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万古

她的母亲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被困在庭院里的男孩。

庭院围墙高耸而陡峭,从里面可以攀爬,但从外面看,却找不到任何抓手或立足之处。因此,任何人都能从墙头眺望四周青翠肥沃的原野,却无法下去抵达那里,这对墙内的人来说,是比任何折磨都更深的痛苦。那男孩每天都会爬上高墙向外望,梦想着地平线之外会有什么,幻想自己在那些草丛间大步穿行、去发现那一切的滋味。

于是男孩去找他的妹妹,对她说:“唯一能越过那道边界的是那些鸟儿,我们每年都能看见它们迁徙。如果我想逃离这里,就必须变得像它们一样——妹妹,你愿意帮我收集它们脱落的羽毛吗?我打算用这些羽毛为自己做一对翅膀,好跟随它们飞向广阔的世界。”

她答应了。于是日复一日,他们在草地上捡拾羽毛,夜复一夜,他们拿出翅膀,把更多羽毛系在上面。男孩观察鸟儿,努力模仿它们的动作,好让自己的身体知晓,当他终于展翅高飞时该如何行动。

终于,翅膀羽翼丰满,男孩穿上它走了出去。夜色清凉,微风轻柔。他爬上墙头,站在那里,双臂伸展,空气兜住翅下,将他托起,直到他感觉失去了重量。

守卫们看见他的影子在星光下漆黑一片,冲上城垛想抓住他。他们试图伸手按住他,把他身上的翅膀扯下来。但已经太迟了——他穿戴得太久,翅膀已长到了他的手臂上,无论守卫怎么抓握,都撕扯不掉。男孩从墙头纵身一跃,飞了起来,大地在他身下急速坠落,他在天空中缩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了,远离了锁链,远离了刑罚,去往荒野,永远地、彻底地自由了。

她从未讲过那个妹妹后来怎样了。





撒恩没有多想,猛地撕开时空的薄膜,从那场崩塌的征服中逃离,一头栽进雪地里,白雪刺痛她的皮肤。等她挣扎着站起身时,传送门已经闭合,将她独自留在一片无色的荒原上,只有远处荒芜的山坡轮廓打破了这单调的景色。

(在那炼金术般铜色的魔力与自噬横行的乱象中,她曾回望门后瞥见一眼,之后,她对这白色唯有感激。)

当她伸展感知时,什么也没感觉到——唔,感觉到的只有雪下所有蛰伏着的细小掘穴生物,以及深埋草根中糖分缓慢的脉动,但没有一丝Nälkä的味道,没有任何尝起来像真正血肉的东西。她一定远离了其余宿主,远离了帝国的余部,远离了一切。

(一切。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存在似的。不论麦卡恩的教徒做了什么来腐化他的力量,基西拉如今恐怕已成废墟。而欧若科和拉娃塔已经被自身的本质摧毁,失控的术法撕碎了他们的halkosts。在逃离之前,她就已经感到那股腐化的第一阵牵引在自己的脏腑中拉扯,即使离得这么远,那份记忆仍令她恶心,让她的瞳孔扩得巨大。

想想看,或许正是这段距离救了她一命。)

天空呈现乳白光泽,看不见太阳、月亮,也没有任何能确定方位的手段。于是撒恩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只有一次,她想:要是有一具身躯就好了,哪怕不是他的,哪怕不全也行——一条手臂、一副肝脏、一枚护符,只要是能捧在真正的手中、用真正的眼睛为之哭泣的东西就好。能让她清洗,用裹尸布缠起,放在林边骨地里芬芳的冷杉枝上,再念诵一段祷文——就像她为第一个姐妹所做的那样,那个跟她由同一个子宫联结,而非由血肉饮食联结的姐妹。

或者,那样也许会更糟——也许哀伤就像水,散作雾气时无害且容易穿过,可一旦有了凝结核,全部聚积在一处,就能瞬间把人击倒在地。

而最可恨的是——她“早”就知道这一点。爱任何东西、爱任何人,都毫无价值:主人,或者说这整个世界,总能把它们夺走或卖掉。她几乎把自己训练得滴水不漏:当第一个家人被拖到集市后面去时,她咬破嘴唇内侧直到溃疡,把指甲掐进手心,却没有哭。第二次没有哭,第三次也没有,当藤条抽打她的掌心,当主人家中的儿子们把她按在墙上——撒恩已筑起了自己的围墙,把灵魂封得严严实实,直到它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她几乎忘记自己还有灵魂。

可他却是——如此温暖。诱人的温暖,那隐藏的灵魂颤栗着,不顾她全部意志的阻拦,偷偷伸出一缕卷须——求你了,我们能在这里沐浴一会儿吗?它问,就一小会儿?

