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猫

热猫

热猫它总是踮着脚尖走，热猫它孤零零地睡在空客厅的一张小床上。它是个孤独的人，总在想脚步应该落在哪个点，它找不到对应自己的位置。

在那个夏天。

热猫遇见了猫——就像往常一样，它裹着被子蜷缩在小床的角落，面对那扇小窗，盯着光亮的小长方块，它在想。想一个踮脚走路的人，怎么一步步落到家外的青砖路上。

这是自然地，它对自己说，在一块大砖宽阔的表面上找到对应自己的小点是件难事。

它在想着，猫就从窄窗外轻轻地跃过，又飘出它的视野。在一个刹那，如同冬天，热猫反复念叨的那句话：“猫扭头瞥见了我。”

热猫甩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猫又出现在窄窗中，它走在窗外挂的晾衣绳上，长尾巴对着热猫左摇右摆，然后它跳下去，在天台的边缘行走，每一步都落得均衡。热猫在青砖路上的脚步，开始对应似地与猫一齐举落。但是，猫要走远了，它像个小黑点，一点点消融在窄窗的白热里。

于是热猫追上去，伸长手臂，绷直了指尖要去触碰那个确切的黑点。但它溜掉了。猫的长尾巴一甩，从指尖滑走了。热猫探出窄窗，上半身悬在窗外，楼下就是那条宽阔的青砖路。

那时正是盛夏，骄阳似火，阳光是闪亮的，地面却氤氲着暑热。猫在灰色的小城间跳跃，在天台、屋檐和房顶留下潮湿的脚印，它汗津津的，全身毛发蓬起，挥洒的汗让它在空中闪烁，当它落下，蒸腾起的热气又将它包围。

热猫无助地看着猫向远方的太阳离去，看它在裸露的屋脊间闪来闪去。阳光刺的热猫几乎睁不开眼，它感到第一次，夏日是如此紧地贴着他。

那天以后，热猫高烧不止。最初它在床上惊厥，做着游荡的恶梦。几天以后，它好似在梦里跑的精疲力尽了，开始不停地发汗，它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里面嘶嘶冒着热汗的蒸气。而它的梦也来到了一片黑灰色的群山，那是个寒冷的北部，当热猫呼喊时只能听到回音，它不知道那些声音到了山间的哪些地方，又从哪里回到它的身边，它们返回时夹杂的风，让热猫感到惊慌与孤独。某天夜晚，热猫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开水。它开始把自己身体的一切体液往旁边的墙上涂抹，直到那面墙散发出气味，并有着灼人的温度，它像个狂乱的造物主，在创造一个小小的自我世界。当世界完成后，那面墙上的气味给了热猫安全的氛围，它又沉沉地睡去，陷入长梦中。就在那时，群山间的声音变得清晰，热猫能听到它们打在岩壁上闷重的响声，它们似乎在山尖上找到了落脚点，得以翻越群山。声音返回的时间一次又比一次长……然后，热猫的父母来了。他们偶然路过客厅，闻到了难闻的气味。那时热猫正像一节肋骨似地贴在墙上睡觉。他们认定热猫快要完蛋了，于是连夜坐公共汽车把它送进了大医院。热猫被送来时昏迷不醒浑身滚烫，连骨头都是热的，医生都说它是一滩烂泥。于是热猫的父母跑走了，他们觉得热猫肯定会死。

热猫咬着牙，抿着嘴唇，死闭着双眼在大医院躺了五天。它裹着热气，小心翼翼地踏着一块块碎石，像一条长柳枝在山缝间摇摆。它一点点走出了群山，向着地平线尽头的家乡走去。

第六天，热猫睁开了眼，离开医院，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车。它在车上从很远的地方就望见了那座暖阳下的小城。它觉得一切都很好，于是中途它就下车，趟入环绕家乡的小河。太阳把河水晒得热乎乎的，融进它僵硬的身体。那时，猫又与它相遇了，是很多只猫，它们竖着长尾巴，很笃定似地在河岸上行走。又跃上小城的天空，轻轻点过屋顶，在日光下翻飞。

看着猫，热猫默默地流泪，小城在泪水中变得朦胧。它走出河水，走进小城的街道，脚跟贴着地面，青砖在脚下变得很软，好像只是微微挪动，又好像一步迈到小城另一头，它伫立在人群中，但又好像在他们间流动。它与每个陌生的、过路的人相互摩挲，他们都融化了。它与如同素不相识的父母对话，他们也都融化了。

热猫站定在阳光下，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在那个夏天。

然后是秋天，树叶摇摇欲坠，冷雨时常不期而至。

然后是冬天，寒风呼啸，让小城在飘落的大雪中瑟瑟发抖。

冷峻的秋冬掠走了热猫的热量。最初它还幻想，想着猫在房屋间蹦跳，奔向小城的尽头，面对夏末最后的太阳一跃而下。但它很快不再去想了。冬天的青砖又硬又滑，选择一个点变得愈发艰难，不间断的恐慌冲刷掉多余的想法。它不得不把脚踮的更高，不得不更加慎重自己的脚尖该在何时落下……热猫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严酷季节的位置，它好像被抛在小城中苟活。

如果你到热猫的小城中去，你会看到它靠着墙艰难行走，偶尔它会抬头看向高远的太阳，只是不会再去想猫。

四季轮回如此残酷，既短瞬又漫长。

这就是热猫的悲剧。它应该死去，躺在木盒子里，身边填塞满夏日的温暖，最后在四个角打上四颗硬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