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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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不再梦到你。”


它同鹃并肩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此时三株曾被冠以乳母美名的天体残骸正向观众生成向同一方向平移、近乎并成一线的错觉,这丛悬于穹顶的生命遗体占据了天际线三分之二的空间,向霍乱肆虐的平原中心俯瞰,昔日繁华的殖民地市区正因白花针叶乔木状似欧石楠般赝品的失控繁衍日渐丧失理性,嗜好植物淡灰色肉质多汁浆果态卵圆形胚胎的绣眼雀曾匍匐于赤道盆地三支大河交汇点一簇直逼星球光晕临界点伞状密集半敞开的环形树冠,上述事物的绝灭如今均被平等定格在第三次独立战争前威慑的金属裂片间,恰巧构成一丝黯淡无色的星环。

最初的道路地处港湾区与荒原交界,左侧茂密的单色钢筋水泥碑群被极密的渐变式瑰红方形石砖斩断,形成交替折射星天残影暗蓝大厦巨杉丛林同无声哀悼文明辉煌往昔淡灰石英十字架稀疏灌丛眺望对立再三挑衅的局面。

如今偶有追忆涌起,它也正是借此顿悟到鹃未曾试探过同僚的来意,那应是它在某些阐述的细节上早已有所暴露。倘若这一假说能有证据助其成立,那么在被那双花岗岩截面般斑驳乱麻的竖瞳捕获前它就早已无地自容。

它同鹃在市中心阴雨朦胧的十字路口相遇,若二者皆是有备而来,那不妨尚可将其粉饰作一场邂逅。事先它将自己贬得恰当的低贱,鹃则欣然接受东区偷渡客斑斓炫目丝巾布衫高调隐秘的掩护,它的汗衫披在右肩上,修长的犬齿轻微嚅动,在烟草与酷暑时宜恰当的幻觉与镇痛性中,它得以瞥见炙热汗气与肮脏虹彩共筑的迷宫下鹃泛出金属光泽的腰腹,自盆骨发端的细鳞正随着人流苦闷的骚动起伏。它回想起那道直达胸骨中脊的疤痕与顺着那座山峦攀附繁衍的古安塔语,唯独它知晓创伤与诗歌的诞生源于一次沉静的黎明,在染上战争残影的稻田废墟,那只满溢污血支离破碎的右眼凭借镜面的反射、光影的纠缠加之生者的凄厉侥幸见证这场死斗的爆发与终结。

鹃容许它沿着前者影子的轨迹行动,直至在另一个交叉路口同偷渡客冗乱瑰丽的喧杂分离,它决意提及一件陈旧而可疑的见闻作为话题的开始。

“将军,内战结束后,我曾回过群岛一次。

鹃接过燃尽一截的香烟,慵懒紧缩的菱状视线不过本能地上下打量来者两眼。

当局本想从制造业开始复兴,但东岛的火山没过几年又开始喷发,实质首府也就从我们的汤诺转为西岛的莫德拉曼。”

零散的言语伴着晚风回旋着穿过与城郊街道相邻、异域植被繁盛的私宅庭园,棕榈的枯萎与女主人伫立于阁楼窗前无声无意的凝望屏息令它忆起那座孤独宁静的岛屿,那座自幼便将其幻想作足以比肩北部大陆群峦的崇高峻岭。亿万年来大地涌动不息的血脉迸裂诞下这名孤僻不逊的孽子,离奇曲折的环形版图随着不间断的地壳嘶鸣膨大,直至这枚破残的陆地追随反抗军不屈的生命夷为荒芜的环礁废墟。

“但你也知道,将军,莫德拉曼的干旱与狭窄并不适宜耕作定居,但邦联仍然执意要我们向西部开拓…

鹃面朝与庭园相望的荒原半晌,吞吐一团苍白的呼吸,混杂些许劣质烟草受潮的气息。

我跟瑟搬去西部谋生不到一年,邦联政府便以经济衰微、治安混乱诸多荒唐理由收回了我们的自治权。随后,便义正严辞地取缔世代坚守的信仰,禁用先祖鲜血描绘的旗帜。”

它坚信自己的思想起源于焦黑色巨岩滩涂相接壤的无垠荒漠,言语于硕大紫菀乔木的灰绿色广袤云雾营造,经由附生桔梗艳色娇艳的雄壮花冠雕饰,在覆盖银白冰川的绝巅之上似融雪消解的叹息呼出,终自反抗军残暴的荣光拥护下奔流闪耀。

