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师父在我的梦里出现的愈发频繁。
大抵是大仇得报前的紧张吧,我这么想着,谨慎的将手挪至佩刀。前方隐约走来的那个黑影,我已经跟踪了他五日。我的左手按住刀鞘,右手缓缓地抓紧刀柄,把刀悄无声息的拔出,蓄势待发。
二十米,十米,五米。我低估了他在黑暗中的视力,正当他走过我埋伏的草丛,他猛地拔刀居合,慌乱中我举刀格挡,却被打翻在地。侧身翻滚后我抓住掉在地上的打刀,刚要起身,那人已处于我的正前方,高举太刀于右上,我只得以下段位持刀,与其对峙。
没用过真刀的乡野村夫怕是不能理解,刀可以从同一姿势,发出斩与劈。一位剑圣曾把斩比作流水,劈则是石火。以流水之势,用刀快速打圆,切割对方,可以绕开蛮力的招架,直砍面门;而以雷火之势,压上全身重量直劈,可以瞬间破开对方的格挡,连刀带人一同劈倒。因此,若要应对这一攻击,只得从下段起势,在对方挥刀同时直刺手部。
他一动不动,像恶狼般紧盯着我。只要我稍有分神,恐怕就要人首分离。我也集中全部精神在他的太刀,浑身肌肉绷紧,在他用力的刹那便可乘虚而入,斩断其手。
时间悄然流逝,我们仍在对峙。月光从他身后打来,让我仍看不清他的面容。刀上泛的寒光在冰冷的空气中彼此碰撞,周围听不到任何声音,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已目盲耳聋。
我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小时,或是更久更久。人在紧张时很难正确的感知时间。七年前,我的师门被灭门,只有身在外地的我逃过一劫。这七年间,我辗转于各地,杀人,报仇。眼前这人,正是我最后一个目标。
师父死的很惨,每当我在梦中看到他狰狞的脸、口中的剑,我都会恍然间惊醒,双手握着腰间的刀柄,伴着急促的心跳大口呼气。他好似想说什么,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只能看见喉咙和下颚喷涌出鲜血。
他死时,我正走在城市和道场间的小道,手里抚摸着铸剑师为我量身定制的打刀,刀鞘上刻着龙虎相争,鹤蛇对峙。拿到专属于自己的刀,也意味着我终于得到了师父的认可,可以出师。
那本是喜悦的一天,可在道场前,幽幽的血腥味逸进我的鼻腔。我顿感不妙,拔刀起势,举刀在中段之位,缓步走进道场。四周寂静,我只能听见自己脚尖划过杂草的声响。刚进正殿,师父浑身鲜血的尸体便正入眼前,他的头颅血肉模糊,一柄短刀自后脑刺入,从喉咙刺出。哐当,不知觉间我的刀掉在地上,颤抖着的手抓了两次,都没能把刀拾起。
那柄刀会是眼前这人刺的吗?我试想着他把刀刺进师父的头颅,心中怒火更旺。他仍保持原来的姿势,未有变化,我也没法先发,唯有静静等待。
我的大拇指指尖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刻痕。这刀是师门代代相传,唯有历代掌门才配使用。刀鞘上缀着宝石,刃是由闻名天下的铸剑师以陨铁打造,削铁如泥。
师父死后,我从他的尸体前捡起这把刀,细细擦拭,作为我的佩刀。当我用它杀人时,师父的亡灵也会感到欣慰吧。于是我每杀一人,便在刀柄上划一道刻痕,到现在,已有一百一十五道。每次睡觉前,只有细细数一遍刻痕数量,我才能入睡。
一只乌鸦啼叫传来,打破了久久的寂静。那人身形微微晃动,我心跳加快,握刀的手也不住的颤抖。他要出刀了吗?我在心中猜疑,不由得将刀尖向上一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举起的刀也仿佛抬得更高,像是下一秒便要劈砍。但终是虚惊一场,他不敢,也不能先出招。一滴汗珠从我眉间滑落,我想长舒一口气,却怕被他看出破绽,便只能继续保持这架势。
月亮完全被他遮在身后了,我心中估算着,大概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突然间,我觉得他的身形是如此渺小,月则更加渺小,在漆黑无边的夜空中。
眼睛仍盯着他的手臂,我的思绪却飘飞。我想起晓春,那是我在城中遇见的女子。她那一张时刻浮动着笑意的精致的脸庞上,有着一双弯弯的眉毛,像柳叶一般细长而弯曲,令我想到春天的杨柳。等待铸剑的那两天里,我每天都能见到她,秋水般的眼睛清澈明亮,胜过世间一切的宝石。临别时,她也来为我送行,秀发在秋风中散起,轻盈的步伐像是蝴蝶飞舞。倘若有机会,我能放下手中的刀,或许……
上一个目标的脸突然浮现在我脑海,惊恐的神情与记忆中的师父逐渐贴近,重叠在一起。杀他只是为了赚些钱财,想到这,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往日一张张死在我眼前的面孔闪过,因惊恐而瞪得巨大的瞳孔,扭曲到近乎诡异的面容,凄厉的惨叫…
我感到了什么,一种我未曾感受过的情绪,心中开始迟疑。若是他在此刻挥刀,我必不可能反击。当我看向他的眼睛,却从中,从强装威严的眼神中,看见了惊慌。
很快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新生的朝阳从我背后升起,日光刺进他的眼里。那一刹那,近乎是本能的,我的刀已划出了一道曲线。鲜血和着反射的日光一同洒在我脸上,那人的太刀连同手指掉落在地,他慌忙用左手去拔腰间的短刀,但已经晚了。我举刀,自右上而下,拼尽全身力气劈下,将他劈成两截。
望着他沐在日光中的尸体,我却并不感到喜悦。突然间,我开始止不住的呕吐,因为那我已经见过上百次的尸体。
我走向临近的村子,来到铁匠铺,掏出我仅剩的钱财买下了一把铁锹。待我走回他的尸体旁,已是黄昏,苍蝇趴在他身上产卵,嗡嗡的声响令人作呕。
他流的血把周围的土地染成了暗紫色,我在旁边挖了个坑,把他的两段尸骸拖入坑中。准备盖上土时,我又有些犹豫。
我拔出腰间的打刀,细细凝望着刀刃。从泛着银光的刀尖,到带着密密麻麻刻痕的刀柄。那上面闪着的,师门几代人的传承,荣誉,在我眼前一一浮现。
许久,我长叹一声,将那破刀插回刀鞘,一并扔进坑中。盖上土后,又踩了几脚。我转身离开,向着日落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