而她像傻瓜一样,答应了。





撒恩跋涉在空寂的冻原上,感觉不到寒冷。她意识到它,只是因为一切都变慢了,她的四肢回应思绪要花更长的时间,而那些思绪跨越她脑海的广袤也需要更久。这本该让她警觉,但好在寒冷也拖慢了警觉本身。

他曾说过——那时她、纳多克斯和他,有一夜蜷在一个火盆旁,谈天说地,什么都聊——他说在冰冻的土层里,沉睡着一些生物,千百万年来保存得如此完好,他只要找到一只,用一丝力量就能让它复苏。

再过不久,她也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彻底冻透,只等着有人偶然撞见她、将她唤醒。如果他们真的会来的话。

她沉浸在这些思绪中,翻过一道山脊,就在这时,一片白茫茫中突然闪现的暗色,触动了盘踞在她意识深处诸多掠食本能中的某一个。

一处住处。炊烟弄脏天空,小如昆虫的人影在移动。

但这没有理由让她偏离道路。

撒恩擅长伪装,所以她只消片刻就让自己看起来像他们中的一员——齐平的刘海,退化的附肢,黑素细胞复制增殖,移过她的脸庞,在下巴和额头上聚成锯齿状的线条。然后她下到那些棚屋之间——简陋却实用的居所,由压实的雪块和兽皮搭成,用细长的骨条做支撑。它们几乎像是亚恩远征最初那段日子的庇护所,那些庇护所也会伸出自己的肋骨和鳃。

居民们来来往往,并不看她——有的编篮子,有的缝毛皮,有的搅动冒着热气的烹煮皮囊。在一座棚屋外面,一个年轻男子正把筋腱穿过一条皮革折边,一个年轻女子朝他跑来,头发松散飘荡。他说了句什么,笑了起来;那女子也跟着笑了,他伸臂揽住她的肩,低头将嘴唇贴上她的发际线。

而后狂怒如野火与巨浪,朝她倾覆下来,将她淹没。

撒恩感觉不到寒冷,却感觉到了那种温热——堪堪达到沸腾所需温度的三分之一,涂在她的脸颊上,浸透她的长袍,溅得雪地一片鲜亮。她的獠牙自行收回,抵住上颚,爪子也不由自主地缩回。

味道一模一样——铁和蛋白质,浓郁珍稀的盐味,蒸腾在空气中。几个世纪过去了,她却只是走了一个大大的圈,回到了当初的地方,耗费了那么多光阴,除了多了些伤疤,以及在神明曾住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什么也没能拿出来给人看。

她的嘴唇扭曲。“真是浪费啊。”





她没有去算那些……不断迁徙的岁月。在铁杉林中,从一片领地爬行到另一片领地。当每一片领地都变得熟悉,太过靠近,太过逼仄时,她就划开世界,再挪到别处。任何别处都行。

但撒恩活下来了。无论她必须越过多少布满荒凉黑岩的旷野,无论多少次她的脚底被滚烫蒸汽灼出水泡。无论大雪多少次降下,将她覆盖得如同欧若科曾披在她身上的冰熊毛皮那样厚。他曾把掏空的熊头扣在她自己的头上,她笑了,毛皮滑下来遮住她的眼,把她整个藏在厚厚的白色毛皮里。

几个时辰之后,她还裹着那件毛皮,直到月亮升起,变成一团朦胧的、虹彩镶边的光斑,如同一只患了白内障的眼眸俯视着他们。月光下欧若科的呼吸也闪着微光,但那些梁状矿化的城墙却在他们身下温暖而隔寒——对她来说更暖和些,因为她像兽一样蜷缩在他的身侧。

“你为何而来?”他问道。她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要追随亚恩。那声音轻得近乎无声,仿佛提出这个问题是可耻的,仿佛对事业哪怕一丝不完整的奉献,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敌人,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就会把他们推过那条“与我们同在”和“与我们为敌”之间细如发丝的界线。

“我不知道。”撒恩诚实地回答。语言——无论是内殿语、狄瓦语还是Ejienk,无论是西方海疆的口音重语还是南方丛林带来的语言——任何一种语言都不是为了描述那团盘结在她肋骨间的、饱含痛苦的仰慕而设计的。“你呢?”

“我也不知道。在Jel,声称自己是'解放者'的人太多了。”他说,“我对他们每一个都怀疑过。而且都没怀疑错!”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整个帝国的每一座城都一样:每个逃亡的奴隶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活下来的,那个会回身把其他所有人都解救出来的人,成为英雄,打碎枷锁,可他们谁也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从来都指望不起希望。”他说。

她也一样。她母亲曾试图把那句话翻过来——“谁也付不起你的希望。”čuoru,她说,揉乱了撒恩的头发。“那是他们唯一买不到的东西,出什么价都不行。”

撒恩那时就懂得更透彻。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们能买得起其余一切的话?

