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或是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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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逐渐深了,但我无法入眠。

人们早已散尽,暗下来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幽暗的灯。月光剥夺了黑暗在夜晚对世界独占的权利,均匀而轻薄地洒下了薄薄一层如纱般的亮影。

有罪者与无罪者之间的间隙并没有那么深。一直如此。

所以我被缚在高处,独享着最为充沛的月光。我努力地不去想,但思绪不知滥觞于何处,千万种感觉与记忆在我的心中毫无规律地交集,横冲直撞地将我的胸口戳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今天好像是安息日吧,神休息的日子。依稀记得,儿时也曾在父母的陪伴下到教堂去做些简单的祈祷,然后回家度过难得安闲的一天。在互道晚安时父亲和母亲总会露出我看不懂但却又很简单的笑。那时的生活太简单,连神都不知道为何物。但现在想想,或许那样的日子就已经是父母的毕生所求了吧。

月光开始消退,或许是一朵云堵住了她。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妹妹不在了。连那时的神也不存在了。我要到何处去寻他们。

我呢?不久后也将不复存在吧。偶尔在梦里能遇见他们,但仔细想想我已经许久不曾入梦了。

许久……

呆在这里整整两天,这两天来我似乎不曾合眼,连思维也渐趋迟钝了。或许昏沉是才是最适合现在的我的东西。

不知是什么时候,天空开始渗出一点点的光。


处刑就要开始了。

尝试动动胳膊 ……嘶。在无尽的麻木与昏沉中已经度过了两天。被紧缚在杆上而至于失去知觉的手臂在此刻似乎被灌入了一点点稀疏而过度冷却的活力。知觉在若隐若现中一点点醒来,从被勒得生疼的手腕开始,一点点地燃遍整个身体。令我有些后悔的是,最先醒来的知觉是痛感。

以站姿被绑在十字架上,今天是第三天。也该是最后一天。

人们开始在广场上聚集。他们是来观看所谓罪人的惨死,还是来感叹生命的可怖?我不知道,永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但,他们的确是开始聚集了。他们形态各异,有的站在地上沉默地抬着头,有的飘在空中挥舞着双翼戏谑地笑着。但我只看见一种人,他们如同一群饥肠辘辘的秃鹫般紧紧地盯着将死者消瘦的面庞。我并不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在他们大多数人的眼中,我从第一次出现就是一个死人。

恰巧相反,此刻我忘却了自己应是何物。

日出的霞光被我这个此刻站得最高的人戴在头上,好不风光。干燥的空气开始在我身旁流动,形成了所谓的风。风从这座腐朽的城市上空掠过,从无尽的原野上空掠过,从森林里或许一只鸟儿的鸣叫声中掠过,从我的鼻尖掠过。我单薄而又褴褛的蔽体织物被简单的掀起又放下,在阳光中如同飞舞的旗。

这三天不曾下雨。这三天我不曾入梦。

但不久我将永居于梦中,永居于这属于我的梦中。我不知道我在梦中将扮演什么角色,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能在那样大的一个梦境中与我的家人相遇,我只期望他们不要被现在这破烂的我吓到。

或许,梦中也会有时光荏苒。


太阳逐渐升高,温柔的光从我的头顶往下延伸,照射到了我将断的脖颈。我离我久违的梦境似乎也越来越近。

我面前的空旷已渐聚满了人群。或许是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向我走来。他登上高台,站在我的身边,向面前那浸泡于温暖阳光中的数百个冰冷空洞的眼神微笑着举手致意。那把明晃晃的刀刃在他的手中烁着光,似乎正抬起头亲吻太阳。

分作三千次也好吧,小家伙。把太阳给你的吻借给我。此生唯一一次,让我的全身,从里至外,沐浴在这阳光的恩泽里入梦吧。


在这太阳初升的清晨,我对这世界道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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