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外”
评分: +24+x

一片羽毛是鸟雀的以外,一阵微风是云朵的以外。我和梦境并排地站立着,远处的地平线倒映着我们的以外。


地面上的吟游诗人歌颂天空的飞鸟。我生长在这样一片诗的大地上,青涩的春天从东边延伸到西边,温暖的风从南边游曳到北边。我倚靠在苹果树下,捧读伊甸园的童话。但这里没有诅咒,这里充溢着阳光与歌唱。

年迈的耕种者活在琴声里。我们在夜晚堆起明亮和温暖,手风琴会被拉响,伴随着梦呓样的歌唱。我在自然的喃喃中睡去,又在自然的呼唤声中苏醒。那时第一只觅食的飞鸟已经出发,大地睁开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庞。

某些日子里会起雾。潮湿的阳光漂浮在空气里,轻柔地浮动着。因此我一直坚信,雾自有她的生命力。她是活动的。每一分每一秒的雾,都有着仅属于那一瞬间的浪漫。这样我就拥有了歌唱的理由。过路的诗人传颂的歌词,空气与水一样优雅的曲调。我让我的歌声和雾交融,让我的歌声获得他们的新生。

这是我的少年,一个孩子,坐拥一片乌托邦的羽毛,仿佛永远生活在美好的梦幻。我没有惆怅,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大地是我的家,我扎根于广阔的平原,汲取每日清晨的第一滴露水。我仿佛一颗树苗,在太阳下生长。

但我没有永恒。某个秋天,当我向着边界以外迈出一步时,旋律开始起伏。黑色的石块阻隔来路,天空被乌云截断。我看不清远方,但我不断向前。我不断向前,可我没有目标。我行走在灰色的地平线上,影子在我的身后,我的身前是全新的、银色的太阳。

我行走到紫色植株的世界,巨大的梦幻站立在国度的中央。世界的王生着九对白色的羽翼,俯视一切臣民。没有生灵活动。这里只有寂静的光线。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长眠。我只是过路的人。我无权干涉他们的沉默。彩色令我眼花缭乱,沉默令我难以呼吸。我不能忍受这里的空气,所以我选择继续前行。

我穿过紫色的森林,路过橙色的湖水。于是望见一排黑色的山峰。远古的守卫并排站立,远超天空的限度,厚重的身躯沉淀着,令我无从穿越。脚下磨砂。山上荒芜。我拥抱这片土地。纵使枯木刺破我的皮肤,脚边的荆棘划过我的肢体。我的血液染红我的来路,这是我行走的见证。

我翻越前方的叠嶂,银色的太阳永远停滞在天空上。我来到一片浅蓝色的沙漠。柔和的弧度如同海浪。熠熠生辉像月亮的边缘。我听见悉悉索索的风声,海浪也随着一同摇曳。我在朦胧的夜晚睁开眼睛,我忘却自己的方向,我独自欣赏无尽凝固的大海。

我逐渐失去了温度的感知。冰冷的沙砾令我麻木。而温凉的月光使我清醒。麻木与清醒交替。直至我所见的边界。一片青色草原与沙漠的交界。这使我想起了家。我已经离开了十二轮月亮,但从未离开大地的召唤。地上的叶子是大地的羽毛,柔和而坚韧。风是梳子,轻轻地捋顺每一片羽毛。我是羽翼上的一点。青涩的国度欢迎远方的行客。

一座遗落在草原上的木屋,一块荒置的农田。我学着万古以前的人们,重新翻新这片土地。我住下,并播种。褐色的土地生出黄色的新芽。这都是我的孩子。我为之感到由衷的欣慰。秋天到来时,我开始收获。这时的土地已生出金黄的麦穗,如同绿色旗帜上金黄的补丁。但并不突兀。它们共同散发着自然的气息。我就这样坐在麦田下,凝望远方银色的太阳,或是金色的月亮。

播种与收获,由此循环往复。二十次间从未有人路过我的居所。直至第二十一次的收获,我看见远方有一黑影,佝偻而蹒跚。他走到我的身前,耄耋且嶙峋。他拄着拐杖,伸手抚摸我的面庞。他看不见一切,但他的眼睛里洋溢着光芒。

“去寻找他们,那些散落的故事。”

老人如此对我说,然后倒下,长眠在我的麦田。

我沉默许久,直至第二十二轮的播种时节,我明白了。我升起熊熊烈焰,吞噬我的麦田,吞噬我的器具,吞噬一切我存在的痕迹。我将木屋遗落在身后,如同它的上一任主人。我继续向前。远方。我重新出发,依然没有携带任何的行囊。

