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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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即是果,缘起方为缘灭。


扶桑画师浅溪,居泰安,喜绘鲤。院前一方荷塘,锦鲤游曳,溪常与嬉戏。

其时正武德之乱,藩镇割据,战事频仍,魑魅魍魉,肆逆于道。兵戈逼泰安,街邻皆逃亡,独溪不舍锦鲤,未去。

是夜,院室倏火。有人入火护溪,言其本鲤中妖,欲取溪命,却生情愫,遂不忍为之。翌日天明,火势渐歇,人已不见。
溪始觉如梦,奔塘边,但见池水干涸,莲叶皆枯,塘中鲤亦不知所踪。

自始至终,未辨眉目,只记襟上层迭莲华,其色魅惑,似血着泪。

后有青岩居士闻之,叹曰:魑祟动情,必作灰飞。犹蛾之投火耳,非愚,乃命数也。

——《异闻录》


一珠墨顺着毫毛在至白的的纸上,绽开花,凭添了几分悲寂。

“唉!”早已两鬓斑白的苏洺无奈搁下笔,望向窗外的暮色,本草木蓁蓁的青山,在苏洺的眼中却显得过于热闹。

不知怎么近日异常烦躁,从前丰溢的灵感如今却绘不出一笔来。

苏铭阖上眼,揉揉太阳穴,稍作迟疑,终是决定驾车出去散散心。

微凉的晚夕洒在苏铭身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人群,耳畔回荡着孩子们游戏的笑声,不禁又忆起往昔的童趣。

那时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便喜缠着擅墨画的爷爷教自己墨画。在院前池旁画出自己的第一幅墨画,纵使所画的锦鲤并不怎么样,可那鲤的神采却连爷爷也惊叹不已,池中的锦鲤也有所灵性,浮出水面与自己嬉闹。

后来,爷爷逝去,自己也走上墨画的路。往后娶妻生子,成就国手,只是如今孑然一身,年幼时画鲤的那缕乐趣便不再有喽。

被汽车的鸣笛扯回思绪,无意间瞥到路旁的赏鱼市场,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固执地朝一个发向走去,如同收到指引,受到召唤,脚步开始有些踉跄,莫名,有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产生。

陈旧的店里,只有一尾黯淡无光的锦鲤映入眼帘,它见苏洺进店,一改垂死的模样,在残阳照耀下,鳞片渐渐闪起金光,曳尾浮上水面,对上苏洺的眸,分明溢满了喜色。

苏洺与那鲤像久违的挚友,是那么的熟悉,但又那么陌生。彼此之间隔的不知是鸿沟还是咫尺。


将买回的锦鲤安顿好时早已入夜。夜空月色如水,凉意扑面而来,苏洺不禁打了个寒战。苏洺再次提起翰笔,看着盆中游动的锦鲤,便在纸上飞舞,那一笔一画,仿佛又回到儿时……

画中的鲤宛若陨入水痕的烈火,将水和火完美地契合,行云流浪染凝了晶莹的眼,浓墨追逐着它层层的鳞片,柔若轻纱的尾巴,定格在曳动的瞬间。

看着自己难得的作品,苏洺抚上水中的鲤,慢慢摩挲着它的鳞片,喃喃:“呆在这盆中太委屈你了,明天便将你送到老家的池子里,让你也舒服些。”

锦鲤含了含苏洺的手指,想来这应该是它的回应吧!

苏洺躺在床上,想着那尾鲤,咧着笑入睡了。


迷迷糊糊间,苏洺发现自己正在池边作画,见在池中的锦鲤,玩心大起,便与其嬉闹起来。院外不时传来几声喧闹,苏洺出门探去,只见四周的人满脸恐慌地议论这什么,有的则快步走回深巷。

稍作打听,原来是朝廷大乱,地方政权分裂,各种贼寇肆意妄为,战乱已逼近泰安,乡亲们纷纷准备逃难。

苏洺看了看池中的鲤,终究不舍离去。

当夜,院内房子突然走水,苏洺无措地在张牙舞爪的大火和弥天的浓烟里,昏迷之际,苏洺看到一人冲进火里,环臂将他抱住,大火和浓烟竟被隔在三尺之外。

那人似远似近,沉声道:“吾本鲤中妖,天道遣吾来取汝性命,奈何对汝心生情愫,故不忍为之,今日救汝,天罚将至,若可便来世再见……”未等那人说完,苏洺便昏了过去。

翌日天明,火势早已退去。苏洺醒时,那人已无踪迹,苏洺夺门跑到池边,只见池水干涸,莲与叶都已枯萎,池中的那尾鲤也不知去向。

忆起昨晚,她的容貌始终未能看清,只记得衣襟上绽放着多多莲花,颜色似血着了泪,十分魅艳。

是幻,还是梦?


苏洺猛睁开眼,晨光熹微,环顾房中的装饰,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准备完毕后苏洺便驾车前往乡里。锦鲤不时用头撞击盆的壁面,似乎有些烦躁。

乡里依旧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别具一番风韵。推开封尘的木门,庭院前那半亩方塘立着几朵红莲,沾着氤氲的香在暮下慢慢拉长身姿。

暮色入烟散去几多尘寰,晚钟敲开了一池寂寞。苏洺将锦鲤缓缓倒入池里,看着它在池中游曳,不免感到欣慰。

方塘之上不知何时起了浓雾,苏洺只觉得周围越加缥缈,恍惚间已身处一片迷蒙。雾中款款走来一红衣女子,浅笑倩兮,美目盼兮。嘴角勾起的那丝苦涩,让人不免心生怜意。

她说:“浅溪,我想你了!”

“嘭!”跌到床下的苏洺愣了会神忙爬起来,朝鱼盆奔去,不料昨日还神采奕奕的锦鲤已白肚朝天,不显生机。

苏洺猛然跪在地上,自嘲地咧了咧嘴,泫然泪下,耳畔好似还萦绕着“浅溪,我想你了”。

空寂的房间里只剩苏洺的哽咽,屋外檐间嘀嗒的雨声打在心头,诠释着一苇渡梦后的劫灰。


荒草覆没的枯塘,终究没能绘上那尾锦鲤。

你我往后的相见,便仍旧在梦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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