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边缘,绯红歌啭

彗星——绯红使者——来的那一天,商队走出沙漠,在你家门前扎营。Renkún海沿岸,堡垒城市Kathele的城墙外,来客的帐篷、货车和驮兽如同一支混杂的军团,占满了地平线。他们在此停留五天五夜,随后再度启程,只留下尘埃、传言,以及终会归来的不变诺言。漆黑的天幕上,绯红使者映衬着希姆蕾丝的淡绿色光辉,渐渐隐入繁星的幕布;它的尾迹拖着一道宇宙之血,如瘢痕般,划过永恒的面庞,久久不散,直到新生的曙光吞没将其吞没。

日子——绯红之日——来的那一天,好奇之人总能满载而归。商队固然带来了许多生活必需的货物,但最为人所珍爱的,还是旅人喝过几杯后,用疲惫的嗓音讲出的故事。于是你满怀期待地等待,等到暮色降临,等到交易都因夜色而停止,等到再无人要为粮食、木料、异域香料或铁矿石讨价还价,你便走向那座帐篷、那堆篝火,说出自己的心愿。

“我想听个故事。”你说着,拿出带来交换的东西:一枚海螺壳,色彩美妙得仿佛是从天空偷来的,此刻又在绯红使者血色的辉光下熠熠生光。它珍贵而脆弱,昔日的住客早已将其遗弃,如同浅海里的一处遗迹。然而,正如散落在沙漠严酷沙海里的许多遗迹一样,懂得寻找的人自会看出它的价值。

那位故事的守护者皮肤苍白,几乎透明。她的颚钳窸窣作响,时而喀哒一声,喉咙也逐渐适应了发声。她的两对复眼几乎退化殆尽,因为她所属的种姓近乎失明;复眼里映出下方火焰与上方彗星交织的光。她伸出六条灵巧肢体中的两条——那本是用来爬行、攀援、穿越并统治地下深处的钩爪——轻轻捧起海螺壳。你看得出,她闻到了海的气息,尽管壳上的颜色对她而言大多无从感知。正如你凭视觉和听觉认识世界、辨认同类,齐齐克也凭嗅觉和触觉认识世界、辨认彼此。黑暗与寂静是他们的领域;地表则是光芒刺目的另一重天地,极少有齐齐克踏足。然而,无论他们显得多么异样,他们都珍视故事——渴求故事。因此他们不断前行,等待回到巢群的机会,好将一路收集的传说讲给同胞,让这些话语存留在族群共同记忆的不灭光芒中。

海螺壳搁在膝上,她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那么,孩子,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给我讲讲各族吧,”你回答,“讲讲远方有什么。”

她的颚钳上浮现出几分像是笑容的神情。

“你拿来交换的是件好东西,所以我不只给你讲一个故事,而要讲四个。小家伙,想听听红彗星到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你使劲点头,讲故事的人开口了。

猎人Dak-Elim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四条强健的腿绷紧了肌肉,筋腱仿佛在嘶喊,催他挣脱煎熬的等待,向前疾驰。四只蹄子紧扣喀斯特山峰东侧的一处狭小岩突,使他稳稳停在那里,等待合适的时机。他直立的上身因憋气而鼓起,又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缓缓呼气;六指的双手摆弄着自己选定的武器:一张用柔软纤维编成的网,脆弱得连幼童都能轻易挣破。Dak-Elim知道不该摆弄它:他只有一次机会,网若破了,胜算便没了。可等待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沙漠最高的喀斯特山峰顶,峰尖裹着雾与露,他除了望着雾蒙蒙的虚空继续等,什么也做不了。

耐心是猎人的盟友,Dak-Elim知道。第一次带他打猎时,母亲就这样教导过他。他们浑身泥污,等了一天一夜,一只眼盯着猎物将要出现的地方,另一只眼偶尔掠过流云和星辰。“呼吸,孩子,”她告诉他,“别让时间把你当作猎物。它的武器是无聊,诱饵是急躁。你是猎人,就得管住自己。一旦成了猎物,就得任人摆布,意志被击碎,套上枷锁。做自己的主人,也不会有谁想捕猎你。”

Dak-Elim羡慕母亲Lor-Fal。她才是真正的猎人,她与走兽飞鸟亲近;她曾贴近它们、追猎它们,因此真正了解它们。她那对巨大的弯角挂满战利品——骨头、牙齿、利爪、羽毛——每一件都见证着她的本领,宣告着她的胜利。即使年迈,她也比所有前辈都要高大;人们提起她的名字时,怀着只会献给祖灵和光荣死者的敬意。她的影子太沉重,压在亲生的独子肩上;这影子一路跟随他,直到世界的尽头。他只消走错一步,就会被它的重量压垮。

