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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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睁眼,光是听着耳旁那嘶吼的咆哮,泰勒就知道帐篷外的风还没有停。这场旷日持久的暴风雪已经持续了三天。整整三天,泰勒和瓦里斯还有八只身材壮硕的雪橇犬缩在一顶不算太大的帐篷里。昨晚,瓦里斯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计算了许久;之后,他把本子塞进了泰勒手里。泰勒没有说话——在这样的天气里,怒号的狂风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响,除非把脑袋凑一块儿冲对方大声叫嚷,他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谈——接过本子看了看。瓦里斯的计算复杂而严谨,结论倒是一目了然:明天,他们必须离开此处,不然他们旅程的最后两百公里就要在空着肚子的状态下度过了,在这片不毛之地上。

二人沉默地吃过了早饭,将每一粒残渣都恭敬地塞进嘴里。他们现在每天的食物定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希望不致因为时间的延迟而断粮。在给雪橇犬们喂了一点在炉火旁半解冻的生鱼肉之后,瓦里斯再次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深吸一口气,他打开的帐篷的出口。一打开阀门,一股寒冷的气流立刻涌了进来。气流马上凝结,帐篷里扬起一股旋风般的雪雾。他顶着风钻出了帐篷,泰勒紧随其后。

走出帐篷,他们步入了一片虚无当中。雪橇和帐篷还在原地,泰勒和瓦里斯并肩而立,但是地面上没有他们的影子。天地间混沌一片。他们在松脆的雪地上走过,因为没有阴影的反衬,脚印也无从得见。他们身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天地间只剩了雪橇、帐篷、他,还有他,没有太阳、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他们似乎就悬在这片虚无当中。这种幻觉非常强烈,泰勒的身体几乎都无法保持平衡。他的内耳已经习惯于借助双眼所见来确定站立的方式。现在,内耳没有得到任何的信息,他也形同瞎子一般。往雪橇上装东西倒还没有问题,但是驾驶雪橇时,前方没有东西可看,视线无处可落,最初是感觉别扭,之后就觉得无法忍受了。

无需缰绳,狗拉雪橇只要一个口令就能轻松操作;但此刻,这一昔日的便利却成了巨大的不便。无论泰勒吼得多么大声,甚至是撕心裂肺,声音也不可能穿破层层狂风、传进雪橇犬们的耳朵里。泰勒只能任由雪橇犬们拉着自己向着西方前进,并不时地踩一脚刹车。在这毫无阻碍的茫茫雪原上,泰勒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说服自己把速度提高到正常状态。每一处细微的差异都会带来很大的震撼——仿佛爬楼梯时,突然出现一级本以为没有的台阶,或者突然发现本以为有的台阶其实并不存在——因为他无法预先看到这样的差异:没有阴影,这些差异也就无从得见。他是个睁眼瞎。很快,过度的紧张与疲劳让泰勒汗流不止、浑身发抖。就在他运用自己全部的意志抵抗风雪时,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他一脚踩住了刹车。雪橇停了下来,他回头望了望。

哪里都没有瓦里斯的踪迹。

本能地,泰勒想要大喊,但他随即意识到这样做除了吃一嘴雪、损失大量热量外,不会有任何结果。他本能地想到,自己和瓦里斯走散了。一瞬间,一种混合着担忧、恐惧和绝望的复杂情绪占据了泰勒的大脑。然后,就在他有能力做出第一个决定之前,一团微光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雪幕之后,打断了他的一切思考。那是一团黄色的暖光。泰勒站在雪橇上,呆呆地看着那团光在缓缓靠近。移动到泰勒面前两米的距离,光团停了下来。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穿着一件油腻老旧的皮袄,手提一盏油灯立与风雪之中。他没有左臂,弯腰右手举灯指向了他身后的某个方向。灯光很暗,泰勒看不清老人的脸,但他知道,他这是在邀请自己。

“你住在这附近?”泰勒问。

狂风暴雪中,老人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言不发。

“听不懂英语吗?那русский язык(俄语)?”

