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将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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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隐入黑暗,光之子坐在沙丘上,摩挲着手下的沙砾,却只有空气的触感,他惊讶地看着指间浮起的一小股烟尘。

前面隐约有微光,洞穴的影子,身后则是无穷无尽的海水,无穷无尽地伸向目力所及的尽头,墨黑的海水上浮着几艘明黄色的纸船,除此之外并无他物。天空平滑如深蓝色的玻璃。

他站了起来,向前走去,感觉自己干瘦的肢体并没什么力气。

一群白鸟飞过他的脚边,他小声地问:“我要去哪里?”

金色人影站在他的面前,他伸出手问:“我要去哪里?”

浅黄蝴蝶围绕在他身边,他大喊着问:“我要去哪里?”

鸟儿如同白色纸片没有脸面,飞着飞着便陡然消失不见。人影沉默不语,把自己折叠进地底。蝴蝶则朝他直冲过来,接着他被高高托起,他看着风划过他的脸而没有一点感觉。在很高的高处,重重云层之中一缕晨光洒下,高耸的庙宇在山巅变幻颜色。有金光闪闪的文字在天上飞行,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犹如神的旨意。

“前面……点击……到神庙去……滑动箭头……”

光之子好奇地仰望着,那是他的使命吗?

文字闪烁了几秒,接着消失了,留下了一点残片不和谐地镶嵌在空中。


光之子在云层中浮沉,天边的山峰有无声的霹雳降落,他的斗篷中有风暴孕育。

然而展开双翅时只是洒下了一路碎光。

他走得很慢,起初他不敢把脚尖踏入云彩,后来他在瓢泼的冷雨中颤抖哭泣,当雨滴如同僵硬的手指探入他的后颈,恐惧的惊叫中夹杂着某种玻璃碎裂的声音。他走过腐朽的树干和倒塌的长亭,黑色的花朵在雨中嘭地破碎,留下飘忽的火花。当他终于明了了白色鸟群乃是无声的向导,雨地已被雪坡取代,或仅仅是——他捧起那些“雪花”——毫无重量的白色粉末。

“前面……点击……找到方向……”金色的旨意依然在飞行,光之子不敢怠慢,尽管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点击”,也不知道什么叫“长按”。他只能听着鸟鸣在永恒的白昼下跋涉,那雷霆闪烁的高山似乎越来越近。

“你去哪?”飘忽的灯火在雨里问。

“你去哪?”歌唱的水母在空中问。

“你去哪?”跪着的人影在废墟的阴影中问。光之子很远就看到了他,幽幽的蓝光在微微颤动,背后是一艘巨大的黑色船,搁浅在黑色的沙滩上。

“你是谁啊?”光之子围着他转了几圈,也没看清蓝色人影的脸。

“你想看看我的回忆吗?”蓝色影子没有回答光之子的问题。

光之子其实不太想,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这个地方没有白鸟,浓重粘稠的云层遮住了天空,如同脚下这油腻的沙地,失去了向导的光之子已经无头苍蝇般转了很久。他一屁股坐在了舷窗上,点了点头。

这好像让蓝色影子感到意外,他站在原地顿了一会,不知所措地说:“我很久没有展示过我的回忆了……”

“之前你向谁展示回忆?”

蓝色影子看着舷窗外,黑色的水面,“之前这里经常有孩子过来,像你这样的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孩子,斗篷上缀着贵重的流苏和绒毛,戴着好看的帽子和蝴蝶结,他们来找我的回忆。”

“我没见过和我一样的孩子。”光之子低下头,想起了那个孤寂的沙滩。从那个沙滩开始的旅行,他从未有过同伴。

蓝色人影看着光之子,简单的蓝色脸面上只有两个简单的白色眼珠:“我也很久没见过孩子们了。”

“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

蓝色人影陡地崩散,化为一道微光,跳跃着飞上了甲板,光之子跟上去,发现蓝色人影站在船舷边,手扶碎裂的木栏,面朝大海。

“向那个方向去了吧,像他们一样。”

光之子看着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上面有一大一小两个飘忽的影子,小船颤抖着向前行进,向着那座沐浴在雷霆的山行进。水面上没有出现一点波纹,小船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定格在空中,忽闪了几下消失了。

光之子懂了,这就是蓝色人影的回忆,那想必是蓝色人影重要的人:“他们没有回来?”

“没有,孩子们也和他们一样,一去不返。”

“为什么不去那里找他们呢?”光之子指指那座山。

“我不能。”蓝色人影重新跪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像光之子刚刚见到他那样,不知在光之子来到前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等孩子们来,然后向他们展示我的回忆。”

“可孩子们不会再来了。”

“可这是我存在的目的。”随后他便不再言语。

光之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影,更加困惑:“那我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呢?”


