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刚遇见它那天,我正蹲在小区快递柜前取件。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电动车轮胎混在一起的味儿。我抱着三个纸箱子,腾不出手掏钥匙,低头一看,一只猫蹲在快递柜底下,灰扑扑的,瘦得像被人揉皱又摊开的纸团。
他身上的毛没有什么光泽,身子瘦,显得脑袋尤为的大。
我俩对看了一眼。它没跑。尾巴尖儿弯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那一刻它好像知道,这人应该是个好人
先混个脸熟
现代人干什么事儿都讲究效率,唯独这事儿不行。你想直接跟它上手互动,猫可不吃这一套。
你得先蹲下,把自己降低。别看它的眼睛,看旁边的水坑,看地砖的缝,看快递柜屏幕上滚动的广告。等它先动。
它要是一声不吭,你也就一声不吭。俩人沉默着待上五分钟,这在猫圈应该能算是一次非常正式的会面了。
第二天记得带见面礼。便利店买根火腿肠,掰成小段扔地上,你退后几步。它吃它的,你看你的。
旁边有邻居推着买菜车经过,看你蹲那儿盯着一只猫发呆,觉得你指定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你心里清楚就行,猫也有猫的坎。
不要怜惜火腿肠。
喂了一个礼拜,它开始等我了。每天放学走到快递柜那儿,远远瞧见一个灰色的小影子蹲在柜子底下。见我来了,它站起来,伸个懒腰,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拿脑袋蹭我的脚脖子。
“呼噜呼噜”
旁边菜鸟驿站的大妈探出头来:“这猫跟你挺有缘啊。”
我说:“可不吗,这猫近人儿。”
抓捕与体检
这一步不能磨叽。找一天跟它混得够熟了,趁它埋头吃我特意买猫条的时候,一把抄起来就往猫包里塞。动作要快,心里要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为它好。它在包里嗷嗷叫,你就当没听见。路过的邻居以为你在抢猫呢,别解释,解释了更说不清。
提前约好宠物医院。现在网上都能搜,挑评分高的,打电话问流浪猫体检套餐多少钱。一般是血常规、传染病筛查、耳道检查、便检这一套。医生说“来,把它抱到台子上”,你才发现它缩在猫包最里头,四个爪子死死扒着包底。
“也不给你上刑。”我乐了。
检查结果出来,三件事最重要:有没有猫瘟,有没有耳螨,肚子里有没有虫。流浪的猫身上指定有跳蚤,医生给它后脖颈滴了驱虫药,几分钟后就开始有跳蚤往下掉。我站在旁边看着,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这么小的身体,驮着这么多麻烦还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打疫苗的时候我把头转过去了。猫嗷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护士笑着说:“这肺活量可以啊。”
回去的路上,我提着猫包,它又恢复成一动不动的状态了,安静的在包里趴着。
我第一次仔细感受它的重量,感觉它比以前沉了些,那应该是它在我的心底有了分量吧。
置办家当
真正的新手功课,是从打开网购开始的。猫砂、猫粮、猫砂盆、猫碗、猫抓板,五样基础配置一样不能少。猫砂就买耐用的,别买那些花里胡哨。流浪猫不认识那些高级货,它只认土。猫粮先买小袋的,万一它不爱吃还能退换。猫碗挑陶瓷的不锈钢的,别买塑料,不结实。
猫抓板到了,它看都不看,转头去抓我的快递箱子,抓了一地碎纸屑。我蹲在地上扫纸屑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什么猫玩具,以后快递箱子都留着就行了。
不愧是在快递驿站的流浪猫。
猫窝没买。网上都说买了猫也不睡,它睡你的床、你的沙发、你的键盘。事实证明没有骗我。
把家交给它
猫进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钻进沙发底下。沙发底下有我大半年没扫出来的灰,它倒不嫌弃。我趴在地上往里看,一双绿眼睛紧张地瞪着我。
别拽它出来。水放在沙发边上,猫砂盆放在厕所门口,味儿大。粮搁在厨房墙角。然后你该干嘛干嘛,当屋里没猫。这一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抓心挠肝。你老想去看它,老想叫它。得忍住。它正在脑子里默默画一张“这房子哪里可以待着”的地图,这是入住流程。
