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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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石化曾经存在过。我仍然确信这一点。

石化这座小城,是在某个时候拔地而起的,在金山卫的南边,下盘山的北边。金山卫是个并不大的城镇,下盘山是莫斯科海上的岛。两者无疑比石化更久远,但更确凿的信息,却同样无从考证。

石化,本来没有名字。工人们来到这里,用臂膀和腰,用冲击钻头和钢筋,踩着百年来江流淤积的泥沙,在海的上面竖立起一座崭新的城市。沸腾的铁水,是城市的骨髓,石油是它的血液,石油化工厂建立在城市的中心,四面八方的管道和交通以它为核心包裹起来,生长着,蔓延着,人们只知道这有家石化厂。后来,工人和工人的孩子们在新生的城市铺出道路,通到金山卫去,让人们终于知道这里有他们,和他们的城市。

于是有座石化城。



石化,是一个人的名字。石化小时候,他的父母忘记给他起名字。他在家里排行第三,姓张,所以只是被称作张三,这是后话。小时候在巷子里有很多亲戚们的孩子,或大或小,石化是其中并不算年长的。

不过他有一项绝技。某年夏天热的傍晚,他伸出手去,居然在空气里抓住一只苍蝇!大门敞开着。张三开始练习,开始夜以继日地磨练这种技巧。直到两周后同样的一天,张三在孩子们面前伸出手——剿灭了嗡嗡乱叫的,胡乱的苍蝇。朋友们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黑空里的点。一只,又一只。

很快巷里的苍蝇灭绝了。困扰大家的小虫全都死在张三的小小的手里,他不断重复这一工作。

张三在苍蝇的嗡嗡叫声里长大。他痛恨苍蝇,苍蝇也恨他。他徒手捉苍蝇,他用脚碾碎蜗牛,他和黄鼠狼作日复一日的斗争。他杀戮着那些生命,以此来充当自己的爱好,和唯一的使命。很快,人们对他的称呼变了:他不再是个孩子,他是个少年;正如石化不再是一座工厂的名字,而是一座城市。张三困惑了。但孩子们叫他苍蝇大王,而非苍蝇毁灭者,苍蝇恶魔,苍蝇捕手。他愤怒,他仿徨,他无足适从而将更大的怒火发泄在该死的生物上,嗡嗡叫的,翻飞的,垃圾堆上长大的。

张三后来离开小巷,因为苍蝇去了更远的地方。苍蝇大王也要跟着走。菜地是同样的菜地,竹林也没有变,孩子仍然在哄闹,老去的黄狗终于有一天被汽车碾死在只通三轮的小道上。张三背起他的行囊,他看着石化厂烟囱竖立的方向,天空里有长坨形的黑烟。或许他将要上学,或许他会找一份比清理害虫更有价值的工作。于是他走过黄金色的油菜花,他踩在黑的泥土上黑地走,举起手,遮住太阳发烫的光,在路上拦下辆公交车。

临走前,张三洗过怎么也洗不掉的黑,但他常年染血的手只是沉默。他披上父亲的长褂,背上爷爷的榔头,叼着麦草,眯着眼,然后给自己取了石化这个名字。



城市是活生生的,城市不是一种建筑,无论你如何去宣讲,去演说,去搬迁。城市始终蚕食着荒野,作为巨人在大地上矗立。但城市是会死的,城市的呼吸逐渐放慢,城市的血液不再流动,乃至枯竭的那一天,城市就死了。死掉的城市是混凝土骨骼和钢铁筋脉的肉块,逐渐被分化,变成一地残渣。

一个人的死去和城市的死去很不一样。城市的死去是缓慢的,是令人窒息而绝望的。但人的死去可以是刚烈的,或许出于人必然的自由性。无论如何从这种角度上来讲,L先生的确是个刚烈的人,也是滩久久停留在卫零路上的污渍。

石化那年刚刚从技校毕业。石化身上背着斜肩包,但这种包其实无需背就可以粘在衣服上,还可以在大火里烤三天三夜不化,不防水,但是防漫天的黑烟,是石化的特产。背带下边是蒙灰的旧衣服,没贴补丁,但大小有些不合适。旧衣服再下面还是大同小异的旧衣服,没有说的必要。石化的两根指头中间夹着烟,但他是不抽的,只是因为他儿时养成了手不能闲的习惯,或许这叫多动症。他不是个刚刚进城的菜鸟,因为地平线上已经没有油菜花田了。石化多大了?最近又扩了一个城区。石化多老了,自从来到同名的城市的心脏里,他就没有记过自己的年纪。不过有一点很确信,他离开农村的那一年,大概是十二岁吧?

