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的谜语
评分: +22+x

在印有“Starbucks Coffee”的黑色招牌下,我眯着眼抬头望了望招牌上方头戴星冠,于绿色背景中呈白色的那位长发女士,而后推开了玻璃门。来到吧台前,我熟练地报出“冰美式”并掏出手机结账。此时正是周一下午,阳光穿过玻璃在桌上铺开,心甘情愿地成为温暖的桌布,而阳光顾及不到的地方,零零散散的男士女士或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或是将手机置于耳侧不时地窃语。随意挑拣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不多时便听到叫号声。接过咖啡,我重新回到座位上,从包里掏出书。午后的阳光,空调,咖啡,最爱的书,安静的环境,简直是现代惬意下午的模板。我小抿一口咖啡,苦涩和冰凉自舌尖荡漾开。我很喜欢这种味道,能让我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

我正沉浸在文字中,突然感觉被什么扯出,下意识朝着某个方向抬起了头。那是一位梳着三七分发型的男人。他的衣着让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上身最内里是白色衬衫,领口处系有纯色深红领带,中层为疑似棉质的棕色西装马甲,V形领口处由黑色填充,最外则是黑色西装外套,下身是配套的西装长裤——很难想象一个人在夏天也能裹得如此严实。

那男人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着我笑了笑,然后朝着星巴克的方向走来。我注视着他,看着他搭上了把手,抬头看了眼星巴克的logo,随后拉开了玻璃门。也许只是普通顾客吧,如此想着,我重新低下头去。

“您一定是陈春先生吧!久仰久仰!”耳边突然响起话语声,我有些不爽地皱着眉循声望去,是刚才与我对视的那个男人。他正站在我身旁,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

“请问有什么事吗?”沉浸的状态三番两次被同一个人打断,我的声音里多少带上了点不耐烦。

男人似乎没有听出我语气中蕴含的情绪,继续开口道:“我是您的忠实读者,特别喜欢您的书,尤其是那本叫《城春逸话》的小说!我向我的亲朋好友都推荐了您的书,他们表示也都很喜欢!”

一听是读者,刚才那股不爽感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小众作家,实在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粉丝。“您谬赞了。”我努力压下心中的惊喜。

“刚才见您在打量我的服饰,一定是对这身感觉很奇怪吧!”

“没有没有。”原来他发现了,我不由得感到尴尬。

“不瞒您说,今天是为了来见您特意穿的这身,我就是想着,一定得体体面面地来,给先生您留下个好印象!这身在夏天确实显得不爽气,先生您有这种想法当然能够理解。”

为见我而穿的这身?他知道我要来这里?我正欲开口询问,却被他抢先一步。

“特地询问的朋友,才知道这是您的规律作息,每周的这个时候都会来这家星巴克享受生活。好了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希望先生收下,到时候如果有事方便您联系我,当然,对我也是一样方便。”说完,他便起身离开,留给我一个匆匆的背影。

我看向他递给我的那张小纸条,上面的11个数字也许是他的手机号。怪人,和他第一次短暂地见面后,脑海中便自动蹦出了这两字。

不再去想,我权当这位忠实读者是那个跳脱出循规蹈矩下午的小插曲。


某日约摸晚上九十点钟,窗外夏虫呢喃,灵感上涌的我正伏案疾书。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的缺德行为想必只有编辑能做出来。我不想让自己创作的过程被打断,空闲的左手捞过手机便接通了电话:“喂,韩编辑,我的新书正在写了——”

“是吗,我很期待先生您的新作。”

声音不对。我突然反应过来,停下笔:“不好意思,我把您当成我的编辑了,请问您是?”

“啊,这么快先生就忘记我了吗。不过没关系,槐天街325号,来了您就能回忆起我是谁了。”说罢那端的男人挂断了电话。

他是谁?我对他的声音有些印象,但叫不出他的名字。但我真得清楚他是谁不可么?非清楚不可,那是迟早要做的事。好奇心这样告诉我。理智本唤我置之不理,但我实在无法忽视这部分必须填埋的空白。

反正被打断后也写不下去了。我穿戴好衣服,打车前往男人报的地址。

那是一家酒吧。在黑夜里显得过于缤纷耀眼的霓虹灯冲得我眯起了眼。我不曾来过这种地方,也不喜欢这种无论男女尽情放纵欢愉或是因为挫折独自买醉常出没的地方。作为一个文人的矜持更是告诉我不要去踏入。

但既然无形的请柬已发出,而我也向发出者确认收到,那便没有退缩的理由。我理了理衣冠,大步迈了进去。

入目的是意料当中的场景。花花绿绿的灯光让我有点不适,但我安慰自己,以寻找那位神秘人士为重。突然吧台前一位几秒钱和酒保聊得正欢的男人转过身来叫我:“是陈春先生么!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在一片喧闹中仍属出挑的话语理所当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吵闹声仍然没有减弱,他们仅仅是看了我们两眼就转过头去各干各事了。

“是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原因无它,男人的模样较上次见面时完全没有变化。男人身后的酒保瞥了我一眼,随后低下头去擦拭手中的玻璃杯。

“我就说吧,先生您一来就能记起我!这身我在见您时会一直穿着!”男人显得很高兴,挥了挥手,“先生有什么想喝的么?我请客。”

我紧挨着他落座。思考片刻,我答到:“香槟吧。我一直想试试的。”

“无年份的?”