身居高处的女主人熄灭厅堂的灯具,模糊的身形消亡于夜暗色紊乱复杂的轮廓。

“相隔不到一周,黛带领潜伏在杜兰耶的同志袭击了金瑰。在赞颂文明联合团结、求同存异的纪念日里,反抗军的残党劫持、蹂躏、焚尽园区内可被引燃的一切,将能够承受宣泄的生命尽数处决。您应该从报道中了解到,受害者自然也包括我们——您所领导的反抗军唯一可信的证明。

避过燥闷的旋流,鹃转入阴冷的小巷,倚靠蜷缩在冷冰的混凝土树荫庞大缄默的阴影,呛出携有一抹腥气的烟雾。

将军,我们知道邦联是如何在遵守星际法不处死、不监禁的前提下清算它们给您安置的罪行。原理可谓轻巧简易:让布设检测器的每处躯干脏器维持活性,再以医疗的名义移植给若干随机的无关个体,便足以令编写星际法的诡辩家们满意。

将军,愿您能够知晓,一名钢琴师的女儿在被破片手雷撕裂前曾维系着您有力的心跳;一名穷尽一生独自向南旅行,渴望亲身感受海涛起伏的少年在忍受镭射凌迟时仍在感激您所赠予的光明;一名化名阿莱娅的年轻妓女因您的肌肤自父亲的谋杀中幸存,此刻她悠扬的轻吟已成为邦联政府第三次威慑警报声中最细弱的伴唱。当最后一艘移民舰的信号中断于22光年外的星门前,您的生命终于在千万名沉眠的子女们尚未成型的骨髓中随着C射线的爆发终止。”

鹃点燃一支香烟。

“将军,愿您能知晓,反抗军的所作所为绝非基于复仇,一切皆受时局所迫。起初,身份的交错与意识的共存仅出自求生谋略的目的。五十年来,我的头颅同四肢以鼠群的姿态苟活于隐秘交错的地下通道,其余部分则散布于冠以虚名的人生轨迹构筑的迷宫。邦联政府在第四次袭击成功后采取突击行动,仅用一夜便以记录在案的遗传信息作为引线将潜在的可疑个体全部销毁,幅员辽阔湖畔众多的第一殖民地因此覆灭。

作为回敬,反抗军舍弃肉体而采取思想层面的拟态与渗透,将第三殖民地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男婴们的呼吸参照一定顺序排列起来便是我的思想,将第二殖民地患有肠炎的81岁独居寡妇的行动路线由其姓氏组合嵌套起来便是黛的思想。思想上的潜伏终因一名多梦女子偶然的顿悟而被邦联破解,阵地被迫朝向梦的扩展与交错转移。

将军,您知晓梦已经在三个世纪前脱离人智能够管控的范畴,我们所知的事物自一场落日的剧烈反应起均焕发出梦所独具的色泽。现在我的思想属于你,而你的思想不过从属于我们的梦境,战争已因衰变的开始终止,衰变已因战争的终止开始,昨日我向我自己宣战,今日我质疑我是否属于自己,昨日我向你宣战,此刻我正在故土强风的灌丛中匍匐前进,昨日你向你自己宣战,转瞬我又站立在您所在的位置质疑我是否因为属于自己而衰变着于不复存在的森林边缘剧烈反应大肆咀嚼多汁乳白色桔梗树木巨硕根茎。

将军,我来这里不过是期望您助我能终止它的苦楚,尚若您能够向我证明梦的狷狂仍受到熵的束缚,梦的增长致使我们不可避免地正在陷落于一场名为热寂的狂梦。”

鹃侧目注视,见证我自它羸弱的忧愁与激情的震颤中浮现,刹那间吞尽躯壳之外尽数可以占有的无数恶毒与敬重,于直达胸骨中脊的疤痕裂纹中分娩,自孤岛风化侵蚀开裂的幽谷深处诞生。张开口腔,扳机爆发出幼嫩天真的哭啼,22枚合金配以指骨铸造的雏齿逐一穿透生者腰腹、胸腔、锁骨与脸颊。单一的痛苦未能终结任何一人徒存穷困落败的可憎晚年,反而促使宿命朝向彼此迎来。早已疲于躲闪。

赤红叶片细薄革质,花冠蔚蓝色宽管状钟形,鲜黄花药崩解,花柱残存基底纯白残片,雄蕊抽搐,雌蕊失血,蒴果脱落,种粒龟裂。鹃同我与它挪用同一个破碎的肢体,抚慰我与它与鹃可憎的面容,激昂地、宽慰地、畏惧地相互触及彼此皮囊下交织重叠的一种梦境,一片幻影。在繁花枯败的子夜,我终于通晓那它不过是另一个人梦中的废墟,另一处废墟下蔓延凋零的幻影,另一个飞鸟绝迹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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