说回L先生这家伙。L是个穿衣模糊的怪人,没有学者的样貌,气质略微沾点,但也是精神病的一面。眼镜从来是碎的。石化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摆个臭脸。石化朝他脸上干了一下。后来两人成为了朋友。

L是个瘸子。如果他放下自己那根拐杖,就会摔在地面上,一次又一次。如果他此刻走在街道上,拖着废腿,无所事事地走向更远的地方,那可真是奇妙的盛景。

石化想着这一切,突然感到无可避免的哀伤。

L先生是在一声巨响中留下卫零路上那段痕迹的。那是个夹竹桃花盛开的日子,街上的人多了,石化在人行道上靠着右侧走。街上人很多,有些向北去,有些向南,但他只是在等L同去吃一顿午饭。乡村里人常常迷路,可是在城市里不会有人迷路,因为处处是城市,处处是建筑和人,没有空隙。人和人间,夹得非常紧密,石化也曾经感到喘不过气。不过很快L教会他在人群之下行走。像在结冻冰河下的鱼吐着泡泡,看着人来,人走,愈来愈多。

他偶尔撞上路人肩膀。

石化揉下酸痛的腰,望望刺眼的太阳。还有多久要回去检修?不知道,午饭还没吃。石化在行走这件事上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当他仅仅是张三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行走,就像一只鸟学会飞翔,水牛学会潜水,豹子奔跑。他会在乡间一望无际的原野里行走,他叼着麦草,看向天边的云朵。后来云朵离开此地,城市来到这里。公路上疾驰无数的汽车,超载的卡车,哐当哐当呼哇呼哇,咆哮着建造更多公路,把原野分割成一块块。

L先生这个家伙,其实很有意思。他说在石化的南边有叫海的水池,一望无际,可以行像石化厂的烟囱那般高的船。

L先生,应该不是从乡村走来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L先生用一根怪异的扳手敲难搞的螺丝。石化握住他的肩,接过扳手,将螺丝直接砸了进去。L看着他,像山魈,或者愤怒的钻井机。后来两人打了一架。L先生惯用一条粗糙的旧毛巾,把肥皂装进去,浸水,随即向敌人的面孔上凌冽无情地抽过去。石化惯用他的拳头,用手指和浑身的爆腾的血,像擒苍蝇似地把人抓起来殴打。两人打的时候,L绕着石化走,毛巾抽了一次又一次,打得他浑身血痕淤青,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然后石化挥拳,石化不断重复在与自然的搏斗中习得的搏斗的技巧,然后被一块包在破布里的油脂轻而易举地击败。乡野的草地,向城市相反的方向退去,退无可退,退到海里去。

但石化已经不再是乡野的孩子。他用了他爷爷所惯用的那把榔头,向L先生砸过去。L愣住了。他笑了,因为石化的仁慈,武器在他面前停下。他歇斯底里地大笑,因为石化的阴冷,他向L先生的脚猛地砸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刻的裂痕。从此人们常常看见石化和他的兄弟在路上行走,坐在天桥的护栏上吃同一碗面。

L先生下雨的时候不撑伞,他害怕遮挡自己头上一方天空的东西。这又叫幽闭恐惧。

L先生是个假绅士,喜欢说文绉绉的话,但行为无比下流。没事可干的时候,他就在地铁里从事猥琐的勾当,石化多次从派出所把他赎出来。不过他的确是个学者。L本来是大学生,起码他这样说,他说他的发明被人剽窃,还被人在食物里下了洗洁精——从此大脑中毒变得疯癫。L痛恨洗洁精。L经常抱怨石化是不是也中过毒,是不是大脑出了比他更严重的问题,需要用装有肥皂的袜子好好教训一下。这时石化就默默地笑。

