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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醉梦中一伸手,将啤酒瓶扫落在地。

“他,他妈的。”

他被乱飞的玻璃碎片划伤了,很疼,但又好像没那么疼。

他重归于梦。


没有人注意到我忍不住乱摸的手,我一紧张就会这样。

“嗯…那个…我觉得这个…再收容方案…不太行。”我小声开口,嘴皮子哆哆嗦嗦。

“哦?那你可以想一个更好的方案吗?”主管顺手扶了下眼镜,诧异地说,好像这问题本来就不应该提出一样。

“我,我…”

“出去。没有我的批准不允许参加会议的讨论环节。”

我是被赶出去的,还没来得及拿走我桌上的文件。

人多就紧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明明早就规划好了那个异常——那本书的所有的再收容注意事项。纸上计算机上明明写得密密麻麻,事到临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主管从我加入基金会那时起就没看好过我,更别提赞扬了,每回被主管请出去都是批评加检查报告,已经…已经没有别的可能…

也许这就是一个基金会普通研究员该有的生活了吧,只不过太普通太招人烦了些。

我怒气涌上心头,想都没想猛踢会议室旁边的铁制垃圾桶,使我连脚带腿都震得发酥了。恰巧旁边经过一个高级研究员正好看见我做了什么,又把我叫去训斥一通。

在心里把所有指责过我的上级领导骂了千百遍,现实中却不得不陪上犯错误受批评的假笑脸。

而现在…

讲真的,他把我肚子都骂饿了,虽然之前没吃饭也挺饿的,但不妨我把这饥饿的灾祸转嫁给他。

站点食堂?半夜还开吗?我不清楚。

等他骂完,就等他骂完,我立刻溜去吃夜宵,反正没人注意到我…

好烦。


他于梦中漂泊,于梦中坠落,于梦中死去。

无人发现过他存在过的痕迹,甚至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食堂大门没关,可是为什么不开灯?还有,食堂全年开制冷空调的吗?这种冷快要冻到我骨髓里,大夏天的我只穿了个衬衫和白褂,感觉皮肤被完全冻住,活动不开。

我打了个喷嚏,以至于我没有冷到失去感知和神经。

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光亮,估计有人在那里吃饭。有人,我胆子就壮;有很多人,我胆子就可以约等于没有了。不过我看里面人很少的样子…

仔细思量一下,应该能吃上热乎饭。

我抬腿走去。

踏、踏、踏

安静的环境,我喜欢。可我现在只能听见我的脚步声,这食堂大得可怕,一些餐桌上还依稀看得见苔藓,多久没有清理了?

我离打饭点越来越近,逐渐看清楚…好像没有人。

果然没有。也是,这个点大妈们早就下班了。

我驻足,看着我面前的自动餐饮机,价格贵得离谱。基金会食堂还要收费,想钱想疯了是吧。

我拿我仅剩的一些钱买了一个可颂,和几个肉片。肉片,不知道是牛肉还是羊肉,按基金会的尿性来说应该用的是合成肉,但闻起来又不像,有股血腥恶心的味道…但这不应该啊…

我已经饿得要死,管不了那么多。

用餐区除了我还有两位,一个是穿着防弹衣的那个,腰间别着手枪,我猜可能是个特遣队队员——是某个项目的安保人员也说不定;而那位穿着和我一样的,点了很多啤酒的那位,大概就是某位博士了吧,我一眼就看到他胸前的名片。但他们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我都不清楚。灯光太暗,我看他们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的,就像是敷了一层不可揭开的面膜,谁与谁都分不明白。他们没来搭理我,我也没理由去和他们聊闲话。

周围好多层叠的黄箱,不知道是谁的,我没好意思去问。


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过自己:这样过的生活到底值不值得?

答案是否定的,他却将其伪装成肯定的答案表现给外界。

他睡梦中曾不时冒出破碎又荒诞的想法,一次次地为其的不可实现而失笑。

也许它们早已成真。

但他不自知,仍旧在梦里憨憨笑着。

然后他哭了。


这样的环境太适合我进餐了,我坐在座位上,心想。

我开始自顾自吃我点的肉片,刚下口就吐了出来,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比之前的更为暴力而恶心。我瞥了眼我吐出来的那玩意儿,看了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一片——生肉,不光这一片,我盘子里的全是这东西。血腥的味道不断刺激我的味蕾,我的舌头完全被麻木掉。我已不敢再去尝试那条看上去极具诱惑但不清楚是何种东西所做的那条可颂。污浊的血液蔓延到胃里,我感觉我的胃一阵抽搐,不停向外呕吐。

吐出来的仅仅只有空气。

我的囧态估计被那两位看得一清二楚,那位博士实在看不下去,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接受了。因为他至少刚才已经证明啤酒没有问题。

