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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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荒诞去表现真实,就像是用一种桎梏去表现另一种桎梏一样,也许确有其可取之处。”


在墨丘利乌斯与阿尔戈进行着第1789场比赛的时候,墨丘利乌斯突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了。
竞技场里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有摇旗呐喊的观众,有坐在高台上的裁判,有预定给胜者颁奖的皇帝,而唯一的区别是,时间停止住了。时间本是空气一样让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难以察觉的,而现在时间却成为了胶体一样的东西,把他凝滞在了其中。

“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是不是刚才的那一拳并没有被自己躲开,而是正中了自己?是不是自己应该在这意识尚存的情况下,回顾一下自己的一生呢?”

在墨丘利乌斯生命的开始,或者说在他可以回溯的所有记忆的开始,他就已经和阿尔戈开始了这场旷日持久的竞赛,而这场竞赛的胜者被许诺得到一切。
这“一切”的定义,兼具真实存在和虚无缥缈两种对立的特点。真实存在,是指皇帝向他许诺,胜者可以像古罗马竞技场的斗士一样,成为人们的一个真神。而虚无缥缈,是指向他进行过许诺的那位皇帝早已死去,甚至连竞技场本身在两人漫长的战斗中都被拆除重建过一次,从木质变成石质。
一直以来,这存在与虚无的二元对立就在困扰着他。

他的师父不止一次和他提到过:“心里这样充满杂念,是要不得的,是远远偏离了武的核心的。”
“那武的核心是什么呢?”
“是纯粹的对胜利的渴望。”
确实,自己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术家,自己所关注的并不是胜利本身,墨丘利乌斯这样想着。在这方面上,可能哪怕是一个没有学过武术的小孩子都要比他更加纯粹——那些拿着树枝作为武器玩着过家家的小孩子,渴望的都是胜利这一概念,而非能得到的什么东西。

与他想象的不同,他所要进行的这场战斗是一个经年累月、旷日持久的过程,而非一场五分钟内就可以结束的小比赛。在漫长的竞赛中,两人的武器换了又换,从剑到枪再到戟,再到棋子和卡牌,炒锅和锅铲,诗文和书法,但不管哪一种形式,其本质都是在战斗。
他曾经向他的一位朋友问过,人为什么要战斗?
朋友回答说,“战斗”一词的词源和“竞争”相同,战斗这个词,本质上是对动物之间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竞争行为的概括。生存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由各种各样的战斗构成的,而他们两人进行的战斗,则也可以说是生存这个概念的投影。
“可是人类脱离了动物的范畴啊。”,墨丘利乌斯说道,“人类有了信仰,不就已经把自己和动物的范围切割开了吗?人怎么能说是动物呢?”
“动物就没有信仰吗?如果一头狼试图吃其他的狼,那么它就会被逐出狼群。‘不能吃其他的狼’,这就是狼的信仰。”
战斗的意义,墨丘利乌斯没有想明白。但不管怎么说,在紧张的战斗本身当中,他本来就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除了现在——他被时间忘掉了的这个时候。

为什么要战斗?墨丘利乌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并不喜欢战斗。他所喜欢的,是宁静的田园生活,而非血与铁的交锋。一直以来,他都对朋友说的“种田不过也只是人和自然灾害进行战斗而已”的说法颇有微词,但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

也许从本质上来说,只是战线被拉的太长了。
曾经有人提出过一种简化的比赛形式——两人站上擂台,进行一段五分钟左右的比赛,随后胜者就被直接宣布为冠军,戴上桂冠。与现在的宏大的竞技相比,这种比赛形式是一个极度简化,但本质完全相同的版本。至少墨丘利乌斯认为,这种比赛形式完全可以实行。但时任皇帝认为,这种简单的比赛无法承载人生的重量,把这个提案否决了。

如果进行一段五分钟左右的比赛,而随后这场战斗就直接结束,胜者和败者可以过上与之相称的生活,那么墨丘利乌斯就不会产生这种复杂的质疑了。而现在的问题,恰恰是战线被拉得太长,费尽全力终于得到了一个场次的胜利,而马上下一场比赛就又开始了。那么这一场的胜利得到了什么呢?记分员会对每一场比赛的得分进行记录,而最终在所有比赛进行完之后计算出总成绩——官方是这样说的。但过长的赛程让他十分怀疑记分员有没有在好好工作,甚至记分员是否存在。记分员手里计分的本子是不是糊弄别人的,而实际得分是编出来的呢?至于奖品能不能颁发,他早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从对他进行过许诺的那位皇帝去世之后就已经开始,甚至早于怀疑记分员有没有在好好工作。

那么对手呢?墨丘利乌斯最大的敌人——阿尔戈呢?老实说尽管在竞技场里朝夕相见,但他却记不得阿尔戈的面容、声音、性格,等等等等……能表示他是阿尔戈,而非其他人的特质。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对宿敌应该产生的感情,惺惺相惜,或者是切齿痛恨,这些他也全部没有感觉到过。他甚至在怀疑,“阿尔戈这个词,是不是只是一个对自己的敌人的泛指?自己能证明阿尔戈是特定的一个人吗?”

对这种赛程过长的竞赛来说,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选手有可能会在比赛进行的过程中老死。而如果其中一方老死,而另一方直接胜出的话,那就与皇帝希望的,用比赛作为人生本身的缩影,这一中心思想背道而驰了。

那么现在就是问题了——会不会在比赛的过程中,阿尔戈就已经老死了,而换了另一位上来呢?墨丘利乌斯认为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他曾经在角力中胜过了阿尔戈,但在烹饪中,阿尔戈却能端起他端不起来的大勺。

那么又回到了初始的问题——为什么要战斗?墨丘利乌斯想起了那个一直在想的问题,如果种田和战斗本质是不一样的,那么到底不同在哪?如果以战斗为一种泛指的话,那么种田确实也是战斗。但如果具体到他现在进行着的竞赛和种田的区别,那么则可以清清楚楚的列出来——

种田 竞赛
敌人 自然灾害 不明
所需时间 一年一收 不明
能得到的 作物 不明
本质 人在自然中生存 不明

而其重点在于,种田可以创造价值,而他和阿尔戈进行的宏大的竞赛,能创造出的则完全不可知。

想到这里,墨丘利乌斯才感觉自己渐渐的从这漫长的走马灯中脱离了出来。


终于时间恢复了流动,阿尔戈的那一拳并没有击中,而是被他躲开了。而墨丘利乌斯并没有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打回这一拳,而是径直走出了竞技场。
竞技场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因为比赛存在,对手总是应当存在的。墨丘利乌斯离开了,那换另一位替补选手就是。竞技场里的时间,依然在稳定的循环运行着。
而唯一的区别,则是墨丘利乌斯走出了这稳定而荒诞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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