Dak-Elim站在虚空边缘,并不怕失足坠亡。真正令他恐惧的另有其事,只是先前一直被百无聊赖掩住了。他的族人,卡雷姆,是喀斯特山峰与群山的子民;对他们来说,生活在悬崖边,就像鱼在水中游一样自然。他们在这里建起悬空的城市,还在最偏远的峰壁上凿出自身有角的形貌,昭示他们对群山的征服。他们既闯过烈日炙烤的沙海,也越过冰封的山巅;已行遍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猎过大大小小每一种生灵。然而有些地方,他们之中极少有人愿意踏足,Dak-Elim守候的此地便是其中之一。这些地方并不危险,却是圣地;若在这里失败,便只能蒙羞下山,回到家中。

终于,拍翅声穿过浓雾,在山间回荡。Dak-Elim知道等待已到尽头,却仍一动不动。他盯住穿透峰顶水雾的亮光,试着辨清刚刚落在正前方的身影。

在那里。他看见羽毛闪着虹彩,将光折射成彩虹的每一种颜色;看见勺形的喙,那是用来搜寻山顶湖泊里的软体动物的;看见宽阔的双翼,翼展足有他后半身那么长;也看见他追寻的战利品——冠顶上的三根绯红羽毛,与沉默的访客划过天空的血色尾迹同色,其间银纹纵横,如沙漠中的河流。

这鸟名叫laruu1。伤害它是大忌,几乎与杀害自己的族人同样严重;猎取它也因此成了一场考验。Dak-Elim只需从这只雄鸟身上取一根绯红羽毛,就能证明自己。这种羽毛和它其余闪着虹彩的求偶羽饰一样,只在每年这个时节长出。只要laruu感觉到一丝疼痛,那根羽毛便会失去光泽,沦为毫无价值、见证狩猎失败的耻辱信物。若他取走不止一根——哪怕只是失手——便会被斥为亵渎者,永远逐出族群,自己和家族也将从此蒙羞。但若他将那红银相间的奖赏挂在角上带回家,便能与母亲Lor-Fal平起平坐,不必再活在她的阴影下。

他又确认一遍。没错,三根羽毛,不多不少。如果这只鸟只有两根,就说明已经有猎人选中了它,旁人便不得再以它为目标。看来,Dak-Elim的耐心得到了回报。

Dak-Elim做好准备。鸟儿尚未察觉他的存在,开始了自己的仪式。首先,它拍动翅膀,仿佛要召来雷霆;雾气绕着它的身形盘旋聚拢。Dak-Elim尽量缩小身子,唯恐laruu转过头,看见他从喀斯特山峰的边缘探出身来,让这次狩猎就此告终。接着是鸣唱:laruu的歌声忽而尖锐高亢,忽而低沉轰鸣,交织成一曲乐章,穿过天穹,越过山峰,传向远方。Dak-Elim敢说,他甚至能感觉那声音在石头的骨骼里回响。最后是它浑身流转的色彩,在璀璨光辉中展露健康与活力。那景象美得仿佛天体起舞,Dak-Elim几乎看得落泪,想就此放弃狩猎。

然而,到头来只有这一刻:浓雾散去,laruu的歌声抵达最高音,羽毛泛起群星、行星和沉默的访客的色彩,Dak-Elim出手了。他的四蹄疾驰,快得眼睛都来不及追随;他掷出的网,比惊鸟一跃逃出的距离更远;他的决心毫不动摇。一瞬间,laruu被网缠住,仪式中断;面对这骤然袭来的陌生束缚,原始的恐惧占据了它的脑海,它拼命挣扎。一瞬间,网的纤维承受不住双翼的扑打与拼死的扭动,纷纷断裂。一瞬间,它雄伟而美丽的身影已飞到离地四米之高,飞向远方,只留下猎人和那张再无用处的网。laruu仍在鸣唱,却不再以歌声挑逗配偶,而是惊恐地警告可能来此求偶的同类。它翅上流泻的最后一缕折射光洒过空寂的山峰,歌声的回响也消散在天际。

Dak-Elim笑了。今天,他亲眼见到了一种罕有人敢去见识的美景。他手中握着战利品——一根绯红羽毛,银纹如血色天幕上连接群星的道路。他赢了。他如今也和母亲一样,成了传奇。

但这里毕竟是圣地,Dak-Elim不会任由胜利的狂喜吞没自己、败坏自己的心性。他捡起破网——他知道它还可以修好,再次使用——不留下任何痕迹。危险过去后,laruu会回来;这一次,再没人打断它的歌。也许,Dak-Elim心想,他可以留下来,再多等一会儿。毕竟,有什么奖赏能胜过不受打扰地聆听如此美妙的乐章?即使族人的敬意和自己心中的骄傲,也不及它。

喀斯特山峰上,浓雾短暂散开,露出天穹。沉默的访客——见证了一切的绯红使者——仍在天上闪耀。

“第一则故事就这样讲完了。猎人满怀成功的骄傲,带着一段关于那曲歌声的动人故事,回到族人身边。绯红使者如商队一般前往下一处地方,越过喀斯特山峰与群山,越过包容整个世界的沙漠。现在,孩子,你还想听吗?”

“想。”你睁大眼睛,满怀惊奇地回答。讲故事的人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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