“可以。”

男人突然哈哈大笑:“一看就知道您不怎么喝酒,如果是我的话会选百利生或者白中白的年份香槟,虽然价格更贵点,但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么。听您的。老蒋,一份无年份香槟,算在我头上。”

酒保听后,从他身后柜台上拿了一瓶包装精良的液体,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后,这瓶液体随着一声“请慢用”被递到了我的手上。

随意地道了谢,我将酒倒入面前台上小巧的玻璃杯里。气泡拥簇着冰球,使它浮起脱离了杯底。

男人举杯示意要与我碰杯。叮的脆响后,我和他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苹果、香蕉、梨、樱桃、烤面包、杏仁等食品的味道一同涌入口腔,意料之外的还不错。

将口中液体咽下,男人开口道:“上次没来得及向先生做自我介绍,有失礼节了。您可以称呼我为Corvus。”

“Corvus?”我重复一遍,“这似乎不是英文?”

“哈哈,不逗先生了,这是拉丁语,中译为乌鸦。我曾经也写过一点东西,这是我的笔名。希望先生能记住。糟糕,酒喝多了,我去趟卫生间,恕我暂时失陪。老蒋,别那么害羞嘛,也和先生聊聊天!”

我和酒保的目光聚焦在男人的身上,直至他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我和酒保对视一眼,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上方。

“听他的称呼,你姓蒋?”我试图挑起话题的同时,手也没闲下来,瓶器倾斜,液体相伴气泡来到杯中。

“是的,我姓蒋,你也可以和他一样称呼我为老蒋。”难以和稚嫩外表匹配的低沉声音,让我不禁多打量了他两眼。

“看上去你和他很熟,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聊天。他是这里的常客,也一直坐这个老位置。他是个很健谈的人,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很熟可能是他对我单方面的,在我看来和他只是能说得上话的程度。”

“他也没和你提过自己的真名?”

“从来没有,似乎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

“那你对他的印象是什么?”

“神秘,非常神秘。”言及此处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总觉得他缺少些什么,怎么说呢,就是类似人之所以成为那个人的特征那样的东西。”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吓得浑身一抖。不知何时回来的男人脸上带笑:“看来你们聊得还不错?我有没有错过什么值得探讨的话题?”

“聊得不错。”我不再去看重新干起活的酒保,端起杯子小酌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我的忠实读者吧?请问你对我的作品有没有什么建议?”

“建议?”男人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有。但不过是外行见地……您是否要听?”

“要,是什么?”我竖起耳朵。

“您大可不必费尽心思修改自己的经历,原样将之摆在那里就好。在我看来,某些真实的要素故事性已经充足,且更比虚构的要受人欢迎。”

“你知道那是改编的?”一阵毛骨悚然。他真的只是忠实读者?

他将右手食指竖着置于唇前:“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我不说。您可以吊着心。我不会乱动的,只要看到它好好吊着就行。一二三,木头人。”

我和他都不再说话。沉默为酒吧里的纷扰开辟出了一片真空区。

“其实我是谜语人滚出哥谭的忠实支持者……”我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哈哈,我也是。毕竟这样的大反派活着就惹人厌不是么?”男人晃了晃空杯,“请问我能来点香槟么?”

“……自便。”

他用左手拿起刚刚盛上的半杯香槟,右手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柄通常插在鸡尾酒中装饰用的小伞,身体微侧。他眉尖挑起,眼角却向下,棕色的瞳充满期待地与我对视,嘴角扯出令人惊叹的弧度,两点酒窝随之出现。

“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挺认同谜语人的。您难道不觉得,带着迷雾,那种朦胧之美,才是最有意思的美吗?”

难以苟同。但我没有说出口。

“你是中国人?”

“如您所见,纯正的中国人。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来结账,先生早点回家休息。”男人掏出钱包,将纸币推给酒保,起身离开。在临出门之前,他补充了一句:“祝生活愉快!”