L先生的故事很多很多,但他总不说。或许他根本没有故事。一条线段只有两个端点,但从背后看过去,L身上的端点居然那样多。石化很惊奇。

就在这样的思绪里,石化意识到了什么。石化没有掩面哭泣,而是去炒面店点了一碗油菜面,包在新买的毛巾里,烧掉在卫零路上一处平凡的地方。那天L先生格外轻松,他说自己的命运要迎来终结了,他也极度悲痛。我恨你,石化,我希望与你永别。但我又作为一个朋友为你真的悲伤,因为你的命运遥遥无期。

那天的傍晚,L先生叫一辆呼啸的卡车撞死了。这让石化想起来那只自己养的狗,那忠诚的老伙计。L的死法无比刚烈,无比激昂,纷飞的血碎和脑浆喷溅了半条街道,沾在路杆上,沾在夹竹桃和消防栓上,也沾在所有的微尘上。几乎两年,路过的人都能闻到那种浓郁的温的油脂味道,想象滑腻的东西在阴暗的角落爬行。

死去L先生的地方,常年苍蝇横飞。

石化把灰烬装在一个垃圾袋里,背在身后,感觉自己像蜣螂,或者别的动物。甚至苍蝇。雨开始下。鼻腔和嘴里满是呛人的肥皂气味。



地平线上,移动的巨物是城市的敌人。老人说,那是移动城市,他们是窃贼和强盗,是我们的宿敌。如今合约的期限已经结束,金山卫再也没有保护我们的义务,现在我们要么发动斗争,要么跳莫斯科海。

工厂开始生产武器和弹药。缝合钢板,淬火,按蓝图切割厚实的塑料,将配件们组合起来。石化城开始武装起来,将自己从上到下包裹在更深厚的铁皮中。石化的手上转着烟,眯起眼看向远处。以前,他看着的是麦田,后来看水泥,现在看向荒野。天边狭远的一方便是移动城市。

移动城市不是座城市,而是一种现象。一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的战争。那些开巨型陆行舰的土匪掠夺地上的城市的财富与资源,四处征战,崇尚暴力和屠戮。石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浩劫:金山卫城挡在石化向北方的路径上,挡住了大部分强盗的进攻。可这都建立在金山卫和石化是同一阵营的基础上。而现在,石化太庞大了——石化发展得太快了。石化像一颗新生的熔融的太阳,这里丰厚的石油,永无枯竭的矿产,是无数城市渴望了数百年的东西。金山卫再也没有控制石化,制约石化的能力,他们需要第三方。

移动城市来了。

石化把耳朵从地面上抬起来,极目望去。黑影在靠近,城市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无可避免。我们一定会赢,石化这么想。他们没有根,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只有土地是人生存的基础。只有土地值得战斗。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阴云遮蔽天空,压抑的风暴不加酝酿,不再收敛,转而狂怒地卷起七八十米高的龙卷,咆哮着吹动莫斯科海的波涛。就在这样的晚上,第一炮打响了。异邦人的炮弹砸在石化的墙壁上,炸出扬天的烟灰,一炮如此,炮炮如此。反击正式开始,新晋的军人们驾着四轮车,飞机,骑着牛,燃着热气球,向敌人的堡垒发起冲击。

石化亦在其中。他并非第一次在旷野里漫步,听着耳畔风的呼啸,居然感到久违的平和。披甲的战士前进不止,移动城市的巨轮也仍在加速。撞击,这种原始的战术,在最纯粹的力量下如此恐怖。石化知道金山卫的失败。在他刚刚抵达石化厂的时候,人们都在谈论那件事。敌人撞烂了金山卫的城墙,粉碎了他们的港口,瓦解了他们的斗志,令他们一蹶不振——然后背叛。弱小的背叛弱小的,强大的背叛强大的,背叛总是发生,正像城市循环系统的诸多问题一样,始终无解。

