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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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瓦里斯的娓娓道来中平静地流逝。他的声音有一种安静的力量,让泰勒逐渐放松了下来。终于,瓦里斯结束了他的故事。“在那之后,我开始了我的游历。百年间,我到过许多的地方,也见过许多的人。我在人世间行走,有时也被迫在暗域行走;大术士赠与了我无穷的智慧与力量,而我谨遵他的旨意,将他的教诲赠传播到了四海。然后,就在半个月前,我受到了一个启示,而正是那个启示将我带到了你身边。”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泰勒心想。

“那晚,我找到你时,你已经死了。”瓦里斯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你的灵魂跨过了石墙。那之后的领域,即使是我也得做足万全的准备才敢进入,不然便可能一去不返,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自然更是有去无回。那是属于死者的领域。”

听到这句话,泰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知为何,他早就模糊地猜到了会是这样。“那个‘暗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问。

“那是个静止于时光中的世界。”瓦里斯的语调低沉而悠扬,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境,“那里的风不会吹拂,星辰永升不落。像水流渗入沙地,那片土地会逐渐吞噬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之所以为人的一切,最后只剩下一个徒具形体的空壳,在那片虚无之地上永远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火炉上的阀门,炉火迅速萎缩成了一个昏暗的火星,只能勉强照出二人的轮廓。“在那个地方,爱人不会互相拥抱,父母不会亲吻孩子。除了痛苦,那里一无所有。你的结局原本也该如此,但有那么一个瞬间,你挣脱了暗域的束缚。你是怎么做到的?”黑暗中,瓦里斯的声音如幽灵般回荡。

血肉。泰勒在心中默念。

似乎是猜到了泰勒在想什么,瓦里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在那里遇见了血肉。在那个瞬间,你的恐惧与厌恶爆发了。我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机会,把你带了回来。”

“为什么?”泰勒感到头痛欲。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轻声而歇斯底里:“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个猜想。”瓦里斯的语气极为谨慎,“在一些典籍中,亚大伯斯被称为‘万物之敌’,它的存在本身就被认为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这种理论认为,对血肉的恐惧与厌恶是这宇宙间每个灵魂最基本的一种本能。而那具血肉——无论它到底是什么——无疑是其中最恶劣的那一部分。仅仅只是面对它都可能会让你的精神彻底崩溃。”

“它激发了我的本能,而这恰恰救了我一命。”泰勒喃喃自语。

瓦里斯点了点头。“另一方面,你们之间的联系——无论那是什么——也把它从暗域拽了出来。你因它而复活,而它也因你而复活。”他补充道。

泰勒听到雪花打在一个倾斜平面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他背后帐篷的外壁。帐篷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火炉的光亮已经降到了最低,它如今仅仅是一个散热的球体、一颗温暖的心脏。他能够觉察到睡袋的挤迫感和微微的潮意、雪花落下的声音、不远处瓦里斯那几乎无法听到的呼吸声,此外就是黑暗,别无其他。此刻,两个人处在万物的中央,在庇护所里安歇。外头是一如既往的茫茫黑暗、严寒和死亡的孤寂。身处漆黑幽静的房间,关于往昔的幻觉从泰勒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们之间的羁绊可比你想象地要深得多。”血肉曾这样说过,语调极尽嘲弄。

“好了,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瓦里斯打断了泰勒的沉思,“安心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听到“睡”这个字,泰勒抬起头看着瓦里斯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黑影出现在我的眼前,你却让我‘安心睡’?”