第一天晚上什么动静也没有。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客厅传来咯嗒咯嗒的声音。它在巡逻。小爪子踩在木地板上,从这头走到那头,去厨房喝了两口水,到猫砂盆里挠了挠。我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听,感觉家里住进来一个小小的巡视组,正在认真检查每一平方米。
过了三天,它开始从沙发底下伸出半个脑袋看我。再过两天,它趁我躺床上玩手机的时候,跳上了床尾,远远地蹲着,表情像在说:我就坐这儿,就坐一下。
我知道快了。它快松口了。
取名与日常
给它想了好些名字。我妈让我叫“五花”,带点肉味儿,图它以后能胖起来。
“你是要吃了它吗,妈?”我忍俊不禁。
我想叫“周五”,因为我是礼拜五把它抱走的。最后定了叫“灰灰”。它本来就是灰色的,一身灰。叫了几天它也没搭理我,但我继续叫。猫知道自己叫什么,它只是暂时选择不理你。这是猫的性子。
关系很快就建立起来了。早晨闹钟响,跟在我屁股后面,它并不是等我起床,是在等我开罐头。我洗漱,它蹲在洗手间门口监督。晚上放学回来掏出电脑,它精准地趴在我的纸上,给我演示什么叫做霸占。我推开它,它又上来,再推开,再上来。最后我妥协了,在纸前面那几厘米的空隙艰难地写字。它呼噜呼噜地睡着了,肚皮贴着我手背,软软的,热热的。
周末洗床单,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养猫人头疼。床单上的小毛不少,我这一抖全都飞了起来。之前扫地也是,地上大团小团的毛全都有,你会纳闷它有那么多毛可掉吗?事实证明,有,而且你不能嫌弃给他收拾,还得给他梳毛,才能让它长得好看。
铺床的时候它钻进床单底下,拱出一个会移动的鼓包。我在外面拍它,它从另一头钻出来。我笑出声。
“你咋这么笨。”
最后,互相收留
有件事我一直琢磨着。灰灰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跳到窗台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不知道是听见了别的猫叫,还是听见了风吹啥的。那时候它背对着我,看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有路灯,有夜班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有它在流浪时熟悉的一切。我会想,把它从那么大的世界里捡回来,关进这60平米里,它会不会也偶尔觉得不得劲。
可到了早晨,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它踩着我的胸口走过去,冰凉的鼻头贴在我脸上闻了闻,然后整个身子往我脖子边上一倒,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我就又觉得,它应该是愿意的吧。
有一天刷手机,看到一句话:“不是猫需要你,是你需要猫。”我从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觉得,这话也许说得对,也许说得不全对。灰灰需要我给它开罐头、铲猫砂、看病打针。我需要灰灰在我写作业到半夜的时候,安安静静蹲在台灯旁边,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弧,偶尔睁开眼看看我,好像在说:别忙了,你摸摸我,这个世界永远忙不完的,但你可以先摸摸我。
后来我把手机放下,确实摸了它一会儿。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灰灰来家里三个月了。它已经彻底放弃了半夜起来巡逻的习惯,改成跟我同步作息。我关灯它就跳上床,我熬夜它就蹲在床头柜上眯着眼等我。
那绿眼睛亮的有时候都吓人。
但是昨天晚上有件新鲜事。它忽然跳下床,蹲在大门门口,对着门缝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那种低低的、喉咙深处的小颤音。我仔细听了听门外好像有很小很小的猫叫。
楼道进猫了,猫能闻到同类的气味。
这下好了。不知道灰灰是准备给自己交了个朋友,还是准备让我再养一只。
也许是他之前流浪的小伙伴?我家在二楼,它上来不费劲的。
灰灰算是从流浪汉成为了我家的一份子。
但到了这,你与猫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