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旋木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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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流泪?”师父问。

“因为不想流血。”我回答。

我的师父,是帝国第一剑师。她的剑法如殒落繁星般华美绚丽,她常在深秋的花树边挥剑。她每次挥剑都让流花随着剑光落下,但树枝却没有一道划痕。

我父亲是帝国边境伯,他以一千匹骏马为代价请师父教我练剑。

我却不愿意学剑。

我怕苦,怕累,怕痛。一练剑,我就哭。

直到那天,我的人生破碎崩解。

名为旋木雀的异域部族入侵帝国,雀族浑身红衣,背上刻有雀形纹身。我看见红衣红马的异域骑兵如同火一般点燃城市,我看见父亲的小小影子持剑冲向火海,如同被尘埃般消散。

那一天,我家满门皆被屠戮。

异域骑兵把父亲的财宝融化成金水,浇铸在尸山上。他们和火苗一起疯狂舞蹈。

师父浑身浴血冲杀出去,剑光撕裂稠密箭雨。

我们在荒原奔逃,我的泪水打湿师父衣襟。

“为什么流泪?”师父问。

“因为想让恨的人流血。”我回答。

“现在,愿意学剑了吗?”师父又问。

“我愿意,我要杀死旋木雀。”

师父沉默许久不语,风吹干了我的泪水,和师父长衫的血迹。

那年,我14岁。


“你们,把草莓酱弄身上了吗?”女孩说,露出让人心碎的天真笑脸。

我们奔逃数天数夜,来到了一座繁华如梦之城。城里,朝不保夕的富商一掷千金,在玫瑰色的糜烂里逃避现实。出去游玩的城主女儿看见我们惨状,却全然不知世界摇摇欲坠,她只是天真地提问,她以为血是草莓酱,因为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

“是的,只是草莓酱而已。”我疲惫地笑了笑,忽然呕出一滩鲜血。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我躺在床上,浑身绷带包裹。

师父独自站在窗边,身上附着一层药膏,却依然屹立不动,只有血红长衫在风中摇曳。

“你醒啦。”女孩从走廊奔来,笑着对我说。

“我的朋友很久没和我玩了,你看!我是可爱的小鸭子。”她在头上戴了两朵小黄花。

我笑着流下眼泪。世界在崩溃,边境数城遭到屠城。皇帝沉迷于娈童和饮酒,声称要割让一半国土。瘟疫横行,到处都是遍地尸体。可现在,我却认真地看着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开心地装扮成鸭子。

“你哭了?对不起……”女孩低下头。

“没事。”我笑着回答。

我想永远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用几朵小花装扮成鸭子。

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自从我全家遭难的那天起,我心中的血就从未停止燃烧。


“你累吗?”

“你痛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伤?”

女孩的这几句话,总是萦绕耳畔。

师父成为了城主家的武师,她依然每天教我练剑,我不住挥剑,从清晨到深夜,直到虎口破裂流血,汗液浸透全身。

我总是颓然倒地,不住哭泣。

师父总是看着我,若有所思,手指几次动弹,又停住。

女孩却用一切心思来安慰我,哄我开心。

我累了,她给我送上亲手做的小蛋糕。

我痛了,她给我包扎伤口。

我悲伤了,她跳舞给我看。

“不要悲伤,好吗?”女孩总是对我说。

“我害怕你无法永远快乐下去。”我总是这样回答着,支撑着站起身继续挥剑。

血与汗与泪落于地面,和落花交融。

我要杀死旋木雀,我要杀死旋木雀,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这几年来,我成长为了一名武士,几次出击剿灭小股流窜雀族。

不过今天,我该休息了。

笛声阵阵,灯光盏盏。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色水雾和香味。

一切沉淀在梦境的海底,不愿醒来。

这是几年难遇的盛大庆典,城主和众人一起饮酒赋诗,欣赏灯火与音乐。

少见地,师父对我热情了起来。她帮我挑选衣服,做饭菜给我吃,唱歌给听。我至今才知道,师父她会那么多才艺。

“今天,请不要慌张,投身于我,不顾一切地追求愉悦吧。”她说。

“做什么都可以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感到奇异。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帝国北面的川作焦柳是一个可爱的物种。在秋天和冬天的交界之时,它们的白花即将凋谢,它即将长出荆棘面对寒冬。于是,它便在最后的绽放时刻将鲜血融入花朵,让白花在凋谢的前一秒变成妖艳如火的红色。”

言罢,师父拔剑冲向舞台。

她的红衣妖艳如血,她在表演舞剑,剑光与红衣交织回旋,如同一团火焰在燃烧。

我心醉神迷,我看见这团火焰的形状。她有着恐怖的美,有着妖艳的罪。城主在酒精刺激下迷醉咆哮,眼神迷离地扑向那团火焰,意图亲吻。师傅捏住城主头颅,笑着吻了吻城主嘴唇。

城主头颅以下的身体被旋成肉泥。

宾客大惊,纷纷逃散。

师父的血衣落下,露出猩红雀形纹身。

“我三岁那年被大汗逐出草原。他说,只要我献上城主头颅,便允许我回家。”

“为什么?”我不解发问。“为什么要伤害那样一个女孩的父亲?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幸福这么多快乐?我也是边境伯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献上我的头颅给大汗,让我不必面对这一切?”

“对大汗来说,你和你父亲,从来算不上什么威胁。”师父惨淡一笑。

我哭喊着冲向师父,挥拳将她砸飞到窗边。我撕她,打她,咬她。

我拔出剑,刺向她眼睛。

她哈哈大笑,用手握住剑刃往自己身上拉,鲜血淋漓。

“你,真的下得了手杀我吗?”

我颓然在地,崩溃大哭。我听见女孩的哭声,她发现了自己父亲的惨死。

我站起,随手抄起一把餐刀斩向师父头颅。

她笑着咬住刀刃,刀刃瞬间碎裂。

她从窗台纵身跳下,笑声荡漾回转在空中。

数年后,她带领三千精锐雀族骑兵,围攻此城。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帝国北面的川作焦柳是一个可爱的物种。在秋天和冬天的交界之时,它们的白花即将凋谢,它即将长出荆棘面对寒冬。于是,它便在最后的绽放时刻将鲜血融入花朵,让白花在凋谢的前一秒变成妖艳如火的红色。”

我持剑站城主府的楼顶,静静地对着哭泣的女孩说。

这是整个城市唯一一座还没有沦陷的房屋。

“投降吧,只要你交出城主的女儿的头颅,我便给你留一条活路,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师父浑身红甲,在精兵簇拥下对我高呼。

滚烫泪水流下我的脸颊。

“为什么流泪?”师父问。

“因为不想让爱的人流血。”我回答。

我交给女孩几包碎银,几盒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些干粮和水,一把防身尖刀,以及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我的叮嘱,莫走小路,莫轻信生人,莫去荒郊野岭的酒店……

我要女孩走暗道逃离,她哭泣着拉着我的手,我用力把她推进暗道。

我独自持剑冲向由红衣雀族骑兵组成的火海——就像父亲当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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