突然,泰勒灵光一闪。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戴上帽子、防风眼睛和口罩,将炉火熄灭,钻出了帐篷。雪橇上盖着一块帆布,就停在帐篷旁。看来瓦里斯今天并不需要它。泰勒得意地笑了,向着远处高呼一声。八只雪橇犬应声而起,蹦蹦跳跳地向泰勒跑了过来。泰勒挨个与它们玩了一会儿,又给它们喂了一点肉干,随后把它们带到了雪橇边,绑上了绳索。

尽管泰勒曾无数次地强调过自己已经学会了,瓦里斯一直不同意让泰勒来驾驶雪橇,连试也不让他试一下。“雪橇的安全直接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不会把它交给一个菜鸟的。”还是那张冷漠的脸,那种毫不留情的语气,每每让泰勒感到一股无名火起。

但今天,瓦里斯管不着他了。泰勒熟练地绑好了绳索,站到雪橇上,牢牢握住扶手后一声令下。绳索瞬间绷紧,八只雪橇犬一齐用力向前窜去。雪橇像一只设计精良的小船,非常轻便,但是在蓬松的雪地上拖起来还是很费劲。出乎泰勒意料的是,尽管瓦里斯毫无疑问是名虔诚的欲肉教信徒,这架雪橇却是不折不扣的现代科技产物。雪橇的滑板外头包着一层聚合物,几乎可以将阻力化为无形,不过当然,如果整个雪橇完全漂起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八只训练有素的雪橇犬显然心中有数。在它们的牵引下,雪橇平稳而安静地在积雪上划了起来。

与大部分人的印象不同,西伯利亚并不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由耐寒的针叶乔木组成森林植被类型——泰加林带实际上占据了整个西伯利亚地区的大半面积。此刻,泰勒就身处一片长满云杉的密林之中。雪橇在高大的树木间灵活地穿梭着,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挥洒着积蓄许久的能量。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泰勒久违地感到一阵释放。泰勒放空大脑,基金会、O5议会、血肉、瓦里斯,一切的一切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几天来,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得身心俱疲;现在,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自由。逐渐地,他停止了对狗队的控制,只是任由它们向前奔跑。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乌云遮蔽天空,将阳光封锁在外。一片雪花飘了下来,粘在了泰勒的防风镜上。泰勒打了个冷战。“Whoa!”他大喊一声,雪橇停在了林间。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布满了乌云,不见天日。雪花裹挟在大风中飘落而下,势头还有增大的趋势。显然,一股来自北极的寒潮正在掠过此地。一场大雪迫在眉睫。

恐惧在泰勒心中生根发芽,瞬间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试图分辨方向,但四野早已一片昏暗,根本没有可供选择的参照物。他的身后雪橇驶过留下的痕迹还依稀可见,但很快就会被积雪掩埋。他迷路了。更糟糕的是,泰勒能感觉到,黑暗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他的身体。这黑暗与消逝的阳光无关,是一种更加深邃的黑暗,一种从世界的错误中而来的黑暗。有一刻,泰勒几乎就在远处的一株冷杉树后看到了那个影子——那个从旅途的最开始就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影子。泰勒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甩掉它了,而事实上,它从未远离。

风雪越来越大,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泰勒去恐惧了。再拖下去,无需那黑暗出手,恶劣的天气就能要了他的命。泰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他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但肯定位于营地的西南方。昨天他们把营地扎在了叶尼塞河的南岸,也就是说现在只要他能向北走到河边,再沿河岸向东前行,他就能回到营地。

定下方针后,泰勒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俯下身,仔细地检查了树下青苔的长势,大致确定了方向。随后他调转雪橇的位置,命令狗队出发。恶劣的天气并未对雪橇犬们造成什么影响,它们镇定自若地执行了命令,顶着声势浩大的风雪开始向北前进。

泰勒不确定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光是为了在这种天气里保持清醒,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时间。就在泰勒第三次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也走不出这场风雪时,突然,他的眼前豁然开朗。雪橇钻出了密林,正在叶尼塞河宽阔的冰面上行驶。泰勒一拉绳索,雪橇犬们停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吠叫起来。

尽管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但泰勒依然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站在冰面上的黑影。仿佛是现实裂开的一个缺口,它比它身后的黑暗更黑。隐藏在大雪之后,泰勒看不清它的样子——如果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或许会误以为那是一个人,但泰勒很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曾经,自己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它出现在自己眼前;而现在,它已经追到了现实之中。

雪橇犬们展现出了泰勒从未见过的暴躁,一边原地打转,一边冲着黑影狂吠不止。似乎是忌惮凶猛的狗群,血肉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泰勒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依然使不上劲,也只得呆呆地靠在雪橇的扶手上。狂风掩盖声响,暴雪遮蔽视线;世界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了他和眼前的黑影。伫立在暴风雪中,他感到体内原本就已经不多了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他明白了过来。

血肉想要冻死他。

就在泰勒意识模糊之际,突然,他感到雪橇一颤。队伍最前排的莱利口中发出低沉的怒吼,挣脱了绳索向血肉狂奔而去。几乎是同一时刻,血肉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风雪之后。泰勒腿一软,从雪橇上摔了下来,倒在了冰面上。他想要站起来,冻僵了的肌肉却一动也不动。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蹭他的胸口,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睛,发现是雪橇犬们。它们围在他身边,试图为他挡风取暖。远方传来了莱利嘹亮的嚎叫声,似乎是在呼唤着什么。一道强光穿破风雪,照在了泰勒身上。他感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我想,我警告过你。”泰勒耳边传来了瓦里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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