我只是行走。许多个日夜过去,我看见了草原的边际。一道黑色的线。远方是荒芜的世界。我终于发觉,草原并不是草原,而是更为广大的荒芜中的绿洲。我迈向这荒芜。无力的风掠过我的四肢。土地是深褐色,天空是红色。银色的太阳仿佛在蒸腾。地上升起滚烫的烟雾。空气逐渐变得粘稠。我感到窒息。

我的行动变得僵硬,我的知觉变得虚无。我以为我将要死亡。却在濒死以前看见了一块突兀的石碑。那上面刻着深色的小字:

不死的伯爵妄图逃离他的人民,这是他的归宿。

我刨开石碑下的泥土,直至掘出一具森然而完整的尸骨。腐朽的气息竟生出供给呼吸的空间。我意识到故事的存在。我将这些碎片刻在脑子里。我不会遗忘这些故事。我的生命即是这些故事所赋予。

我停滞片刻,待到重新恢复前进的力量。我再度向前进发。终于走出更为广大的荒芜。我走到了尽头。悬崖,下方是真正的大海。蓝色。天空亦是蓝色,海洋亦是蓝色。我陷入这蓝色的美好,不知向前的路何在。

恍惚间,我沿着海岸线行进。直到天空变得昏暗,银色太阳的光芒黯淡,一点微弱的光亮从远方显现。灯塔。我来到一片废弃的码头。只有一个守着灯塔的孩子。不知生于何时,不知何以生存。他从未知晓任何言语。只知灯塔的光明。

我坐上破旧的小舟,向着大海的另一条边界飘去。

蓝色的梦在摇曳,海浪卷曲起一株白色玫瑰。冰冷深黑的夜晚,我点亮船头的小灯。淡抹的光,海水浸湿我的身体。我依然睡着。并为此感到安详。或许某日风暴来临,但我丝毫未知。我的梦里有暴雨。我的梦里有一切。爱恋,喜悦,悲伤。我在海上的梦里经历了一切。仿佛一个新生儿经历了死亡。大海辽阔如同我的思想。我陷入蔚蓝色的空气。我挣脱常态的束缚。

船搁浅了。我醒来。银色的太阳仍然在那里。我的呼吸伴随灼热的疼痛,疼痛令我从梦中彻底清醒。我的虚幻被粉碎。我的面前是金属的城市。参差如同随意摆放的金属积木。

巡逻的金属人偶控制住了我。我被关进冰冷的监狱。我没有罪过,但我异己的存在刺痛了金属的心脏。它们将我关押,这是它们的狭隘,这是它们的罪过。

霓虹的光线透过窗口,在我面前的墙壁上晃动。我假装听不见外界的喧闹,但我内心的悲愤足以将我淹没。我不甘沉睡在监狱。于是我反复惊醒。但我毫无力量。我无法离开我的四方空间。金属剥夺了我的自由,更将剥夺我自由的意志。

银色太阳和金色月亮交替着,我不知深陷囹圄多久。直至一日,监狱的大门被一脚踢开。许多武装的士兵突入,金属狱卒死于乱枪。所有的犯人都被释放。我跟着士兵来到一座营地。将军坐在最高处的位置上,望见我,他欣喜万分。

“我知道你。先生。二十年前我们在国家的边境发现了一个不知语言为何物的守海老人,我们教会了他语言。他告诉我们,在我们之前见过他的人还有一个,是一个浑身布满伤疤的赤裸男人,乘着破旧的小舟漂洋过海。先生,我认得出来。就是您。”

将军为我展示世界的地图。我这才发觉我所谓的飘洋过海,只是同一边缘上两个相离的点。我从未离开生长的土地,我的远行是土地上的徘徊。

火焰,宴饮,送别。我向着银色太阳照耀的尽头出发。我向着故事所指引的方向进发。我穿过人们的农田,留宿在农舍中。我穿过原始的森林,睡在树上,面朝碎出星光的月亮。我穿过所有的山脉,潮湿的洞穴为我提供庇护。我穿过河流与湖泊,停驻在水上的宁静。我穿过钢筋水泥的林立,被当作求食的乞儿。我记下发生的一切,我记下听闻的一切。我创造故事的殿堂,纵使无人居住。

行走,记录。我的足迹从大地的东方直达西方。又一次,我看见了蓝色的世界。我乘上渡轮,抵达新的土地。我将我的火焰散落到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我在每一片土地上创造子嗣。我终于收获了所有的故事。我停在了我的终点。那是一个金黄色的麦田小镇,白色的风车终日旋转。人们搭起深褐色的房屋。每夜高歌礼赞自然的馈赠。