我端起啤酒一口下肚。

咕咚咕咚

太反常了,一切都太反常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充斥着酒精的陶醉,灌输着风吹花落般的迷人,却在某一刹那间认知到——

刚才那个博士明明是在食堂仅有的微弱灯光下给我递酒,那样的光下我可以清晰看到酒瓶上印着的各种标识和条形码…

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依然…还有另外那个…

为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停止跳动,目光死死定格在我手里拿着的啤酒瓶上,不敢挪动半分。这些奇异古怪的东西似乎都在一刻之间得到确定的印证,异常,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遭遇到的异常,他们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来假想我从来都不会碰到这些东西…但这又怎么可能呢?我害怕把头转向他们后,头颅先我一步离开脖颈,生命在此不甘地终结。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酒水洒到我的脸上、胳膊上、裤腰上,越洒越无法停止——这也在我心灵上空飘洒,而现在,马上就会有不知哪来的明火,要把我心灵点燃,焚烧我全身而不留灰烬了…不不不不要

我刚来,不想死…

我怀着溺死在深渊里的恐惧,神志不清地,看向他们——

他们不见了。我只看到黄皮箱和散落的啤酒瓶。

他妈的他妈的这些家伙都去哪里了?

他们如此无声无息的消失,只会加重我与时增进的恐慌感,并且在扼住我的喉咙,不能呼吸,脖子也被无形绞绳所断,我可能再也没有退路,就算有…

那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无力咒骂我所遭遇的一切。


他或许早就醒来,或许从来根本就没有清醒过。

更可能是刚刚从梦的黑洞中爬出来,又在虚空的震吼里被拖拽回去了。

这不罕见。

可是又有谁知道呢?


书,出现在我的餐桌。

它是站点十天前突破收容的异常,我只是在文档里了解过他,详细研究过它的再收容方案——虽然无济于事了。可它还是明明白白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却因为恐惧遗忘了它所有的异常性质,一丝不剩。现在也依然恐惧着,成为我心灵上的装甲,似乎有了它一切都会像浮云一般消散,但恐惧什么也不是,什么用也没有,我整个人空荡荡的…

我的双手——入魔了似的摸向那本书,自那之后,我便不再是我。

贯穿脑海的禁忌,无边无际的禁忌,带着魅力的诱惑来找上无知的每一个人类,伪装上无面的外衣去吞食无畏的每一个人类。它记载古今所有一切不该记载却必须记载的东西,诅咒这盘旋不公的青苦长空。它要携带从古至今的恶意来触碰每一个已经死亡的人,幽幽荡起禁忌诅咒的双桨。我之前果然是…太过自信,太过愚蠢,太过…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现在…它终会将使一切消逝或重生,我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无限时间里…都深以为然…我…

我掀到禁忌中最初的那一页,它迸发出血色钢筋混凝土,脖子挂着死寂绝响的铃铛。

我掀到禁忌中最痛的那一页,它迸发出血色黑乌鸦面具,手里轻执着根除瘟疫的手术刀。

我掀到禁忌中最苦的那一页,它迸发出血色腐烂鳞甲片,深渊巨口中咬合着无数死人的尖刃。

我掀到禁忌中最虚无最飘渺的那一页,它迸发出血色的不可言说,继续不可言说着。

两位无面人悄然出现,一站一立,似乎默默等待我把禁忌彻底抚摸殆尽。身后飘忽着残缺的三箭头,一刻不止地旋转着。他们空灵的眼眶死死盯着我,我也转向他们,脸庞深层传来无尽的痛楚,禁忌的纸张在我手中翻卷,不时飞出几片揉皱的残页。

无人低语,无人乱舞,无人微笑,无人啜泣。愤怒的指责与无来由的针对只会是最愚蠢的人所犯下的罪行。普通与平凡才将会变身为所有人的福音——被禁忌所赋予的福音。我在福音渺渺中掀开禁忌,迸发出的种种血色交织成不同的梦境。而现在所有事物似乎都太过空洞与苍白,这不算过错,异常也永远不是过错,禁忌也不是…

我们才是。

书中绽开片片的彩色面具,开始沾染我的脸颊。一片又一片,破碎地在我脸上黏着。我在丧失五官的同时,相应失去我感知世界的所有工具。面具掉落出失落的碎屑,落入血海中溅起的斑斑点点足以杀死我一亿次,但它没有。每个轮回之中,它不想让我死。但,

它侵蚀。

它占领。

它无情。

它贪婪。

它或许不得不这样做?

待它失去色彩,我的五官已然完全失而不见。我现在变成和他她它一样的——可以称作“人”的东西,也许连“人”都不会是。

一切大概已经结束。

或者刚刚开始。


































他醒了,朝阳的七八点钟,他喝个烂醉之后爬起来去上班。

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

上级依然看他不顺眼。

直至他去食堂点了可颂与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肉片,坐到两位无面人的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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