通风管里没有腐臭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锈蚀,尘埃,和死亡的味道。就在这,就在荒野里漫天的都是如此的味道。石化看见了人,死人,非常多的死人。移动城市的履带照旧向前,加速,加速,其上载的人跳下来,用他们的长刃近身搏斗,用长铳杀进杀出。军队则如一盘散沙,毫无战术——唯独胜在人数上无法磨灭的优势。更多人,太多了,石化感到要窒息了。他想转身逃开,却只能向前,他举起枪,瞄准,不知道如何开火。绞肉机般的巨大机器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宣告着征服者的步伐大步迈动。仅差半里,他们就将冲破石化的高墙,杀入城内。

世事难料,又注定如此。过多的阻碍使得机器的移动系统出现致命的卡顿,履带和轮轴里卡进太多肉块,太多金属与塑料的残渣,发出不安的悲鸣。更多人!更多!石化城居然有这么多的人,石化惊觉,石化在惊愕中打起精神。他攀上由数十位战士搭成的人梯。还有二百米,雨越下越大,湿滑的土地那般泥泞。加速,不择手段地加速。

毫不保留地加入所有炭火燃烧,引擎超载,像熊熊的卓越的炙热的火球,驱动巨轮碾碎障碍。石化向上攀登,攀登……人们都在攀登,他们用拳头,用刀剑和棍棒,还有炸弹。移动城市的外壳不断破碎,护盾失灵,制导错误,动力却仍然源源不断。百米,五十米……

石化迈上一步,抓握在铁架上,用榔头抡圈砸在陆行舰的主引擎最后完好的支撑上。啪,咔哒,细小的撕裂和骇人的巨响同时发生,这艘战舰的呼吸彻底紊乱,躲在其中的人或许意识到大势已去,将方向控制系统来回旋转。巨轮失衡,轰然倾倒,在坚硬的数万年的永坚的土地上沉重地倒下,立刻顺着数十道大的裂纹崩解成碎块,较大的残躯发生剧烈爆炸,掀起火的洋的海啸,小的部分噼里啪啦弹跳,化作大量的火流星。攀登它的军人们跳下来,像死去的巨树上分崩离析的枝叶,作鸟兽散,但仍然在爆炸声中化作巨响消失殆尽。昏黄的太阳在阴云背后闪烁,雨越下越大,蒸腾的空气在白雾里翻腾。剥离八九成零件的舰体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动力,撞碎了石化城坚厚的壁垒,滚了四五十米,烧尽了路途一切,在土地上留下永久不消去的焦黑斑点,终于彻底寂灭。

稍晚些的时候,石化在冰冷黑夜的土地上睁眼。他昂起头来,拖着浑身的骨折,回石化去。足践烈焰。



路,穿过其他路,结束在路的尽头。一条条路分割城市,又联系起城市。在石化城有相当多的路,毕竟它是那样新生,那样有活力。然而在众多的路里,最初的那条叫卫零路。

卫零路仅是条长而笔直,横跨在金山卫和石化厂之间的一条路罢了,并不宽阔,也并没有特别的构造。最初,石化认识它是在油菜地里,看着汽车飞快地开去,看着爷爷在路上散步,望着南边的方向。石化问他为什么,爷爷说,南边是名叫莫斯科海的地方,那里有数千万米的水,数百万艘的船,还有奇异的海怪:克拉肯,鲸,鲨鱼……爷爷说,他年轻时候在海边长大,现在也离得不远,海就在我们的身畔。

后来石化在常常坐在卫零路旁的土丘上,感受南边的海吹来的风。直到他觉醒了抓苍蝇的天赋,才逐渐忘记爷爷和他的海。



醒醒,石化。天大亮了。

石化醒了。街道上人群往来如往常,车辆郁郁拥拥,沥青呻吟,钢材板条切割声不断。有些寒冷,石化手里的烟皱巴着,被随手丢到下面去。夜的霓虹还没有干净,早晨的太阳升起来,是城市最刺眼的时候。小生物在这样的惶惶里,在工厂的焦油里,在没有土壤的土地上,是无法生存的。苍蝇,已经灭绝很久。