所有人都认识我,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和人们共同劳作。金黄的麦浪带我回到梦刚开始的模样。我望向麦田上的星空。我的任务似乎抵达了尽头。我再无前进的理由,我再无前行的动力。我的青年时期已经消逝。我迈向生命的后半程。我捉摸不透我的思想。

以外,以外,到以外去。一个雷雨的夜里,我回忆起最初迈出那一步的理由。我的心再度澎湃起来。我感到兴奋。我的血液开始灼烧。我瞪大双眼。我再无法卧着。我直起身子。我站在床头。我仰望天空。黑色之上必然拥有更深远的记忆。我渴望全新的世界。我渴望以外。我的渴望如此强烈,我再无法抑制自我。我挣脱大地的束缚。我向着天空坠落。

坠落,坠落。我向大地道别。我向天空道别。我落入一片金色的世界。我站在月亮上,凝视着月亮的眼睛。我翻越金色的山脉,我穿越金色的大海。我遇见一群金色的奔跑者。我来到一片金色的城镇。我相识一位金色的首领。我道别一个金色的国度。

月亮的光芒源于银色的太阳。我沉溺于我的血液。太阳为我提供方向。我聆听月亮上所有的故事。我仍然渴望新的故事。我同时奔走向一切有光亮的地方。

紫色的云。一片尘埃里就有百万个新的世界。每个新的世界里都有百万个新的国度。每个国度里都有百万个新的故事。我跨越流动的星河。我在对岸寻觅自然的曙光。我拥抱所有的星海。仿佛许多年前的孩子睡在大海上的船里。黑色的深渊,吞没一切自由的惆怅。白色的乳汁,孕育一切新生的渴求。我遇见一切存在着的生命,我知晓一切存在过的生命,因此,我预见一切将要存在的生命。

清晨我醒来,我和众神共进早餐。空间的母亲拥抱我。午间的阳光催我入眠。我享受时间的温暖。我不再拥有个人的思想。我无限高涨的热情吞没了有限的宇宙。我因而麻木。我因而厌倦。我开始困顿。我的青春结束在旅途中,我的中年结束在旅途中。现在我老了。我的暮年却要结束在麻木的怠惰中。

我的身体变得虚弱。我整日都不再移动一步。银色的太阳已经落入半山腰。黄昏来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死亡。死亡终于无可避免。肉体的湮灭,思想的破碎。我流下眼泪。我的一生就将结束。我的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我的意义究竟何在。我不知道。我无法知道。我感到痛苦。我逐渐失去挣扎的勇气。

一个夜晚。一个持续了数万年的梦里。我又看见了那个耄耋的老人。他拄着那根拐杖。伸手触摸我的脸庞。就像无数年前那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甚至不敢直视这光芒。他笑着。他放声地笑着。他落下了眼泪。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回去吧。”

他说。

醒来时,我的泪水浸湿了枕头。我没有收拾任何行囊。我没有穿戴任何衣物。仿佛一个新生的婴儿回归母亲的怀抱。我离开我的住所。我向着我的故乡。我向着我的青春。我向着我的一生伊始。我……

我掠过那些星海,抓住那个熟悉的影子。我潜入影子之中,潜入那个银色太阳拥抱着的世界。我从天空向地面坠落。青色的大地向我招手。我回来了。我回到了我的故土。

我再次迈开我的脚步,向着山坡上那颗苹果树。我坐在树下。一旁摆着摊开的伊甸园的童话。书页崭新,仿佛它的主人刚刚才离开。我捧起一捧泥土。熟悉的露水气息充溢我的脑海。

觅食的飞鸟已经归巢。太阳滑落。我看到的不再是银色,而是红色的晚霞。铺满西方的天边,又与蓝色的天空相融渐变。那真实的质感仿佛他们本该如此。我感到困意。我感到舒适与惬意。我就这样顺其闭眼。轻柔的风如母亲抚弄我的银发。我就这样睡去。年迈的耕种者正是这样睡去。睡去,然后永不醒来。

睡去,然后永不醒来。哪怕有一片羽毛落在我的以外。

以外。我的梦境以外。我的一生以外。


一片羽毛是鸟雀的以外,一阵微风是云朵的以外。我和故乡并排地站立着,远处的地平线倒映着我们的以外。

有些故事必然会完结,如同我们的梦境。有些不会,仿佛我们的回忆。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