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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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我家后山里有鬼。没有人看到过他,但人人都这样相信他的存在。那些在夜晚经过我家后山的人,最后有不少被发现时都倒在了树林里,而且带着严重的高烧。但没有人能说清他们看到的鬼到底是什么,它长什么样,什么形状?没有人说的清楚。这些人肯定地认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山中的野鬼,但每当他们回想起那段记忆时,大脑总是拒绝去告诉他们真相,只留下不断抽搐的痛苦,什么也说不出来。

家乡附近的山林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阴森,但却没有鬼怪常有的啸声亦或是嚎叫,所以我对山中之鬼常常觉得不过是怪谈罢了。我认为更多的,不过只是无聊大人们创造出的谈资而已。

但那些高烧不退的人惊恐的神情却不断告诉我,这一切可能并不是假的,山上可能真的有鬼。


那是一个月光很亮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口前,看着外面摇曳的水流上漂浮着成片的枯叶。冰冷的地板触着我的脚板,然后我的脑海中有着越来越浓的困意。

窗外开始刮起了风,月光逐渐被云层所遮盖。阴影覆盖了整个房间。一股寒风在窗外形成凛冽的风声,吹打着树丛。

当我坐在床沿上,逐渐闭上眼皮时,一阵敲打声惊醒了我。我听到逐渐加强的玻璃敲打声,还有摩擦玻璃的嘎吱声。我抬头看着玻璃窗,一个人在不断敲打着窗户,试图进入我的房间。淡白的月光笼罩着他的全身,使之变得近乎透明一样。当看到我发现他后,还不断说着什么,他的嘴型仿佛在说:“让我进来。”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他的模糊不清的五官,觉得他很陌生。为什么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会来找我,为什么他几乎没有表情,却让我感觉他急不可耐想要和我说话,但是薄薄的玻璃却隔绝了我们的交流。

我把窗户打开,让他进来。他的双脚踩着窗户框架上,双手扒着窗户进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双脚几乎埋在了窗框里,虚浮的肢体在月光下发着银光。然后,他就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思考着他到底为何而来。而他也只是看着我,打量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

过了一阵沉寂后,他终于开口了:“你好,我们之前见过吗?”他的面部甚至没有动,只是一阵声音从咽喉发出来。我甚至只是依稀辨认出应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见我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阵之后,又继续说:“我之前在山里也找到过几个人,但他们都不认识我,你呢,你认识我吗?”他很焦急似的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没见过你。”我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看不清你的脸。”他的脸在我的眼里只是一团月光的黏着物,模糊不清。

“你看不清我的脸?”他对我说,“我从前也问过其他的人,就在后面的山上。”他说着,然后指了指屋后的山。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山上布满了青绿的树林,而他就在那里一个一个人的询问。每当走过路人时,他就伸出手拦住他,用他模糊的声音询问着:“我是谁呢?”他停了一阵,继续说:“我已经忘记了我是谁,我想知道我是谁,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在他说话时,窗外的月光穿透玻璃击打在他的脸上,然后逐渐显得光亮异常,甚至反射出的一层浅薄的荧光。我模糊的眼睛前的光亮逐渐扩大,变成糊状的一大团。我的头脑逐渐变得滚热,开始抗拒着思考。

他俯下身子,将脸贴近我,继续对我说:“我的身体已经被遗弃在某个角落,我的灵魂还在这里漂流。但我不能回去,因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我要找到记得我的人。”他试图用手抓住我的肩膀,但只在一层轻微的触感之后,他的手指就穿过了我的身躯。“我被人所遗忘,没有人找到我的尸骸,我无法回到自己的躯壳中,我只能自己寻找自己的回去的路。”他变得激动起来,不住的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撞到我的杂物,却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我想要打发他离开,说:“山下的牧羊人,在放羊时遇见了羊母,然后他的家人再也没有找到他。你是那个牧羊人吗?”我试图打破这片僵局,但他却没有立刻回应我。

“不,我不是。牧羊人是死于他对羊母的欲念,死于他妄想占据羊母。贪婪的他被群羊推至山谷底,然后被羊群践踏而死。我的尸体上并没有羊蹄印,耳边也未曾回响过羊咩声。”在对我说着话时,他开始缓慢飘在空中,仿佛一个吸饱了气的气球。然后他撞到天花板上,溅下了一阵灰尘。

我变得更加晕沉,记忆里的事情仿佛被人打乱了一样。一种灼热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大脑,将我的记忆包裹在热流中,在口中的热气裹挟中飞出。

“远处塔楼上的敲钟人,在雷电的交界处被群鸟携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只留下一地的羽毛和肮脏的鸟粪。你是那个敲钟人吗?”

“不,我不是。敲钟人在塔楼里亵渎了神明,并试图展现出他罪恶的一面,于是群鸟来到塔楼上空,啄食而尽。我的身上并没有啄痕,也没有闻到羽毛气息。”说话间,他开始降落至地面,带着沉重的落地声,几乎踩到了我的脚趾。在我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在我和他交谈的同时,一股强烈的困倦冲刷我的脑海,但越来越强烈的热感却阻止我平稳地睡去,一切变得更加模糊和幻变。我侧身倒下来,睡倒在床铺上,越来越晕,几乎快要晕过去,而他还在不停地问我他是谁。我几乎难以说出话来,愈加强烈的干渴让我几乎不能开口。

“你是不是曾经溺死在山旁泉水中的那个人?他曾在那里洗涤自己,然后再也不见了踪影,也再也没有人去过那块地方。”我艰难的开了口,抛出这个问题。

这次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来头,不住地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房间里的鞋底敲击声和我沉重的呼吸声逐渐混在一起。他终于开口了:“我刚才想起一些事,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我在这里活过十余年,但是你所说的却也符合我的现状。我时常感觉潮湿,寒冷,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你所说的地方。”他低着头,长久呆立着,似乎在思考我的话的可信度。终于,他打开窗户,从窗口跳了出去。在他走时,还在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费力爬到窗口,只看到他踩着月光向山的那头走去。远处的乌云已经在月影下聚集,是要下雨的征兆。我终于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昏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发了高烧。我的大脑晕沉沉的,但我却仍依旧清晰的记得昨夜发生的种种,而且地板上的灰尘也告诉我昨夜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梦境。而在我躺在床上等待高烧消退时,我的记忆变得逐渐清晰,仿佛重新流回到我的体内。那些山中见到他的人,也许经历也和我一样吧。

我又想起了山鬼。现在,我很清楚的知道山鬼并不是一个传说,而是真实的一个游走的,孤独的灵魂。但我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传说,也许他真的是泉水中溺死的那个人也说不定。我信服了这个观点,满意的睡过去了。


在此后的生活中我经常觉得山鬼还在,也许就藏在后山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不知何处就藏着这样一个不知该往何处的游魂,不断地询问别人:“我是谁?”不断重复着一样的历程。

而当我看着我在月光下的透明的影子时,我也常问到:“我是谁?”无人知晓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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