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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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走在森林里,即使是你也有些害怕。

你使劲搓了搓脸,胡茬扎在手上,很痒。经验最老道的猎人不会出错,他们从来都不会空手而归。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沿卡瑞拉河向下游走去猎长耳玛卡,要么继续深入丛林,猎取哈拉丁或者巴扎丁。毫无疑问,你会选择后者。猎十只长耳玛卡不如猎一只巴扎丁。秋天就快过去了,冬季即将到来——整整三年的凛冬,而你这九年来攒下的猎物太少,远远不足以熬过冬季。

有可能遇见巴夫,巴夫可不好对付,起码你手里这杆老古董对付不了。你融入环境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巴夫眼神不好,如果运气好,它不会发现你。

你踩过午夜阳光下的古铜色水潭,苔藓植物的孢子囊爆裂,喷出一片灿烂的金色。祝你好运。金手套,象征着失败与死亡。你不会回头,赌上性命的赌局。不相信所谓预兆,结局不会早已注定,你一直这么认为。

你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视野中划过青色与紫色的剪影。第一阶段的症状已经出现,你的时间不多了,三个小时,否则你就死定了。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欺诈着你的感官,嘲讽着你的判断。十一点钟方向,八只哈拉丁,你的第二视觉如此尖啸。子弹出膛,撕裂空气,脑中绽放的嫣红,转身奔逃短尾的残影如同句点。你捡起猎物,夹在第三足与第二足之间。起码要猎五只,太小了,皮包骨头,不值钱,甚至不够你儿子买三球冰激凌。

深入你所想深入之处,道路蜿蜒曲折,如同没有出口的迷宫。树木的枯枝尖锐,将天空撕裂成无数碎片,仿佛可怖的牢笼。浑浊的水散出刺鼻的味道,维多盘旋的不祥之影伴随着急促而嘶哑的啼鸣。

眼中的世界开始褪色,色彩被撕裂而出,丝毫不带拖泥带水。风开始在你耳畔低语,第二阶段了,你只剩下两个小时。时间的流逝不正常,你的第三思维如此低语。马多克向你靠近,肉质酸腐,毫无用处。枪响,偏离轨道。但你还是杀了很多只,蓝金色的血液好似廉价的装饰品飞溅各处,染上你的衣角,溅在荆棘之上,闪闪发光,如同镜面。你从中看见自己,扭曲的皱纹如同卡瑞拉河的诸多急流。阔嘴咧至耳根,像是大笑的怪兽滴水嘴。哦,你再熟悉不过,这是罪人的面相。

马多克浪费了你太多子弹,三枚金雕嘴,能不能让你走出森林都是个疑问,也许你会死于此处。但消失于此处的环境中,化作风中低语,沉于水潭污泥,是否算是死亡?或许,有的东西会被剥夺,但某些必将存留。你是否要逃避?你是否还能逃避?你是否有逃避的权力?

你的脸上有一道伤口,层层污垢覆盖其上。你的感情似乎从此处倾泻而出,化作血红的露珠。滴于草叶之上,嘶嘶作响;滴于沙地之中,旋即逝去;滴于黑水之中,寂静无声。刺激性的液体从你口中涌出,腥甜苦涩,洗去了你嘴唇上的沙砾。恍然间你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一切鲜活痛苦的记忆向你涌来,宛如昨日。饱受恐惧与忧虑的折磨,失败与否,犯下大罪,至为可怕的后果,你终将付出代价。不相信命运即是你的罪过。

然后你一脚踩空,跌入辉煌的蓝绿之中。迷失。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不记得自己何时走至此处。满地赤红色的石头,像是一地舞动的火焰。大约手指长短的比比克四处穿梭,背上是一溜儿蓝花。玉质的巨树顶天而立,罪恶之果悬挂其上。拉克塔克鼓起风帆,向你咆哮,捍卫自己的领地。苍白的阳光垂直照下,却不愿接近地面,悬浮在荒地与森林之上,仿似畸形的灵魂,飘来飘去。汗水从你额上滴下,粘在你的睫毛上,形成一道水帘,模糊了一切,而景物扭曲得如同旋涡。命运已经注定,你无处可逃。

液体溅射的声音。拉克塔克粘稠的唾液射入你的眼球,你紧闭双眼,痛得上气不接下气:刺痛,灼烧,如同尖钉打入。无法忍受。剧毒的泡沫流过你扁平的鼻子,你的呼吸声尖锐刺骨,像是家乡的游吟诗人吹奏鼠箫时的声音。痛苦的乐章,与你无尽的痛苦相和。你睁开眼睛,迎接你的是一片黑暗,闪烁着点点亮光,宛如第一百七十三个夏季的夜空。你还有用,时候未到,你还有角色要扮演:你无法控制地跪下,向命运跪下,叩头认罪。

你伸出双手疯狂地舞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仍不愿屈服于命运,妄图阻挡,何等可悲。不,不需要怜悯,不需要仁慈,你罪该万死。你的一切感官都已变形,以迎接最后的审判。风吹动你仅余的头发,你只有麻木之感,就像石缝里长出的海草般任意飘摇。你的头脑收缩,如同掌中的肥皂,现实冰冷而灼烫,在你眼中与虚幻重叠,最后一阶段已经结束:时间到,审判开始,而命运是法官。

你本该瞎去的双眼前掠过影像,庞大的城市,搁浅的巨船,火中燃烧的残骸。你不再怀念,不再后悔,你的意识融入环境之中。暗处传来低语声,伴随着早已无人听取的雅致音乐,命运一次又一次发出判决,死刑,死刑,死刑。死亡如期而至,你被咬成两段,肠穿肚烂,拉克塔克欢快地跳上跳下,你却早已丧失痛感。因为审判不会结束,一遍遍重复,直到你吐露一切的答案。

你不在地上。

你不在水中。

你不在空中。

你被囚于笼中,乃是被审讯的对象,命运端坐在前。

为何不听从智者的预言,与你的家乡一同葬于鼠潮之中?命运讪笑道。

你对家乡并无留恋。

为何不与你的同伴一同成为海底的藻屑?命运鄙夷道。

能游八十海里回到岸上是你的福气。

为何不与你的家人一起被烧成灰烬?命运唾弃道。

因为你他妈的从未想过服从于命运。

惩罚降临于你。命运喃喃道,声音如丝绸般柔滑。

你跌入虚无之中,陷入无尽的坠落。

你猛然惊醒,睁开双眼,剧烈呼吸,坠落感却挥之不去,心头的疑问亦挥之不去:你是否仍在下坠?你是否已经死亡?你是否得到惩罚?你无法分辨。

但你已然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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