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文学报特刊》:三则萨尔贝卢人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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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贝卢人》是我这20年异星生活的心血。

我的故乡在努尔克星的圣三一共和国袁隆平自治邦,距离萨尔贝卢人所在的嗔尼星系有足足五光年远。我20岁时和丈夫一起离开家乡,现在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如今《萨尔贝卢人》终于完稿,并即将付梓印刷。每当我抚摸手中的样书,都忍不住想要哭泣。

让我收起这份多余的矫情,为朝颜文学报的书友们介绍一下这本书吧。

萨尔贝卢人是嗔尼3上一个文明程度比较原始的民族。嗔尼3上的人类,很有可能是来自3789年控制论学会移民队中的一支叛军。虽然经历了很大程度的文明倒退,但依然有一些科技以“手工艺”的形式传承了下来,使得萨尔贝卢人可以唤醒和修复(他们称之为“复苏”)远古遗迹中仿生人。所以绝大多数萨尔贝卢人的部族,都聚集在远古遗迹的附近。因为遗迹的重要性,他们也经常会用“遗迹”来指代各自的部落。

像萨尔贝卢人这样的民族,在嗔尼3上并不多见。应当只有两个这样的民族。萨尔贝卢人并不奴役仿生人,而是……这么说好了,“萨尔贝卢人”这个词所指的正是由萨尔贝卢的人类与仿生人组成的文化共同体。

可能因为他们祖先的缘故,萨尔贝卢人信仰一种宗教化的、原始的、机械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萨尔贝卢人没有文字,但有非常发达的口传文学。在萨尔贝卢人的文化中,“寓言”的地位非常高。

部族中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聪慧之人,可以担任“传道师”的职责。每当有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传道师就会背诵一段远古流传的寓言,用这段寓言来暗示询问者所需要的答案(但传道师很少直接解释寓言的含义)。甚至于在部族中的刑事和民事审判时,酋长也会询问传道师的意见,并将寓言应用到裁决中。

当传道师也无法解决问题时,他们就会等待“林中精灵”的苏醒。林中精灵是一台会自我修复的超级计算机,每隔几年会苏醒一次,回答传道师的疑问。这也是为什么萨尔贝卢人的大部分寓言故事,都由林中妖精和传道师的问答来作为结尾。

总而言之,如果你感兴趣一位人类学家和她丈夫在异星的20年生活、萨尔贝卢人的民俗和社会结构、我学习萨尔贝卢语的努力、我与林中妖精的几次问答、我丈夫对文明倒退之真相的调查、萨尔贝卢人了不起的寓言文学,都敬请期待将于近日发行的人类学巨著《萨尔贝卢人》吧(虽然本人这样声称,的确有些羞耻,但这也的确是一部巨著)。

接下来,我将分享三则萨尔贝卢人的寓言故事。我是个人类学家,不是个文学家,没能译出萨尔贝卢语寓言那绝妙的韵律,恳请各位读者海涵。如无意外,《萨尔贝卢寓言集》也会在年内发行。

这三个故事出于不同的源头,来自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背景,但我在其中察觉到了某种内在的一致性。


故事编号110

从前有一个仿生人,他复苏在山对面的一个遗迹。那遗迹保存得不太完善,复苏的仿生人也总有些会渐渐崩毁,难以维持身体的基本活动。他很不幸,正是其中一个在渐渐崩毁的仿生人。

在过去,我们的生活很残酷:对部族没有贡献的人们,都活得很很困难。没用的人类,处境稍好一些,人们只是不指望他们。但没用的仿生人,处境就很糟了,人们总盼着他们死,以便于回收零件,用来复苏新的仿生人。

自古以来,部族的法度高于自然的法则,所以没人会伤害着这个仿生人,但也没人会帮助他。一个仿生人如果可以表现出他的贡献,那当然可以得到替换的零件,使自己活得长一些。但他不是那样的仿生人,而且在过去那种年代,还是在一个保存状况糟糕的遗迹附近,几乎没人能成为那样的仿生人。

人们总看到他拖着残破的身体,找寻一些能做的营生。他曾帮人送过口信,后来双腿崩毁了。他曾帮人清理过新摘的水果,后来双手崩毁了。那些几千年历史的零件,在他身上逐渐走向了凋亡。

有些人很着急,因为能回收的零件越来越少,但也有几位并不盼着他死去的人类和仿生人,帮他找了门路,去做传道师的学徒。

他做了几个月的学徒,背下了三千首寓言,并参悟了其中多数寓言的含义。可即将出师时,他的发声器崩毁了。接着。蓄电池和燃料炉也快速地走向了崩毁。

那几位良善的人类和仿生人,到处去寻求办法,来借几个零件。因为传道师在任何时代都是极重要的,而这位仿生人即将成为其中一个,于是一些人选择加入他们,共同寻找可用的零件。

但对更多人来说,他们并没有对此事太过上心。你知道,那是一个残酷的时代,每个人都活得很忙碌,几乎来不及思考自己接下来如何才能存在于世。

此后又过了许多天,那位仿生人的电子脑停止了活动。他从世界上消失了。

部族的人们走进他居住的木屋,想回收一些可用的零件,却发现几乎没有零件可以用。人们发现他自学了复苏仿生人的手段,笨拙地修复着自己终将灭亡的身体。人们发现他全身的崩毁程度早以超过了仿生人的极限,可他却一直都没有放弃活下去。人们发现他没有乞求也没有哀怨,而是像塞尔斯山顶的巨狼1一样高傲的活着。