谜团,又是谜团。我知道,自己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黑色的乌鸦栖息在枝头。它一直盯着我。我也看向它。对视。

它展翅,于是黑色的片羽飘落。

我醒来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乌鸦在枝头发出难听的嘶吼声。我搁下笔,那种被窥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有人在哪里看着我。

但每当我寻找起源头时,那诡异感觉总会中断。这场无形的搏斗已持续了整整五日,寝食难安和安全感的缺失同样贯穿了这五日。我试探过所有家人和朋友,询问过任何可能帮上忙的人,他们都说全然没有过这感受。我知道他们对我不会有什么帮助,除了关心我是否有产生“幻觉”之外。

我清楚意识到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去追溯源头。根据那位名也没有的先生留给我的退路来看,恐怕这也是他所期望的。但我没有其他选择,谁让主动权还被掌握在别人手上。

我双手撑桌,站起。就让我主动拨开那又高又密的绿草。

直觉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关键。

“没错。”他应和。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是陈春先生么?”电话那端的人显得兴致很足,“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被好奇撺掇来询问你有关的信息。你知道的,那种被瞒着的感觉并不好受。”

“是吗。”男人轻笑,顿了顿,而后继续说,“可以给提示,但那不能免费。你得告诉我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有趣的事情?”

“任何,但我不希望你从网上找,因为那可能缺少作为乐子的时效性和真实性。哦还有,我不需要历史上的,请来点现代的。”

试试用无关紧要的套他话。我思索片刻:“我是张京华单推人。”

“世上的张京华有很多个。你指的是v圈那个么?”

“是。”

“既然是关于本人的,那也许可以加点重量。”电话那头传来笃笃的敲击声,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您以前见过我,很多次。您可以排除数以亿计的人了吧?恭喜!想必您的目的已达到了。今晚真是有趣,对我来说。那么再见了。”

随后是忙音。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心道。

“但我对你无所不知。”男人在哪里补充道。


夕日余辉照在他的身上。他双手搭在围栏,感受着温度,看着脚下如工蚁搬运食物那样勤恳的汽车来往。闹市区的鼎沸人声,他并不觉得吵闹。他很喜欢充满烟火气的风景。

“又得浮生一日凉啊。”他感叹,“还有几回凉?”

“不过凉了也有世人几次轮回,我也知足了。”他笑,不过是苦笑,“希望先生能够理解。”

他转身,踏着影子拉的很长。


“先生这么着急请我来您家长拜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恕我没来得及带些果品。”他紧了紧领带,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需要那些。我只是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怎样的开诚布公?我已经将自己的称呼告知您了不是么?”他似乎不想多谈,摆出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不耐烦姿态,右手食指笃笃地敲打起桌面。

“既然你不太愿意开诚布公,那么我们就来聊聊为什么你讲的几乎每句话都像是在打字谜吧。”

他沉吟片刻。

“不瞒您说,我通常把这种说话方式当做人生的一大乐事。既然是乐事,我自然愿意干。”

“能把这种事当做乐趣,那你也挺悲哀的。”我冷笑两声。

“的确。”男人笑眯眯地答到。

“我也不瞒你说,我现在有一股十分强烈的冲动。”来自窥视者的压力和大量的谜语让我脆弱的神经不再能容忍面前的男人,我对他怒目而视。

男人从容对上我的目光:“什么冲动?”

“冲你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

短暂的沉默,然后被大笑声打破。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被我认定为精神病的男人。他放肆地大笑,好似听闻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和刚才发出时一样显得突兀。

“此其时也。”男人呢喃道,向我伸出一只手。

脑海中的不解很快被海量的愤怒掩盖,我伸出手去与他相握。我倒是要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庞大到令人恐惧的情绪灌入作为我的这一个体内部。像是触电似的,我松开了手。

“这是……什么?”我的大脑被搅得一片混乱,本我的情绪在那浪潮之下显得像过家家一样可笑。

“给先生的一点小心意。”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但其中似乎又有解脱一闪而过,是我的错觉么。

黑色的片羽闪过,那是我曾见过的。随后眼前的一切凝滞。


乌鸦会做梦么?我不知道。

也许是我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在做梦。

我梦见了那个男人。我质问他:“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不知道。”如同我们在酒吧那次见面一样,他抿了一口香槟,“也许只是因为在最开始,您和我都看了一眼那家星巴克的logo,仅此而已。”

“这也能被称作理由?”怒气上涌,我双手紧抠住他的双肩,加以用力地摇晃。

他无视了我的怒火,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人苦苦追寻的答案往往再简单不过。是不是很失望?”说着,他又露出狡黠的笑,“缘分就是这么奇妙。那么先生,问答时间结束。再会!”

于是梦境破碎。


我收翅,稳稳降落在枝头,透过窗看见人。曾几何时我也安心地坐在窗前,而今我却只能做一只不得不时刻在他人头顶盘旋着窥视一切、窃听他人情绪的乌鸦,这是使命,也是命运。这全都是拜那位男人所赐,若非他将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在他自己身上,而后又传递给我,或许今日我仍只是那个三流作家。我恨他,但也无法恨他。我承认这是最优解。

背负责任的人总是孤独。我自认没有办法做到像他一样,长久支撑下去。荒谬的经历不断侵蚀,我想自己已经快疯了。在我失控之前,我只能作出如此忠告:诸君,切记。小心乌鸦。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