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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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路易斯


年少时他因一种无名的激情选择离开故土,追随自高沼地迁徙而来的仿吉卜赛风俗的秘教信徒们从事与通道相关的研究四十余载。在历经教唆青年遵从盲信的宗教运动、因情爱而起的流行病混乱、为人造语言而盛行的文艺狂欢等种种变故后,生活之神因暮年旅途的孤寂加之碰触真相后的虚荣悄然而至,烂俗而雍容的言行促使可信文献、笔记以及手稿日渐腐朽,致使原本以逻辑性兼具诗意而久负盛名的理论学说因字符的轻浮而变得可疑。以至于二十二年前一场与往年无异的学术辩论竟引起举国学术界的鄙夷,他所属的流派因受到进步主义者的抨击而沦为众矢之的。为期二十二周的肃清总计22名死者被亵渎,176名生者遭到处死,396人下落不明,数以千计的拥护者和关联者被剥去姓名后放逐到无人问津的荒地。

事到如今,暮春的危险气息正伴随着一种形式上有过度借鉴疟疾的嫌疑、却会富有新意地使受害者因肺部胀满海绵状蕨叶而死的顽疾在秘教徒们仿吉卜赛风格的营地间肆虐,任何一次过于轻率的呼吸都恐会招致死亡。笔者猜测,正是如此窘境才迫使他写下此篇少有存世却因版本冗杂、细节自相矛盾而自始至终难以断定真实性的传记,以此祈求同道中人可以在死于诡秘的肺病前尚可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启迪。

匿名
1972年6月25日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

1

现今学术界对于通道基本属性之定义仍然模糊,各大学派提出的假说因过度重视话语权而变得激进,就此毫无必要地引发了对立问题。对于孩童与初学者而言,我认为诸位只需理解“通道是整个世界的总和”这一共识即可。本章着重于介绍几种常见的结构,以鼓励心怀热忱的年轻人们在无限交错、彼此蔓生的通道中继续前行。

酒店是东部一种典型的结构,高2米,宽2.4米,规整的四边形轮廓,自近而向远延展,在客体的视觉上呈现一种向中心和缓收束的姿态。空间上两面各自平行相对排列,面的形式表现出一种与东欧式民宿装潢不言而喻的雷同。酒店单一的陈设加之繁多的拐角常使人们衍生出这是一种环环相嵌的环形结构的遐想,而近代学者穆恩莱特·希的细致勘探已推翻了这种缺乏现实依据而遵循内心体验的民间伪证,维护了通道一经前行便不可复返这一真理的权威。

套房是酒店的变式结构,其空间宽度最大扩张至5米,伴生有一张产自流水线工序的白色亚麻床褥、一把在部件衔接处散出熏香气息的榆木座椅、置于椅面上的蛇形浅青色玻璃水壶以及一盏因工业革命时期凶案而流行的黑色铁制马灯。单调的造物在旅行者途径某条岔路后便奇异地从通道底部生出,遵循着通道的延伸而无止境地重复。分类学上,套房需进一步细分为隔间与无隔间、有被套与无被套、是摇椅与非摇椅、水壶干涸与水壶盛满、马灯明亮与马灯暗淡等诸多亚型。而如果一台倒置的80年代产淡灰绿色电冰箱会在偶然中代替马灯位置存在的传说属实,那么分类学家们穷尽一生的徒劳将进一步依照冰箱内容物的变化继而无休无止。

在圣赫勒拿进行学术访问期间我常常会听到自酒店中产生的新生儿往往渴望平庸这类说法,迷信树蕨的游牧民族固然忽略了东方处境同样恶劣的事实。就我所知,一些年少有为的学徒曾在斗志昂扬的旅途上因赖以生存的通道被来源不明的白色棉枕占据而失去音讯,或是遭受到保守主义者的暗算,因极少量的淡水溺死于干燥龟裂的床被。怀疑论者们在宴会上叫嚣着让学派领袖拿出证据,我与幸存者们固然拒绝根据已有的线索找寻逝者可敬的遗体。我始终相信,通道一经前进便不可复返,这是在无限交错、彼此蔓生的迷宫中前进者应当身负的真理。

关于通道


献给雪莉

吊诡的谋杀件始于暮春时节加州商人轻率的告白,遗嘱开篇便坦言四十余年前此人曾在某处由形似棕榈的桔梗植物构成的森林通道中凭借宗教信条与流行肺病致其同僚于死地。恶人已绳之以法,生命消逝的悲剧却已无可挽回。二十二年以来,数以万计的腐败棺木内所孕育的危险谜团仍伴着当地居民日益迟缓的呼吸肆意蚕食着这座原本以诗意与文艺狂欢而久负盛名的城市。无论是出身于特里斯坦-达库尼亚那雍容而烂俗的混血刺客,还是迫于不明瘟疫出逃的进步主义秘教徒,抑或是对于人造语言研究具有突出贡献的吉卜赛人,都无法成为破译这群惨死者身份的有力理论。

如今,仅有22名死者的身份在图书馆因一对外地情侣迷乱的情爱而被烧毁前曾有所进展;面目全非的176人则因腐朽的加剧而被迫安眠于尘土,最终在一场预示丰年的春雨后消散在肆意扩张的沼泽中;239根右手无名指指骨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疟疾终止于鼠疫爆发后与短命少年们的骸骨相混淆,当地居民亦就此舍弃了缅怀亡者的必要。背弃信仰的城市最终在新年狂欢与剧毒饮料的作用下消亡,除一本发现于东部郊区乱坟岗的私人记录外,没有更多的关于谋杀以及这座城市的信息可考。

匿名
1972年6月25日
圣赫勒拿

1

清晨,我告诉她,梦总是淫乱而毫不隐蔽。本以为她会一笑了之,却发现她一反常态地伫立在榆木书桌前,神情典雅庄严,不断从嘴角流溢出的果实汁液还没有来得及下咽。

她凭一种模糊的神谕冲我发问,“既然如此,何以解释关于通道的梦?”

