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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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世界是彩色的,不止一个,只有我的父母含着眼泪告诉我:玲,世界是黑白两色的。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每次抬起头,看到的是纯灰的日光,灰暗的楼层,与地面上行走着的千万个灰色的人。

还没完全长大,我就明白只有我的世界是灰暗而无色彩的。因为我在她们当中,几乎是一个永远的异类,她们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玩,说我是怪胎。我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怪胎,回去问父母的时候,他们说,怪胎就是说你是怪胎的那类人。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那些灰色的人群当中,有几个人是黑色的。他们总是相当悲伤地行走着,黑色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眶中悄悄滚落,又被洁白无瑕的手轻轻擦拭而去。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阵声音说,他们需要我。于是我上前,对他们说,你们一定很难过吧。于是他们的黑色化为一柄长刀,斜刺里向我切来,把我劈开成两半。

在我死去以后,他们身上就不复有黑色,一样和其他人是灰色的了。我真高兴这一点。也许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一遍一遍地死去,为这些人换取独属于他们无法从别人身上得到的快乐。

那些人啊,你们一定难过很久了吧。有年仅二十的小伙站在高楼上时,心脏全部化为乌黑之色;有样貌苍老的阿婆,一边织布一边流落出黑色的眼光;还有囚禁在笼中的飞鸟——它们我是不去救的,我没办法用我的死换来它们的重生。我一遍一遍地走到这些人边上,也许是面前,也许是身后,然后被他们不经意间杀死。我的体内聚集满了黑色,但是我并不难过,相反,我仍然快快乐乐地过着每一天。

——救我,救我!

那是另一个我发出的喊声。我与她共生而又融合一体,从来不掩埋彼此的存在。我厌弃她,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的嚎叫,只来自于被别人一次次杀死。我厌弃她,因为她从本应该感到快乐的地方,感受到了非人一般的痛楚。

或许我不能理解她吧,但是她也一定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我为什么每一天都能这样那样地重生。我们本来是一体,但是就因为心灵,我们相当于分居两地。

——救我,救我,救我!


我早就感觉到自己没有办法开心下来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觉得莫名的悲伤。我看见的世界虽然是彩色的,但是又是那样浓墨重彩地铺陈着一层暗灰。

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半承受快乐,一半承受痛苦。这样就可以让世界上多一个快快乐乐的人了,至于悲伤的人,分裂开来,依旧是一个。

我有丝分裂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复制着什么,但是最外面的一层人皮已然包裹住了一切。我能感受到我的骨头变成了两副,肉也分裂开来。体内进行着惊天动地的变化,我也并非浑然不觉。

我很痛苦,但是高兴,马上就能够成为永远开心的那一半人了。

然而,那个人从我的背后分离出来,我转头,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切空空荡荡的。

从那以后,我的快乐更加地少了下去。我眼前世界的色彩黯淡了,纵使亮彩也是灰蒙一片。我才明白,分裂出去的,是我的灵魂,留在这里的,是我应该在尘世历劫的肉体。

我向另一半喊着救命,因为我实在承受不住了。但是那个她,似乎没有一点回应。

我平时是喜欢看日出的,也许是因为日出之美,那气势磅礴的光芒,万丈地刺破苍穹而来。但是现在,我看着黎明时分,那一片令人昏厥的灰色,带着永无止境的黑,从天空织来,密密麻麻,裹挟势不可挡的杀气,将我劈开成两半,而从未合二为一。

那次有丝分裂,注定了我的结局。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黑暗的。我明白,如果能够回到依旧浸淫在自己小忧伤的日子,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广袤无垠,而开阔。


2021年2月14日,一轻生女子从高楼坠下不治身亡……

老人嘟囔了一句,把电视换台:“死死死,每天都这么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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