但到头来,她母亲还是错了——不是因为她估得太低,而是估得太高。如果任何老爷或太太曾试图购买她的希望,他们会用穿孔刻字的钱币,放进她旧主人的手里——而不是把从墙上扯下的一把扭曲生铁丢在她脚边,也不是一句“跟着我”和一个落在眉间的吻。

他永远也不会为他们任何一具身躯支付哪怕一枚寒酸的kúan——“你们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所以我不能那么做。”他说过。

她不由得想,他愿意付出什么,来确保他们的希望长存呢。





看啊,这就是曾将他们所有人绑在一起的——他们曾爱过一个先知。他们曾活在自己的传说里,活在他向人群宣说的那个故事中,那个他在他们耳边低语,在祭司们和暴君们在他的利刃下流血时,化作诅咒嘶嘶念出的故事。

那曾经可怕极了——她现在看明白了,在眼中晶状体冻结、变得乳白之后。可那时他们年轻,因希望和新奇而如饮醇酒,当他告诉他们可以幸福、可以自由时,他们把这些话当成了事实。

而现在故事全走错了方向——她活着,他却死了,她的翅膀已被剪断,而她正在坠落,坠落下去。





山丘重又染绿,云杉林连成一线。群山拔高,底座下的岩石将它们向上推举,直到峰顶没入云中。偶尔有动物经过她的路途,而她的利爪与毒液从不失手,引它们轻轻折倒在地,气绝。

有时她甚至会在事后吃掉它们。

在一座幽暗的山谷里,有一方小小的蓝色湖泊,她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浅滩。当她跪下去饮水时,脸庞映在水中,唤醒了那同一种掠食本能,逼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她看上去像是一样勉强活着的东西,头发打结,双眼结痂,衣服早已朽烂成碎布——像个怪物,竖瞳,带鳞。一时之间,她心中抽痛,忆起自己旧日的容貌,那张柔和的、牙齿钝钝的脸。她心智深处的本能嘶吼着,要她逃回去,逃回那个地方,那个时间。

(此后的岁月里,凡是饮过这面湖水的人都会立时毙命。)

可过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可回的呢?她怎堪再做人,像从前那样盲目、愚钝、毫不设防?她又怎堪做别的,明知那造就了一切生灵的恐怖?他把她吊在一座绞架上,悬于血肉与灵魂、奴隶与女神之间,却忘了割断绳索。

原来,即使是在阈限之中,历经万古之后,也会发馊腐烂。





世界张开大口,将她吞下。她徘徊在流石和阶地之上,在如同悬于丝线的利剑一般垂挂的钟乳石下,不去求什么终点,却也忍受不了静止。

终于,她闯入一处洞穴,头顶塌陷的天坑边缘洒下一道道光线,将这里照亮。她左边那座石灰岩瀑布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更显湿润,浸润着一种黑色黏稠的物质,其挥发物飘过她唇间时,尝起来有碳的味道。

撒恩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双手早已开始了——蘸入柏油,在墙壁上涂抹。勾勒肢体,勾勒手、脚和眼睛,用纳多克斯曾教过她的那种字母形状,他粗粝的手指叠在她手上比划,还有嘴唇和脸庞,用拉娃塔曾画过的那种笔法,线条坚定而自信。他们四个人的形象就在那里,在墙上成形——并不完美,凡活着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完美,完美属于晶体和金属,不属于有灵之物——但却美丽。充盈而茂盛,如同他们应该有的样子。再一次,在数不清的岁月里第一次,她又看见了拉娃塔生角的面容,看见了欧若科庄严而骄傲,看见了纳多克斯,双手凝在一个词语的中间。

还有他——依旧温柔,依旧迷失。

她又抓起一把柏油,再度上前,尽管岩石撕去了她指节上的皮肤,她仍猛划下去。“骗子”,有什么东西咆哮道,用的是她的嘴。那东西攥紧她的手拉扯,而在那表面之上,根系回应着,菌丝也向下钻探,倾泻出溶解岩石的酶,于是血肉的触须再度从她同伴们的身躯中破裂而出,将他们撕成碎片。

他比当初的老爷们更恶劣,因为那些老爷至少守过他们的承诺,不管那承诺有多残忍。可亚恩——

“你说过你会拯救我们。”他夺走她,利用她,在她别无选择只能服从时攫住了她,又把她掏空,做成一件武器。倘若他的征服成功了,他会因为再无利用价值而同样抛弃她吗?因为如今他给她留下的只剩空虚,把她原本寄托于斧下死去的希望替换成了寄托于他的希望,然后连这份希望也从她身上撕碎了。

说到底,不过是又一个自称"解放者"的冒名之徒罢了。

“我恨你”——这是她对那个男人说的最后的话,那个美丽、慈爱而又辉煌,她曾称作“welye”和“käsek,我的生命”,却终究“只是”如此,一个人,一个男人,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他死了,却没有带她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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