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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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再次失去了她的身影。

她的眼中再次失去了他的身影。

那是多久以前?几十年了吧。他们从那时候,长着鳞片的龙怒吼着用脚爪撕裂大地的时候,便在人海里相遇。此后,他们相识并最终在土地瓦解之时相恋。已经不存在地面了,那些都是汪洋上的孤岛。那时,他渴望为她做出一些什么,也渴望承受着一些什么。他会笑着帮她做出一切,只要他能做到。

他们在几十年前初遇,那一刻她记得刻骨铭心。她发现了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他很擅长为他们二人的关系付出。她感到欢愉,但这明显不够。她爱着他,这是必然的,却又注定不能长久。他们开始相恋,如同世界里芸芸的万千伴侣一般。

世界正在变迁。他们经历过了许多,但仍然有许多注定不是他们应该一起面对的。他与她分离过一次,十三年前,但他们最终在十年前相遇。他很难说出那三年他都在做什么。三年仿佛一晃而过,而留给他的记忆只剩下无数个辗转的夜晚。他们最终重逢了。再见面时,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们在森林间相拥。

她终于在一个深沉的夜晚离开了。也许这是他们相恋的终点,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考虑,但这是她内心里发出的呐喊。她需要离开这里,所有的细胞在对她发出共振。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她在这里无法达成。在异乡漂泊,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众生。她常常会在夜里梦见他的脸。她逐渐发现她需要他,她发现她已经快在生活里失去力气。也许离开那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终于,她再次与他相遇。他和她在森林里相拥,她想过挣脱,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

此后,他们又如往日一般一起生活,只是她也有了忙碌的身影,以及他嗔怪的心疼。他们需要迁居了,路途上,他在海上林道里迷失了方向,在水里被困住,她却浑然不知,继续往前跋涉。

回到温暖的家后,她试着开始学着建立防御工事,她也学会了基础的法术。在世界末日里生活很不容易,尤其是在海洋覆盖住了陆地的情况下。她感到踏实。他们迁居时,她特意哼着轻快的小调走在前面,脑里回忆着她制定好的计划。

于是,他的眼中再次失去了她的身影。他在水里胡乱拍动,并很快无意碰到了一块水草,他甚至以为那是她的手而将它紧握。但他很快意识到他的处境,他继续寻找着渺茫的生存的希望,但那真的如同启明星下的路灯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感到身后少了脚步声。她回头,发现他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她开始发慌,她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他的名字。她往回走,但她没有看见任何脚印。他消失了。她必须做些什么,但她突然什么都做不到。她把头探到海底,发现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深蓝色的帷幕。

他感到沉闷。

她感到懊悔。

他快要溺死。他试着制止自己去想自己死后的景象,蚊虫在他身上爬动,侵蚀着他身上的血与肉。而她只会以为这是一次意外的离失,并仍然傻傻地期待着下一次重逢。他制止不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扩张,随后他的手失去了一点力气,他闭上了眼睛,黑暗笼罩着他。

她继续徒劳地想象着她找到他后的情景,并一边加快脚步往回。她感到恐怖。她预见了最恐怖的结局,她此生再也看不见他。她安慰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反复。所有她平时记得的术式都不再踊跃,她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知。她快走不动了。

他触底了。

她喘着气停下了脚步。

带着泥沙的地面踩着糯软,很是舒服,但他很难想到这一点。他想起她在他跌倒后笑着扶他起来,那时的他身上还不曾有任何伤害。他想起她与他互相开着玩笑,笑容刻进了脑海里。但现在,他只感到他的肺正在褶皱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死肉,而无法供应人体呼吸的需要。他只感到他心脏的跳动正在减弱,仿佛已经不再试图挣扎。他只感到他的血液在流失,它们在缓缓离开他残破的躯体。

她迷茫地张望着广袤的丛林,那后面是散发着腥味的大海。她呆滞地盯着一片树叶,最终它飘落下去。

他要停下了。

全都不在了。

前所未有的遗憾袭击着他,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如同一件破碎的机械,或是树荫下婆娑的残影。他想起来他与她度过的每一刻。他想起来他为她做的一切。他有些后悔为什么没能让她多做做她想做的事。他太愿意保护她了。他想感受到最后一缕阳光,可是没有办法,海底没有一丝光亮。这里没有生命。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人生存的宝物。

她哭了出来。

他的生命从他的嘴里涌出。

她原来只是个懦夫。

他看见他嘴前的一片血雾。

她只剩下一文不名的爱。空无的爱。面对死亡她没有一点办法。她什么也不能为他而做了,难道还有方法吗。

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看见她。他失望了。彻头彻尾地失望,正如他曾彻头彻尾地爱着她。就在这一秒里,一切他的回忆倾倒而出,注入浩瀚无际的海洋里,组成浩大的暖流涌向她身边。他看到温暖离开着他,但他已然明白那是她的召唤。她想保留一切与一切流露出的情感,那是寄居在他们二人潜意识中的存在,尽管他们双方对对方的处境都一无所知。他明白他的生命会在这一秒里结束,他用他的一生感受这一秒。多么漫长呢。

她突然感到体内一股莫名的温暖。她大声诅咒着自己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感到安心。她继而沉默地坐在沾满泥土的地上,她还想做些什么,但她最终也没有想到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她继续沉默地坐了五分钟,便随之起身,向前走去。她怎么知道他经历的一切呢,她甚至还抱有一丝希望,他只是因为自己太爱表现而厌恶地躲了起来。他们还有机会重逢,那时的她肯定会收敛。但没有机会了,只有泪水打湿了为数不多的土地。

一秒过后,他终于不再思考了。

她需要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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