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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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祖母给我的印象就如同被盖上一层薄纱的锈铁盒子,模糊而怪异。她长年待在阁楼里,从不离开那狭窄、阴暗而潮湿的三角形空间。我很少去阁楼,一般都是母亲在饭点时上楼给她送饭。我所经常看见的,只是未洗净的餐盘,两只旧损的筷子,一个被时间打磨得无法反光的银勺子。

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甚至常常忘记了祖母的存在。有时朋友们来家里玩捉迷藏,我躲到阁楼上(祖母不会移动也不会说话,所以我很放心);出于某种异样的好奇,我才会仔细端详祖母的脸。

那不是一张标准的老年人的脸,我看得出祖母脸部轮廓仍然坚挺而分明,而一般的老人面部轮廓早已模糊得像糨糊。几条皱纹像蚯蚓一样盘踞在额头上,仿佛是硬生生被人刻上去的那样。眼睛半眯缝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无法醒来的睡眠。她的嘴唇薄而干瘪,如同被揉皱的褐色硬纸板,耷拉在鼻梁下方。最奇特的还是她的肤色,像玉一样洁白,阁楼上积累的灰尘都无法遮盖住的洁白;那白色是我从未在其他事物身上见过的,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超凡脱俗的白。

祖母的身体被隐藏在厚重的麻布中,混杂着昏沉的烛光,消失在黑暗深处。从那堆麻布里散发出一股霉菌繁殖时特有的气息,令我不得不避而远之。

母亲不喜欢除她以外的别人去阁楼,因而总是在我弄得满身灰尘从阁楼上下来时对我大加批评。此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对母亲批评的厌恶,我不再去阁楼。那时的我只是单纯以为母亲不希望我把衣服弄脏,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藏在批评背后的异样恐惧。有些事情在那时就已经显露了苗头,但我却被蒙在鼓里毫不自知。

在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户从外地来的三口之家迁到了我家旁边那栋常年无人的宅子里。那一家的女儿与我年龄相仿,于是我们很快熟络起来。我发现她的喜好与我是如此一致:我们都喜欢古典音乐,她说那是“永不消散的晚霞”;我们都喜欢写实主义的画作,对于印象派的作品,她说那不过是“老年人的呓语”“无法理喻”;我们却又都深爱着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常常一起讨论那些“沉睡的美人鱼”。长年累月的交往之后,我发觉自己已然深深爱上了她,而她亦如此。

我们的恋爱是瞒着双方的父母进行的,火热中透露出一股小心翼翼,但这种小心翼翼却更令我们感到刺激与兴奋。那时的我深陷入爱情的漩涡,忽视了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现在看来却也情有可原,但毫无疑问,这段恋情是后来一切事情的导火索,正如蝴蝶扇动翅膀那样。

某一日的黄昏,母亲有事上街。我披上大衣,翻过两家后院分隔的木栅栏,轻轻地来到她的窗前,叩击三下,然后飞速地原路返回。这是我们之间交流的暗号,表示家中无人;她通常会自寻借口出门,然后来到我的家中。

我于是在家中紧张而兴奋地等待。门铃响起,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后。我将她抱起,放倒在沙发上,关上门,急不可耐地扑向她轻薄的身体;而这时,门铃却又一次响起,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如同催魂的鬼怪一样从门外传来,几乎要攫取出我的心脏。

我迅速收拾好衣物,拉着她踩上楼梯,将她藏进了那间狭窄、阴暗而潮湿的阁楼里。再次打开门,看着母亲站在门外,我的心却如同被抛弃到岸上的鱼,奋力挣扎着、狂跳着。

而母亲略带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进家门,只是要我帮忙拿一把伞,她担心要下雨。

我的心瞬间稳定了下来,一边默默地感谢着上帝,一边伸手在一旁鞋柜上取下一把黑伞,递给了母亲。

或许我当时不应该拿黑色的伞,换成白色或者蓝色都要更加吉利。上帝啊,那一刻,发生了我一生都不可能忘却的事情,我只想闭着眼睛将这一切叙述完,但不得不睁开眼睛凝视着最锋利的刀刃再度划破我的胸膛。

阁楼上传来了她的尖叫,凄厉如刀入脊髓。我无法阻止母亲登上阁楼,打开那扇破旧的、形同虚设的木门,然后看到了一生之罪孽之景,那原不会移动的老祖母,像石像一样瘫倒在我女友的身上,两排异常洁净的牙齿深入她的右侧大腿,像野狗在咀嚼排骨那样反复啮合;那明明看上去毫无力量的咬合肌此刻却像钢铁机械一样不可逆转地运行,夹杂着绝望与深入骨髓的疼痛。白色的肉块、红色的鲜血、黑色的光线,各种物体线条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蛛网,要将陷入之人消磨殆尽。我几乎瞬间晕厥过去。

快点跳跃过这一部分。我醒来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最初的样子。隔壁又一次成为了无人之宅,多年以后被卖掉重建。而母亲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细声细语地为我洗漱、穿衣、喂食,照顾我的身体。唯一的不同是她再没有去过阁楼。

我一度陷入恐惧的深渊,每日每夜颤抖不歇,像一个孩童被丢进寒冷的冰窟。我拉上房间所有的窗帘,让阴影覆盖我的全身。母亲没有阻止,仍然机械化地照顾着我,带着一种悲悯与同情的神情——我看清楚了,那不是爱。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正常,能够自行出门活动。我重新回到了学校,毕业,去外地参加工作,却再未有过恋情。直到三十五岁,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回到家乡,重新来到那栋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子里,为母亲整理遗物。一次偶然,我登上了前往阁楼的楼梯;那扇木门现在更加破旧,几乎快无法阻挡视线的穿透。怀着一种直面恐惧的战栗和好奇,我推开了门,在古旧木门特有的吱呀声中走了进去,环顾一周,却失望地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长年积灰的地板。

走到原本祖母所在的地方,我发现一旁的墙壁上似乎写有字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墙壁,此前一直被祖母身上的麻布所遮掩。用手帕擦去灰尘,我才发现原来一整面墙上都写满了文字,但都是同一句话的重复,用的是古歇络利亚语。上面说道:

克尔歇斯之母,被以咒术化老,锢其四肢,夺其所爱。

我在惊异中回想起,克尔歇斯是我的乳名。

那不是我的祖母,是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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