瓦里斯笑了。“关于这个,”他说,“我倒是有个想法。”


没有凝固于时光之中的星辰,没有扭曲怪异的形体,没有光怪陆离的回忆,什么也没有。泰勒被一阵饥饿从睡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睛。一如往常,瓦里斯正在准备早晨。见到泰勒醒了,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泰勒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便凑了上来,开始疯狂地舔他的脸。泰勒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舌头的主人从身上推下去。

昨晚,在瓦里斯的建议下,莱利进到了帐篷里面。它乖巧地躺在泰勒身边,将脑袋轻轻地枕在泰勒的腹部。“生命的触碰能将你从暗域唤回。”瓦里斯一边抚摸着莱利身上柔软的毛发,一边柔声地说,“在面对那个黑影时,莱利能发挥的作用绝对不在我之下,我想它早就证明过这一点了,不是吗?”

瓦里斯猜的没错,莱利确实发挥了作用。尽管它只是只无言的牲畜,它的存在依然如一盏迷雾中的孤灯,虽然微弱,但足以将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驱散到远方。一整夜,除了空无一物的虚空外,泰勒的眼前没有出现任何东西。

“瓦里斯。”泰勒轻轻喊了一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瓦里斯递过来一碗食物,他道谢后接过,开始狼吞虎咽。“你慢慢来,我去做出发前的准备。”说着,瓦里斯带着莱利离开了帐篷。泰勒独自一人吃完了早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终于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恢复。穿戴整齐之后,泰勒钻出了帐篷。

天空灰蒙蒙的,正下着小雪。不远处,瓦里斯半蹲在雪地里,正在摆弄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架轻型雪橇,原本作为备用品被拆成了零件,和其他行李塞在一起。此刻,瓦里斯正拿着一把扳手拧着一颗螺丝。

泰勒凑了上去。“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给你的。从今天起我们分开驾驶两架雪橇。冰面有破裂的危险,将物资分两队运输可以降低风险。”瓦里斯继续忙于手里的工作,没有回头。

泰勒愣了一下。“你信任我的驾驶技术?”他不可思议地问。

瓦里斯耸了耸肩。“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你知道那晚你到底跑了多远吗?”

泰勒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瓦里斯做了决定,他就不质疑——他很清楚瓦里斯有多固执。于是他转而打趣道:“我以为你是不用这些‘现代化’工具的。”

瓦里斯回头瞟了他一眼。“你把欲肉教信徒当成什么了?山顶洞人?”他反问,“要是连这种最基本的原则都把握不住的话,我们是不可能延续到今天的。”说完,他扭过头继续忙活了起来。半小时后,当泰勒收拾完了帐篷里的行李,再次出现在雪地上时,瓦里斯正双手抱在胸前,欣赏着自己一上午的工作成果:他完成了雪橇的组装工作,还把狗队的一半栓到了这架雪橇上。泰勒满意地看到,莱利站在自己队伍的第一位,正冲自己吐着舌头。

“所以,你之前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看着眼前崭新的雪橇,泰勒突然问。

瓦里斯的目光闪了一下。“我从没讨厌过你。”他诚恳地说,“至少那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我的态度对你造成了困扰,那么我道歉。”

“那你之前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泰勒的追问脱口而出。

这次,瓦里斯没有马上回答。两人并排沉默地站着。天上的雨云慢慢变得稀薄,最后四散开来。寒冷的北风将雨云完全驱散,阳光骤然出现,天空变得明亮炫目,远方山脊的顶峰一览无余,岩石同积雪、黑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也是在这阵强风的作用之下,在他们眼前几百米的下方,曲折盘旋的河谷赫然显露,河谷里冰块、岩石密布,晨曦在绵延数千公里的冰面上反射出金色蓝色的绚丽光芒。再举目越过那条冰河,他们看到了雪原,西伯利亚雪原。雪原一望无际,散发出炫目的光芒,向着北方无限延伸。白色,苍茫一片的白色,人的目光无法停驻。冬季清晨的斜阳将两个修长的影子投在这一片白色之上,将他们的身形映衬得格外的渺小。四野寂静无声。

“我活了八百多年,”瓦里斯的声音划破冰冷的空气,“已经受够了失去朋友了。走吧。”说完,他扭头离开。泰勒独自站了一会儿,便也转身跟上了瓦里斯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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