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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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小雪。

我观察了他一天。无论那座教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与身体无关——他看起来没有受伤,甚至称得上是精力充沛——而主要体现在精神方面。一整天,他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话。直到晚上扎好帐篷之后,他才问我:“他们是什么人?”

“红获教会,一群活了太久,把脑子活坏了的疯子。”我把一锅雪化成的水在火上烧开,将最后的一点浓缩汤倒了进去,“是欲肉教的一个古老分支。他们热衷于用病痛折磨自已,以为这样就能引来大术士的垂青。我原以为他们早就死光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碰上了。你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吃过晚饭,就在我准备熄灯前,他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预知未来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后这样答道:“我相信所谓的预知未来是不存在的。没有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人们所谓‘预知’到的‘未来’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臆想,只是这个臆想过于真实可信,以至于他们骗过了自己,把它当作了必然。你问这个干嘛?”

他还是没有回答,背朝着我钻进了睡袋里。


三月十五日。晴。

今早出发时,我们舍弃了雪橇,把东西装到了背包里:帐篷是最主要的一个负担,还有几包其他的零碎东西。粮食我俩均分了一下,这样下来两人的负重都不到十五公斤。我还背火炉,那也还是不到二十公斤。这就是我们仅剩的物资了。现在,想要继续前行,我们只需要穿上滑雪板,让雪橇犬们直接拉我们就行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雪橇一眼。现在它形同一小堆废物,躺在茫茫的雪原上的几个不起眼的雪堆之间。“它干得不错。”他说,“我会怀念它的。”

怀念,一种对于我来说很遥远的情感。你该如何去“怀念”,当你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任何一段记忆的时候?

那天中午,在我们整个旅程的第三十九天,我们终于走出了西伯利亚荒原。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铁路。沿着那条铁路继续向西,今天我们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天黑才歇脚。空气非常冷冽,不过很清新、很静谧。雪面也异常平整,非常适于滑行。晚上搭好帐篷躺下之后,一想到随时会有人从距离我们两百米而不是两百公里外的地方经过,我们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工夫多想,用过饭后便安寝了。


三月十六日。晴。

今天我们吃完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最后几百克的脱水米粥,只剩了每人一公斤面包和一共三公斤的糖。我发现自己没法很好地描述最近几天的路途,因为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不同于以往,这种模糊与时间无关。虽然饥饿能够使感觉更敏锐,但如果再加上极度的疲劳,那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感到腹部传来微微的绞痛,但是那种痛苦的感觉却已经淡忘了。事实上正相反,我一直都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一种获得了解放、超越了某种东西的欣喜,还有就是昏昏欲睡。

不知道他怎么样。这两天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


三月十七日。晴。

我们走进了一座小村子里。与之前那座不同,这是一座属于普通人类的普通村子。今天是我们旅程的第四十一天。我们花的时间比我的计划多了五天。我精确地估算了我们的食物配给:最多能撑三十七天。我们一共走了三千两百公里——前期是根据雪橇上的码表的显示,最后几天则是依据我的估算。那四十一天里,我们行走的全是没有人烟的蛮荒之地,眼前唯有岩石、冰雪和天空,耳边是一片寂静,除了彼此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人。我们走进一间热气腾腾、灯火通明的大房间,屋里摆满了美味佳肴,挤满了人,香气四溢,人声鼎沸。我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睛转向我们。或许是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相貌异于他的活人,我不由得惊恐万分。

事实上,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拥挤的陌生人群其实也就是七八个人而已。他们肯定也跟我一样吓了一大跳。仲冬时节,没有人会从东方到这里来。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先张口了,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恳请贵地收留我们。”

那几个人像炸了锅一般,开始相互交谈,屋里一片嗡嗡声,有人表示困惑,有人表示恐慌,有人表示欢迎。

“我们是穿过西伯利亚到这里来的。”

这下屋里更是喧闹了,他们围住我们,争先恐后地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以照应一下我的朋友吗?”

我也想要说这话,但是他却先说了出来。有人过来帮我坐下。他们端来食物,他们照应我们,接纳了我们,欢迎我们安然回家。这片穷乡僻壤上这些村民愚昧、喧哗、热情、无知,他们的慷慨好客为我们此趟艰难旅程画上了非常体面的句号。他们张开双手,慷慨给予,没有配额限制,也不斤斤计较。

今晚,我几天以来第一次终于可以真正睡着了。


三月十八日。小雪。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

“我今天就走。”他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我点了点头。这些靠捕猎为生的村民可谓是生活在边缘之边缘,这片勉强可以居住的陆地对于人类的考验可谓到了极限。对他们而言,诚实的为人如同热量一般不可或缺。他们必须彼此坦诚相待,欺骗的代价是他们所无法承受的。他是个聪明人,当然清楚这一点。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发现我在长达两个月的记录里用单纯的“他”来指代泰勒·杰弗森了。看来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呢?”我继续问,“别忘了,基金会还在追你。”

泰勒从碗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继续埋头吃了起来。“这我当然知道。”他就着汤咽下了一口面包,“我也不打算避开他们。我要回去。”

我有些诧异。“回去?回基金会?”

“不是回基金会,不是现在。不过那是早晚的事。”他拿餐巾擦了擦嘴,“在那之前,还有太多的谜团等着我去查清。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回去的。我跟他们还有笔账要算。”

“是吗?”我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豌豆。它们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每次都从叉尖滑走。“即使在经历了如此这些之后,你依然坚持要回去?回到那一团迷雾中去?”

他盯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目光中闪烁着决心。我知道,他心意已决。“你变了。”我说。

“也许吧。不是都说濒死的经历会永久改变一个人吗?”他苦笑了下,“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知道,我会用得上一点帮助的。”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见我没有动静,他也不再多问。我们又愉快地聊了点别的,边聊边吃完了这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我找来了村民代表,向他表示了我们的感谢,然后把八只雪橇犬托付给了他。村里那辆用来运货的皮卡刚好坏了,现在正是需要它们的时候。与莱利告别时,泰勒抱着它低声细语了很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位村民把我们送到了新西伯利亚的城郊。

看着远方依稀可见的城市高楼,我说:“那么,就此别过了。”

他伸出了一只手。“你说过,人不能预知未来,所谓的‘预知’不过是无端的臆想。”他笑着说,“不过如果我说我们以后会再见的,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所谓的‘臆想’吧?”

我抓住了他的手。“应该不是。”我也笑了。

“那么,祝你好运。”他最后说道。说完,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小声地回了句:“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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