老人依然纹丝不动。

泰勒犹豫了。他的雪橇比瓦里斯的小,自然也装不了太多的货物,最重要的帐篷也在瓦里斯那里。仅凭泰勒一人,他绝无可能走出这片荒芜之地。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急需一个避风的地方。这个老人或许古怪,但却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无论他是谁,现在的自己都只能选择相信他。于是,泰勒跳下雪橇,向老人走了过去,雪橇犬们拉着雪橇跟在他身后。

地上积了一层深厚而松软的积雪,走起来很难保持平衡,每迈出一步泰勒都会深陷其中,因此走得很慢。老人高举着油灯在前方不紧不慢地引路。他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每起一阵风都会被吹得一趔趄,但他终究没有摔倒。不知走了多久,暴风雪终于有了减小的趋势。雪花落尽,泰勒眼前的白色终于褪去,视线逐渐开朗了起来。不远处,一座半埋在雪中的村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村庄不大,房屋以木质为主,看起来颇为老旧,让人十分担心它们在这种环境里的保温能力。更古怪的是,此刻天空乌云密布、宛若黑夜,但村庄里却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空无一人。泰勒停住了脚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问,“你到底是谁?”

老人也停了下来,僵硬地转过了身,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泰勒心头一紧。那是一张饱受麻风病摧残、布满疤痕的脸。或许是受坏死的面部组织的限制,老人似乎是想笑一下,嘴角却只是微微一动。他再次伸手指了指前方。在他所指方向的尽头,一座不大的教堂立在村子的中心处。那是全村最高的建筑,外墙在昏暗的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正缓缓扭动着。一段许久之前的对话在泰勒心中苏醒了。那名叫做布莱克伍德的指挥官脸上那不甘的表情他还记忆犹新。

没有再犹豫,泰勒接过了老人的油灯,下了个命令让雪橇犬们等在原地,迈步向那座小教堂走去。村子不大,他很快就走到了教堂的大门前。教堂的外壁爬满了蠕动的血肉。似乎是察觉到了泰勒的到来,攀在门柱上的血肉缩回了覆盖在正门上的触手,露出了其下木制的大门。在血肉的牵引下,大门缓缓打开,教堂内一片漆黑。泰勒举起油灯走了进去。

教堂内的装饰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个真人大小的偶像立在地面上,看上去像是用骨骼和皮革做成;几根粗大的铁链及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各勾着一块扭曲畸形的肉块。不远处,一个人站在建筑中心的地面上。见到泰勒进来,那人鞠了一个躬。“客人,欢迎。”她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你会说英语?”泰勒举着灯照亮了人影。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岁,从外表来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健康。她穿着一件如陈旧的血迹一般的暗红色的长袍。

“一点点。”女孩说,“从你的同胞,入侵者。”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要找我?”泰勒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而是继续追问。

不料女孩却反问:“为什么来?”

泰勒愣住了。在看到这座教堂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要来这个地方。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答案,你寻找答案。”女孩说,“问吧。”

“我到底是什么?”泰勒脱口而出。

女孩笑了,声音非常悦耳。“Theósphagy,你。”她的口中出现了一个泰勒从未听过的词。

“Theósphagy?那是什么……”泰勒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脚。下一个瞬间,一根暗红色的触手缠住他的脚踝将他倒吊着拎了起来。他的后脑勺在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失去了意识。


刚刚的雪很大,但莱利并不担心。它从小就接受着最严苛的训练,比这糟糕得多的情况它也不是没经历过。只要主人还在身边,它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有一半的同伴走散了,这让莱利担忧不已。

希望它们没事。趴在自己挖出的一个雪坑里,莱利这样想着。

突然,它闻到空气中传来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同伴的味道!它们就在附近!

莱利跳了起来,将鼻子伸到空中,努力捕捉着从远方传来的微弱气息。没错,就是它们!它兴奋地叫了起来,将尾巴摇成了一朵花。主人现在不在,于是莱利让其他三个同伴等在这里,独自向雪原奔去。

此刻,瓦里斯正站在一座雪原之上的哨所中。墙上的标识显示这里属于一座俄罗斯军事基地,但瓦里斯知道事实没有这么简单。哨所不大,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颈部和颌下都长着肿块。瓦里斯见过这种症状。在六百多年前的欧洲,这样的尸体遍地都是。“鼠疫,在这种地方。”他思索着,“是谁干的?难道……”

突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犬吠。他抓起一把步枪钻出了哨所,与从远方狂奔而来的莱利撞了个满怀。瓦里斯抱住它,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头。“好了,告诉我这次那个笨蛋跑到哪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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