我就此哑口无言,以沉默示意她继续。

“我昨晚仍在通道,无限而充实的情节足以说明它虽不曾隐蔽却又深知廉耻。”她的声音随着果实翠绿色颗粒的膨大而越发嘶哑,门牙被通透的绵软果肉挤压得变形,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在致敬一种源于大洋彼岸的民族习俗,颇具独特美感。

她的上颚微微蠕动着,是正在抑制咀嚼的欲望,还是在默念我销毁于昨日的诗篇!她察觉到我的激情,或许又没有,但终是喷涌着墨绿色的半透明黏液背过身去嚎哭起来。我趁着这个机会去厕所拿拖把,这时听到远方断断续续传来了声响。“请把门口的鲜奶拿来。”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我们并排着坐在白色亚麻床边进餐,早饭是昨天剩下的蛋卷。她昏昏欲睡,此时我已有充足的证据去怀疑她在我相遇后仍在晦暗的环形结构内徘徊,客观上尚未认识到我的存在。

饭后她向我倾诉,梦总是隐蔽而毫不淫乱。回忆起昨晚的经过,我点头以示赞同。

“关于通道的梦,”我接过话茬,“我昨晚仍在通道中挣扎,深知那隐蔽而廉耻的情节足以说明它虽不曾无限却又充实无比。”她回以轻柔而睿智的浅笑,以证实二人间仍然心有灵犀。

她大我二十二岁零六个月,每周由她送我去城市北端的学院上早课。在这座城市里出行,无论是驾车还是徒步都需途径一条高2米,宽2.4米,灰暗而臃肿的圆形通道,其规模因难以计数的分岔路口而至今不明。通道顶部每间隔十米顶部就有一盏电灯应声亮起,虽然无力改善城市市政淫乱而不见天日的局面,但仍有助于当地亘古的原始造物于此苟延残喘。

矮胖的树蕨自通道存在以来便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两旁,成为了这座城市现今为数不多尚能入眼的景观。受强风摧残的木质茎秆粗壮而呈黑褐色,大多高及成人腰身。每棵树总计五枚叶片,蕨叶自蜷缩着的柱状螺旋结构演变而来,灰绿的色彩与险恶的环境相衬,似苏铁的形态可能源于炎热干燥的旱季,细长的叶条稀疏地从顶端耷拉下来,为一种视觉衰微而听觉敏锐的仓鸮提供隐蔽的生境。蕨叶常被川流不息的行人们引发的飓风吹散,但暮春的每个早晨又会抽出新芽来。凋零的枝叶被细小的生物群分解,积少成多化作赤红色的酸土,贫瘠却为幽暗的岁月焕发了活力。

她早年的研究与通道内某处岔路口的密林相关。上世纪中叶市政局办事效率低下致使某地输水管道常年泄露,久而久之便蓄积成了没过小腿的溪流。恰逢某种榕树的近亲因徒有虚表的绿化建设运动被引入通道中,落地生根的特性使其后代在这片孤僻的水域占据优势,不出半个世纪便被学术界界定为全新的物种。河流在密林繁荣后彻底消声觅迹,但俯身贴近蜿蜒蜷曲的根系时尚可听见潺潺的流水和盲鲤自哀的呻吟,切开根茎便可以知晓其奥秘:根茎内部中空,已演化作纤细的管道,与常年泄露的水管、孤立而神秘的溪流融为一体。芦苇不再追求被虬枝垄断的光源,它们的根茎如钩针般锐利,倒悬着刺入榕木的脊骨以狩猎鱼虾维生。苇莺循着水源的气息迁来,但仅隐匿地活动于树冠间,因依恋步行而日渐丧失了飞行能力。一支黑红相间的田鸡羽毛曾在密林深处的芦苇丛中被拾到,但自此以后再无与之相关的记录。

新世界的雏形因教唆青年遵从盲信的宗教运动毁于一旦,愚昧的热血青年们听从仿吉卜赛风俗的秘教信徒的号召,成群结队深入并妄图驯服这无限交错而彼此蔓生的神殿。洪灾随即在当晚发生,榕树断裂的残躯、青年肿胀的遗体以及田鸟未知的羽翼汇聚于污浊的潮涌,奔流不息直至于远洋深海耗尽全部的精力。灾害至今仍在灰冷色调的滨海平原上残存,触犯禁忌的尸体与失去生机的枯枝皆因巧合或是天意发展出不可理喻的共生关系。姓名不详的亵渎者们无意识地僵立于荒寂的原野边缘,镜像一般呈现出诡异的对称性,冒死前往的探险者们在洪灾余波到来前发来电报,声称所有殉难者的脊骨都遭榕树枯干取代,细而柔韧的褐色线条在刺穿受害者脖颈后分裂,扭曲成细腻而规整的扇形,蜡质的尖端在仲夏艳阳的助力下沸腾闪耀。

翌日凌晨,我同她立在细碎的晨曦间见证她半生努力的覆灭,起伏不定的波光伴着大厦霓虹的幻影令我感到晕眩,斜目望向她,她缄默不言。

“神仍在通道里”我的咽喉深处渗出嫩绿的蕨叶,柔软的叶缘混合着零碎的细语划破沉默,“关于昨日烂俗而雍容的一切,我仅仅知晓通道一经前进便不可复返。”

她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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