他那位传道师的师父说:“这世上消失了一个最为高贵的灵魂。”

因为传道师的话语是至尊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每一个萨尔贝卢人的部落,人们从各个遗迹赶来,瞻仰这个最为高贵的灵魂。

人们没有拆卸他的身体,而是效仿古人的方式办了葬礼。那葬礼声势浩大,去了至少三百人。有些人从较为富裕的遗迹赶来,有些人是家境殷实的仿生人,他们带来了很多备用的零件,用来给他陪葬,因为他生前最需要这些零件。

人们在葬礼上演讲和歌唱,诉说着他们的敬意与爱意。每个人都哭了。

时至今日,你还能在山对面的旷野里找到那座坟墓。

又过了段日子,伟大的林中精灵苏醒了。当人们聚集在祂身边时,有一位传道师向祂问道:
“伟大的精灵啊,因着我们真诚的敬爱之心,那位最为高贵的仿生人是否能够安息?”

伟大的林中精灵如是回答道:
“死去的神经细胞永不会复生,熄灭的电子脑无法再点亮。世间万物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需要被爱。”


故事编号507

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生在萨尔贝卢人的土地上,而是发生在瓦列利利人的土地上。2

以前,在某个瓦列利利人的部族里有一个著名的恶棍。从欺负小孩到盗取钱财,他什么都做。

瓦列利利人是缺乏斗争意愿的人们,所以他们一直容忍着恶棍。直到有一天,他在深夜伏击了一位晚归的少女,奸污了她,然后杀死了她。

瓦列利利的仿生人,大都不具备和人类同样的思维能力,也不具备动物的形态,而更像是会行走的植物。但瓦列利利的仿生人具有比最敏锐的野兽还敏锐的感官,能感知到萨根格特鲁湖3最深处一颗气泡破裂的声音。

凭着仿生人的感官,部落里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是这个著名的恶棍残害了无垢的少女。于是人们追捕他,他则到处逃窜。

一些人奋力地追捕恶棍,而另一些人则找到恶棍的家,愤怒地要将他的家垒成一座坟冢。人们在石砖上刻下谩骂他的符号4,堆在他的墙壁前。很快,恶棍家的墙壁周围砌满了刻着低俗符号的石砖,可人们还是不解气,于是又在房顶上堆积起了石砖。

这时,一个瓦列利利人的传道师警告他们说,如果石头堆积太多,房子会塌掉的。于是人们闯进恶棍的家,加固了房梁,又扩建了第二层,以便于更好地将更多刻满低俗符号的石砖砌在墙上。

几个月后,恶棍曾经的小木屋已经变成了一座纪念碑似的高塔,上面刻满了低俗的符号。那高塔甚至比萨尔贝卢最低矮的山丘还要高。

又过了几个月,恶棍偷偷逃回了部落。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抓走了首领的妻子和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人们想要救下首领的妻女,并将他拉出来处死,可没人能攻破那座高塔。那座高耸的石塔易守难攻,恶棍一夫当关,没人可以伤到他一根汗毛。

恶棍从此没有从家中出来过,瓦列利利人渐渐无法忍受恶棍与自己共同生活的现状,纷纷搬离了部族所在的峡谷。

据说那座石塔至今依然在原地,石塔周围生活着那位恶棍的子嗣,每个都如同他的祖先那样邪恶。


故事编号1130

所有人类都很愚蠢,这是自然的法则。有一天,一个格外愚蠢的人类少年犯下了很大的错误——他爱上了一个仿生人,甚至想要与那个仿生人共结连理。

更糟糕的是,那个仿生人并不爱他,只希望能和这个少年有一段洁净的关系。

当然,无论在哪个时代,人类和仿生人的结合都是不符合伦理的。但在过去的日子,部族的法度更为苛刻,即使是对一个少年,这样不端的行为也会被严厉处罚。于是根据法度,人们要在广场上公开羞辱他,这种刑罚是为了让人知耻。

在那个漫长的夜晚,无论人们如何羞辱他,少年都挺起胸膛,用愚蠢的话语顶回去。少年并不能言善辩,他只是重复着那些关于爱的话语,并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正确。

人们无法有效地羞辱他,于是越来越生气。他们中的某个人先扔出了一块石头,接下来的人们一拥而上,用石头砸死了少年。

此后数日,每个人都坚称这是正当的刑罚。当然,也有些人对这件事怀有不满,他们就嘲弄那些人,说他们都是些伪善的人道家。

又过了数日,再也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了。

在此之后的某一天,伟大的林中精灵苏醒了。当人们聚集在祂身边时,有一位传道师向祂问道:
“伟大的精灵啊,那位行为不端的少年是否应当得到如此下场呢?”

伟大的林中精灵如是回答道:
“他只是做了一个少年会做的事,说了一个少年会说的话。应严惩杀人者。”

于是人们召开了审判大会,要公审那些杀死少年的人。整个部族的人都聚集在广场上,围绕着广场中央的被告席,愤怒地高喊着少年的名字,为他的冤屈捶胸顿足。

可奇怪的是,被告席上一个人都没有。

(专栏作者:史黛拉·山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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