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评分: +21+x

我在坠落。

四周无声,我却感到一阵压力将我往下压。周围都是幽蓝色,没有其他东西,头顶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光隙也逐渐缥缈。

我在下坠。

嘴角突然有一丝咸意,混杂着一些苦涩。我才知道,是海。

我在海里,坠落。

本能地想要呼救,海水却倒灌进嘴里,苦味充满整个口腔。

救救我。我想。

我不停地坠落,海水从我身边划过,一点点带走我的体温。向上伸着的手,已经逐渐僵硬。

不管是谁,救救我。

我已无法挣扎,最终闭上了眼睛。黑,四周是黑色,只感到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渐渐流走。

我要死了。

手指突然感到一丝温度。我睁开眼,是一个人模糊的身影。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入光中。

“活下去,就当是为了这个如梦的世界。”他说着。

我终于看到了光。很亮。很暖。

隐约间,我听到他念出一句诗:

“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你醒啦。”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眼前是一片星空。刚入夜,只有几点星光闪烁,衬着苍穹的皓月。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眼前一个不大的村落。

“这是哪里?”我问。

“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我看你倒在地上,就把你带回来了。”声音的主人说。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明亮的双眼带着一丝关切。

“谢谢你。”我说。

我就这样认识了他,也在这个镇子住下了。

镇子名为疏霞,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好美的落日啊!”霜月指着天边,喊道。的确,苍穹染上如血的残阳,给瞳孔一种冲击感。只是,有些暗淡的暮色,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霜月望着夕阳,笑了。

“对了,晚上我要出去一下,没法去你家烦你啦!”依旧笑着,霜月转过头说。

“嗯!”我答应道。

“谢谢你的理解!”她说,“夕阳快落山了,多想再看几眼,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呢。”

“是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答道。

“再见!”她挥手,消失在拐角处。

谁料一语成谶。


痛。

手臂无力地垂下,只有疼痛。

又是一阵疼痛,比上一次更加强烈,我却仿佛感到疼痛在消失。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带着一丝殷红。

火,那一定是火,那样滚烫的东西,只能是火。

火苗在手臂上蔓延,撕扯着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可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刚开始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不知为何。

火苗似乎扩散到空气中,给眼前染上颜色,燃烧着。

痛,只不过这次不是手臂。

手臂已经麻木,红色的火灼烧着。

痛,在胸口的某个地方,略微偏左。


“又做噩梦啦?”他问道。我看到他站在我房间门口。

“嗯。”我答道。

“霜月一定很开心吧。至少,在离开之前,她都是笑着的。”他望着窗外,淡淡地说。

“霜月怎么了?她去哪里了?”我一惊,连忙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将嘴角的烟斗拿下,呼出一口白色的烟。他仍然看着窗外。窗外已是深夜。夜,很黑。月把黑色的墨水洒在苍穹,覆盖了群星的光,隔绝了天的最后一丝暖意。

“你还不知道这里的故事吧。疏霞镇是一个奇特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人都不会老去,所有人都保持着进来时的容貌,年龄也被定格在那一刻。”

稍许停顿,他望向我。

“但这种美好只是短暂的。当一个人离开这里时,他会化作一座坟。然后他就会忘记这里,再也无法回来。这也就是为什么,镇子里一直流传着那句诗。”

那句诗我早已烂熟于心。它曾给我救赎,也曾给我美好。

“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那霜月……”我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喉咙被一丝咸意堵塞,我才发觉那是泪。

他放下烟斗。

“我带你去看看吧。”


那是一方矮小的坟茔。淡灰色的石碑微泛着一丝光。坟上没有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埋葬着名为回忆的东西,无声地诉说着名为昔日的故事。

霜月是我的挚友。我也未曾想过,她就这样离开。

“离开的人,会怎么样?”我问。

他长叹一口气。“没人知道。”

“那些人,真的不能回来了吗?”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不能回来了。即使回来,也是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回来。毕竟,决定离开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已经失去了这里的记忆。”

“坟是他们唯一存在过的象征。虽然无字,虽然不是很华丽,却也是唯一的痕迹,唯一在过的痕迹。看到那些坟的时候,也许不知道主人的名字,但也知道,那是一段记忆的象征。”他继续说道。


黑。

好黑。

四周皆为黑色。

我处在深渊之中。环顾四周,都是黑色。黑得纯粹,不含任何杂色。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一切光线隔绝。似乎在这里,一切都将消散,只有无边的黑永恒。

有人吗?我问。

无人回应。

黑色覆盖着整个世界。无声,无光,更无人。偶尔有一阵风从手边蹭过,却也在注意到时无声消逝。

有人吗?

仿佛是倾倒下的浓墨,黑得令人窒息。我在这深渊中奔跑着,却无法看清脚下。抬起头,也只看到黑色。

有人吗?


那是我来到疏霞镇的第一个华年节。

这是一个为离去的人而设的节日。那一夜,将会是一年中最美的一夜。

夕阳的光已经洒尽,苍穹只剩下底色。仿佛是洗尽铅华,星辰亮出耀眼的白。

我拿起事先做好的蜡烛和采摘的鲜花。

走过青砖黛瓦,我来到离家最近的一座坟。坟看上去有些破损,应该是某位离开很久的人。我跪下,将蜡烛摆在坟前,点燃。摇曳的烛光稳定后,我拿起一朵鲜花,遵循着亘古不变的仪式,绕着坟逆时针转了三圈,然后斜放在坟前。

镇上的人,无一例外,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每一座坟前,不管熟悉或陌生,不管崭新或破旧,都有人做着这仪式,无一例外。镇上的人自发地准备蜡烛和鲜花,等待华年节的夜。

月像一朵百合,静静地开在夜空。所有的坟前,都已摆上鲜花和蜡烛。人们来到镇上唯一的河流前。

镇长手里捧着一艘镶着金箔的纸船,郑重地走到河边,让纸船顺流而下。一点金黄在有些泛白的河水上,渐渐淡化,最终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第二艘,第三艘……五十艘纸船向河水的尽头流去,诉说着对离去之人的思念。

放下最后一只船,镇长说出了那句耳熟能详的诗:

“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就是今天了。”他说。他的容貌虽然没有改变,但我却发觉他日益苍老。

泪,淌下。无声,无色。我已不知在说什么。我初来此地是陪伴我的最后一人,也在今夜离去。

他摘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递给我。

“这枚戒指,是我爱人的戒指。她在你来的两个月前离开。”他说,“你能帮我保管好吗?”

我接过戒指,点点头。

“别哭,又不是死了,说不定,以后还能见面呢。”他说着,摸了摸我的脸颊。手在霎时变得冰冷,肌肤的质感消失。我眼前立起了一座坟。

天边的新月若隐若现,如同细小的丝线,悬挂在夜空。

我跪在坟前。

“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我轻声说道。


最后看一眼这如梦的世界,我闭上眼。

刹那,梦境与现实交织,一切记忆汇聚于此,如落叶归根,是梦的初始之地。

“归去定知还向月,梦来何处更为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