顺着记忆指向的方向,光之子继续自己的旅程。但他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停下脚步或者盯着一簇灯火发呆。他看着天边逐渐变大的山峰,叹了口气,却又不知自己还有何处可去,只得磨磨蹭蹭地继续向前。

宏伟的巨塔高耸入云,纵使极力仰望也看不清顶端的景象,混沌闪烁,似乎已经与夜空化为一体。光之子走到塔底,四下观瞧,并无路可走,正迷茫时,脚下突然颤动起来,石质的基座竟在缓缓上升。

与之前不同了,光之子想,他站在基座边缘,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模糊的黑暗。已经下不去了,这次是不能回头的道路。不安的感觉亦在上升。基座没有停下,巨塔的四壁逐渐只剩模糊的轮廓,所见之处皆是星光微闪,明亮的星座浮现在视线尽头。自己究竟上到了多高的地方?

这时基座停了下来,周围依然空无一物,有飘渺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光之子驻足倾听,叫声本低沉悠长,却猛地一转,尖利刺耳如同惨号,光之子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上,惨叫声越来越近,竟然来自脚下,一团扭曲的发光物正缓缓向上浮来,不自然地颤栗,光之子想起了那蓝色的回忆,也是这般无端地颤抖。

发光物在他身边盘旋,一圈接着一圈,光之子发现那叫声并不是惨叫,更像是哀鸣,或是恳求。他凭感觉爬上它的背,任这个扭曲得看不出形状的动物带着他向更高处飞去。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么只好向前。

更多刺耳的声音出现了,巨塔的底部似乎在崩裂,光之子捂住耳朵,星座和星光猛烈地摇晃起来,光之子捂住眼睛,这时身下一空,光之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摔到了硬硬的地面上。

“世界在崩解。”头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光之子睁开眼,是一个带着面具包着头巾的老者,跪坐在他面前。

“是的,我听见了不好的声音。”光之子说。

“自从我们也能够开口说话,崩解就已经开始。”老者说着,指了指周围,光之子发现自己正被几块高大的石碑包围,石碑的形状有些眼熟,“自从孩子们不再出现,自从我们的回忆无人倾听……生物们或者面目全非或者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现在是一切的尽头了。”

“我该做什么?”光之子问出那个他一直困惑的问题,“我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老者仔细地看着他:“你既然也是光的孩子,那就进去那里吧。”

“哪里?”

问题不必回答,老者的身后,一扇大门缓缓开启,门内晦暗无光,电闪雷鸣,风声呼啸带着滚石的巨响。显然这便是那山峰之巅,光之子一直追寻之处,在这咫尺之处看去,竟是如此令人心寒胆颤。

“快,时间已经不多了。”石头撕裂的可怕声音从塔底传来,塔身剧烈地摇晃,光之子有些犹豫,前是刀山后是火海。

“那是什么地方?”他急促地问,“光之子们为什么要进去?”

“穿过这片暴风,是记忆的道路,是一切逝去时光的总和,你将走过这个世界的历史,每个光之子都曾经了解的历史。”老者的声音有些沉痛,“光之子们称它为重生之路,传说那是比群星更高的地方。”

“但以后不会有光之子了。”光之子低声说道,“世界要终结了。”

“去吧,或许在比群星更高的地方,至少你能获得重生。”

巨塔摇晃得更加猛烈,发光生物的尖叫从四处传来,凄厉而悲切。光之子看着这个逐渐崩解的世界,这个他曾经孤寂行旅的世界。他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访客,自他之后不会有人再度见证那些雨地或是雪山,巨船或是高塔,亦不会有人到访孤寂的蓝色人影,问起那些回忆。

一切将被尘封,最后被遗忘。

老者看着光之子,光之子看着那扇门,在高塔的轰然倒塌声中,光之子迈进了门后呼啸的风暴里。

但是没有雷霆,也没有狂风与碎石,周遭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光之子闭上眼睛,太晚了,这个世界已经走向结束,一切都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束光,接着是更多的光,光之子惊奇地看着这景象,他正被一束光推着,向上飞去,向上飞去,向着群星的居所。身边出现了如梦如幻的影子,高大光洁的庙宇与宫殿之中,成群的白色鸟儿在飞翔。

空灵悦耳的鸣叫声在空中回荡,一种美丽的生物款款出现,白色双翼轻柔地挥动,散发和煦的光彩。光之子明白了,那是那些扭曲的发光物曾经的模样,自己身处的,正是这世界曾有过的时光,是这个世界的回忆。自己将是这一切最后的见证者。

他看着宏伟的建筑被庞大的生物撞击,倒塌粉碎,他想起这一路来所见的残垣断壁,自己正在经历老者与蓝色人影曾经历的时光。从前,曾经的文明不断向光之子们倾诉过往旧事,但光之子们消失了,只留下了无处寄托的回忆,最终即将走向崩坏消散。

无数的蓝色人影在身边出现,它们眷恋地伴在光之子身边,轻轻吟唱起古旧的旋律,光之子向下看去,洁白的云层在终结的颤抖中化为黑色的数据碎片,消散无踪。在圣洁温暖的歌声中,光之子伸出双手,飞入辉煌而永恒的群星。


一篇短文,夹在一本人类的教科书中,回收自一位人类少年,其独自居住于[已删除]城的[已删除]镇,于三年前突然出现,此前履历不明。入库后,此标题曾被某管理员修改,原标题为《自述》
——管理员[已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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