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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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F,都灵郊外的一个车夫,与他的马,构成一对灰暗、沉默的造物,他们的生活便是每日重复一条固定的路线:从漏风的木棚出发,沿着被碎石与冻土的小径,运货,进入都灵,再于黄昏被沿那条小径趟回原地。日复一日。这里唯一具有权威的东西就是风,它永不停歇地咆哮,撕扯着一切试图直立起来的东西,包括R·F的念头。


这一天与其他日子并无不同,灰暗,浸透了骨髓的湿冷。风比往常更为暴虐,意图将整个世界连根拔起。R·F驾着车,他那匹老马在暴风肆虐下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如同正拖着整个世界的货物的重量那样。临近那座石桥时,一股尤其凶悍的旋风猛地扑来,几乎掀翻了简陋的车厢。老马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嘶鸣,前膝一软,跪倒在泥泞里。它不再试图站起,只是垂着头,肋骨在皮下剧烈地起伏。


R·F咒骂着,用鞭杆捅了捅马匹塌陷的腹部。毫无反应。他呸了一声,正欲抽打马屁,目光却在抬头的无意间越过战栗的马背,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深色、面料似乎不错但此刻已被泥水浸透大衣的男人,正站在桥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那男人凝视着这边,凝视着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像承载了所有能想象出的所有痛苦。然后,他迈着奇异的步子走向瘫倒的马。


男人没有看R·F一眼。他伸出双臂,近乎仪式般缓慢与决绝,紧紧抱住了马匹汗湿、沾满泥浆的脖颈。他把脸颊贴在马粗糙的鬃毛上。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风似乎都为之屏息。R·F听见一声极低的啜泣、叹息,分不清来自男人还是马。随后,男人松开手,转身蹒跚消失在都灵方向的灰暗里。


R·F站在原地,鞭子从手中滑落。他明白了,用脑子,用裂开的眼珠,用被风撕碎的耳膜,用每一寸绷紧的皮肤——他明白了,他见证了一个不应被言说、不该被任何眼睛记录的真理。它赤裸、狰狞,没有形状,比冻土更加坚硬,还要比熔岩更加炽热。现在,这燃烧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烙铁,被强行塞进了他空洞的胸腔。一股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冲撞,要把他剥开,要把世界施加于他身上的那一部分杀死。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重新让马站起来。回程的路,是在一种近乎晕眩的寂静中完成的。风的咆哮退远了,蹄声和车轮声也退远了,只有那个拥抱的景象,在他脑海里燃烧。


第二天,当阳光,一种同样缺乏热力的、灰白的光线,试图刺破云层时,R·F驾着车,再次进入了那个他平日讨生活的村庄。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载货。他要去宣告。他要把那个真理,告诉面包房的胖老板,告诉总是蹲在墙角玩骨牌的闲汉,告诉井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


他在面包房前勒住了马。空气中飘着酵母和麦粉的暖香,但这气味此刻让他感到恶心。


“听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昨天,在石桥那边,一个男人,抱了我的马。”


胖老板用围裙擦着手,小眼睛在他和那匹垂头丧气的老马之间转了转。“哦?哪个倒霉蛋抱了你这匹快散架的老牲口?”


R·F好似没听见老板的回话,强调地上下挥舞着手臂,“他拥抱了它!紧紧地!像一个……像一个兄弟拥抱另一个兄弟!我看见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闲汉们围拢过来,脸上带着饶有兴趣的笑容。“R·F,你说的是哪个流浪汉吧?或者是个疯子?”


“不!”R·F感到那滚烫的东西在胸口膨胀,“他不是疯子!他……他很痛苦,但他很清醒!他认出了它!你们明白吗?他认出了我的马!”


女人们也从井边凑过来,交头接耳,发出嗤嗤的笑声。


“R·F,你怕是也被风吹傻了吧?”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们怎么没听说有这回事?”


“就在昨天!下午!风最大的时候!”他几乎吼叫。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面包房老板用一种试图安抚却又充满优越感的语气说着:“好了,R·F,回去吧。我们没人看见什么男人抱你的马。昨天风那么大,集市提前散了,大家都待在屋里。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者做了个梦?”


“我没看错!”他指向他的马,“它知道!它当时就在那里!”


所有的目光,带着怜悯、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投向那匹马。老马站在原地,一如既往地沉默,低着头,仿佛地上的碎石里藏着什么美味的草料。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老羊倌开口了,声音干涩,“R·F,我们看见的,是你在桥边,一个人,对着你的马,张开了手臂,好像要抱它,但又没抱。就你一个人。风太大了,也许你眼花了。”


一阵附和声响起。“对,对,我们也远远瞥见了,就你一个人在那儿。”


R·F僵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言之凿凿,他们共同构筑了一个他未曾经历的现实。一股比寒风更刺骨的冷意,从他的脚底升起。难道……难道真的只是幻觉?是风中谁对着马,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就在这片嗡嗡的、带着否定力量的低语声中,一个清晰、低沉、毫无牲畜应有的嘶哑与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来自马头所在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霹雳,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瞬间死寂。每一张脸上血色尽褪,眼睛圆睁,瞳孔因惊骇而收缩。他们死死盯着那匹刚刚说出了标准德语的马,仿佛看着魔鬼。下一秒,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人群像被炸开了一样轰然四散。面包房老板踉跄着退后,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转眼间,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撞翻的木桶在地上打转。


R·F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逃跑的人。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他的马。


老马依旧低着头,保持着那个谦卑、疲惫、亘古不变的姿势。它的嘴唇周围沾着些许草料的残渣,鼻孔喷出微弱的白色水汽。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与它毫无干系。


R·F张了张嘴,想对马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可是他现在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抬起头,望向村庄远处,望向那条通往石桥,也通往都灵的路。风依旧在吹,永不停歇地吹,拉扯着他破烂的衣角,灌满他的耳朵,那声音像是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又好似仅仅只是风在空洞地呜咽。


他站在那儿,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站在他的马旁边。他突然不确定,到底是谁拥抱着谁,又或者,他们只是被同一个无形的、冰冷的怀抱,永远地禁锢,独自踯躅在这片荒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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