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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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家里的热水器几近寿终正寝:温控模块越来越迟钝,进入罐体的水总是被过分加热,受不住高压的水和蒸汽就从泄压阀的小开口里滋滋冒出。顽固的水垢更是给泄压阀的圆孔精雕细琢了一番,于是水汽通过那口时,就发出刺耳且夺人魂魄的啸叫。没错,倘若读者经常听见隔壁传来似是而非的警报声,那八成是灌满水的电热水器在泄压。

而前几个月的某一天,水和汽的比例达到了完美,热水器泄压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东西——音调很高,却又嘶哑;音量很响,却又混入了气声。与其说是泄压,更不如说是鸟鸣。

我向来是讨厌鸟的——它们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总是能将我平稳的思绪搅得稀烂。所以,我置安全问题于不顾,找了一段防水布,把泄压阀给堵死了。

然后从那天晚上起,我每天都会重复同一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在滚烫的水中挣扎,水花声和呼救声在外围坚实的固体表面层层反射,令这空间成倍嘈杂。永远无法上浮的下半身,在接近沸腾的液体中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进而被煮熟;尚且有知觉的上半身,无助地四处张望,但等待我的只有环绕一周的暗红色烛光,以及漆黑的金属墙壁。

这样的挣扎,短则数十秒,长则数分钟,换到现实中被这热水蒸煮的我早就该死好几遍了,但可惜,这是梦境,而梦境是纯真的——它只是不想结束掉自己。

梦境终结的方式,则是次次都相同:只要我仰起头向上看,就有一只硕大的鸟在我的正上方拍打着翅膀。在周围红光的照耀下,那鸟就如同耗尽力量的凤凰,沉重而拖沓,等待生命的下一轮回。那鸟接收到我注视的目光后,若有所思,倏忽间便猛地挥下一股烈风,刮灭残烛。随后在无尽的黑暗里,它鸣叫。

那是专属于禽类的、撕心裂肺的哀嚎。而就是这嚎叫声每天将我唤醒。抬头看去,窗外的蓝天白云告诉我,前面所经历的都是幻梦。

同时也告诉我,要迟到了。


作为零件装配厂的员工,我的生活单调乏味:穿着赭黄色工装的我,和成百上千名同样穿着工装的同事们,规整地排列在流水线旁,这不禁让我想起《摩登时代》中的卓别林。可是,卓别林扮演的员工已经相当幸运:起码他被卷进过齿轮世界,起码他被吃饭机打过脸,起码他能收获勉强像样的爱情。我呢?根本不配。宿舍单位两点一线,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般,遵循着一成不变的时间表,做工,赚钱。

我的同事们完全按捺不住寂寞,他们手上打理零件,嘴上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聊天的内容看似丰富多彩,却也仅限于时事新闻。倘若有人想聊自己的兴趣爱好,那么他必定是初来乍到。原因自不必说,每天都重复着枯燥的工作,专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大脑迟早会被一点点榨干,最后仅剩下最低限度的思考。

我自认为同事谈论的内容是肤浅、空洞的,毕竟,我们是连车间这硕大的铁皮屋子都走不出去的人,又能有何种见解?所以,穿着黄衣服叽叽喳喳的他们,对我来说就像群鸟一般令人厌烦。我稍微花了些钱,买了双隔音效果不错的耳塞,这样我在做工时,便更加心无杂念。缺点也是有的,那就是我经常因此错过三餐,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才发现同事们早就一哄而散。

准时到岗,废寝忘食,埋头苦干,多拿工资。我自认为这样的我是健康的。

然而我的身体开始了反抗:每当我试图伸懒腰或直立的时候,心脏总会传来一阵不可名状的疼痛。我在想,可能是我一直都没怎么做拉伸导致的——做工时腰不得不弯下去。但我错了,即使我特意去做伸展运动,那心脏的绞痛仍未好转。那么,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不,应该不是。

我可太好了,比那些乱叫唤的同事好得多。

等等,叫唤?

好像是的。

向来沉默寡言的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开口出声是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三个月前?记不清。也许,我本应该有许许多多想说的没说出去,积压在了心中吧。

那就放开来喊一声吧,我这样想。

大声呼喊,就能把体内压缩的“气”全部释放出去。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

“啊——”

再来一次。

“啊——”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那根本不是人声——音调很高,却又嘶哑;音量很响,却又混入了气声。与其说是人在喊,更不如说是鸟鸣——事实上,就连鸟都比我更会叫。如果说放声大喊能释放身体内的压力,那我的压力想必已经从人样被缩成了鸟样吧。

结果,想到我对鸟的恨,我也莫名地开始恨自己。


下班,回到家中。我的目光聚焦于脚底流淌的水。

毫无疑问,热水器爆了——我前几天一直忘了放水泄压,结果它的压力已经无法让热水器内胆承受住。家中已经是水漫金山。

然而,在这水泊中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只夜莺。

它的心脏在滴血,全身的羽毛湿漉漉的,失神的它没有力气拍动翅膀,被水流冲到了门缝边。按理说,夜莺在夜晚的鸣叫声洪亮、婉转而优美,可是这只鸟没有。它一反常态,“喳喳——喳喳——”地叫着,这略带磁性的噪声使我的身体一瞬间被麻痹,随后猛烈颤抖。

“操!……啊,啊啊……他妈的。”

当我想起梦境中我在热水中的挣扎,以及现实中我在单位枯燥单调的生活,那好几种叫声又传入了我的耳朵。

家中的热水器嘶喊,让我抵触乏味的现实;

梦境中的巨鸟鸣叫,令我脱离虚伪的幻象;

现实中的同事啁啾,给我平添无谓的烦闷;

当下的自己尽力发声,却只换来对自己颓废本质的发现,和更深的厌恶。

这几种看似不相干的元素如今重铸在一起,生出一股无来由的愤怒,没有预兆地将我粗暴支配。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泄情绪:锤墙、打脸、拍胸、跺脚、以头抢地,不一而足。

后来我实在找不到泄愤的工具,就一把抄起了那从热水器里蹦出的夜莺鸟,死死掐住它的咽喉。

“啊啊——啊——啊啊啊——”

音调很高,却又嘶哑;音量很响,却又混入了气声……

“够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随后掏出了菜刀,向束手无策的夜莺一刀砍下。

据说,那次的叫喊在整栋公寓楼中回声响应了足足四次才接近停歇。


一只噙着自己鲜血的夜莺,被捅死在了空灵的夜。

它的绝唱不是鸟鸣,而是将殁之人高亢却沙哑的嘶喊。

所以,到底谁才是那只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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