石化的烟落在寒冬里石化的道路上,石化的错。石化有罪。石化累到骨头里,已经被齿轮咬合着支撑太久。

他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浑身的断过的骨头在吱嘎晃叫,皮像被铁水烫过的。他做梦,梦见石化城的末日,梦见数百万只翼手龙在石化城上空无垠的空中盘旋,传说中百米长的鲸和克拉肯从莫斯科海里探出头,把石化的烟囱卷走。蝗虫,三叶虫,蜘蛛,无穷无尽的昆虫,它们是来寻仇的,它们要碾碎我们碾碎它们的钢铁。熔岩,钢雨,梦中是可怕的重复的灾难。石化在困顿里潜逃,快逃啊!救命啊!大家都在跑,不知道尽头何在地乱跑吓跑四处跑。石化是一贯善于行走的。蝗虫,三叶虫,蜘蛛,克拉肯,翼手龙……燃烧的巨人,宏大的陆行舰冲进了石化厂!它在吼叫,它咆哮着邪祟地笑着:“我是死神,世界的毁灭者。”逃亡者身不由己,只得夺命狂奔。石化迷茫了,石化麻木不仁,他的左眼在火海里煎熬,右眼在刺骨的阴影里被动物啃食,榔头一次次砸在他的脊梁上,石块从天空上砸下来……快逃吧,没用的,我们犯了太多的错。突然,人群向后跑。为什么?你们为啥往回跑啊求求你们告诉我,告诉我吧!这时,L先生驾驶的卡车向他冲来。

石化睁开眼。一声巨响传入他耳,打破了他持续数年的噩梦。怎么回事?他拿起通讯器,居然有数十条未接来电。随便回拨一条,没人接。揉僵硬的臂膀,眨疲惫的眼。突然又有人打来了电话:

石化厂炸了。

事后来看,故障是意料之中的事。不知道多久无人维修的线路,还有已经损坏的东西,埋在各种线路和管道的背面。早期施工的不完善导致必然的结局,冗杂的装置必然会烂掉,会损毁。终于:一根不堪重负的冷却管冻裂……石化多次向管理们汇报过这个情况,但于事无补。得知石化厂的毁灭,他只感到心中极大的解脱,还有种终于了结的平静。

金山卫的人来打听情报,顺便送来了救灾物资,并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回去。火警在发生爆炸的区域搭建起喷水塔,阻止火势扩大。那晚的混乱很快就停息,人们继续生活。

但城市的扩张停止了。人没有心,还可以活吗?恐怕这问题难以作答,只能留下一枚阴祟歪斜的拖长的问号。石化死去了,在那个冬天的夜。

大厦终于崩塌。

后来,张三乘船离开石化城。莫斯科海上的星星比厂里看见的多,月亮也大得惊人,真的像圆饼状的奶酪。海波荡漾,浮光跃金……碎碎的浪花,碎碎的沙。卫零路上,最后一座港口准备好了航班,登船的人也全都到位。然后汽笛声——嘟。岸上的城市,逐渐远去了。据说,船的航行的尽头,有个岛,叫下盘山。那里会是怎样?会有下盘厂吗?会有海零路吗?会不会有移动岛屿来攻击他们?都是未解的谜团,张三很好奇。张三把那榔头丢进海里,没有看清它究竟如何下落。或许是被鲸鱼吃了吧。

张三想到自己被砸死在石化厂钢筋下的父亲,被车撞死在卫零路上的L先生;想到自己肺病而死的爷爷,被移动城市压死的娘。他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变得总是回忆。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我呀,就知道说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以前有个老头,在移动城市的袭击里被碾断了双腿,便终身向别人警告这恐怖的敌人。他万分确信他们的存在,我也确信着石化曾经存在过。现在的卫零路,是否还通往着一座精炼开采石油的工厂,是否还相交错综复杂的道路网络?城市的孩子们是否重建了城市的心脏,继续存续于荒野之外,文明之中?都是未解的谜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怎样呀。我们的路在何方?

少年的荒野荡然无存,青年的人们分道扬镳。壮年的战火早已停熄,中年的灾难逐渐远去。冲突在我脑海里乱撞,我累了。谁能笃定该怎么活,谁又能知道该怎么走呢。

城市呀,我的故乡。城市,错综复杂,新生而古老,简单又繁复,排外却包容。我一直觉得城市就像我的老朋友。我常常觉得我仿佛迷失在城市中,后来,我才发现我没有。我是迷失在了人的迷宫里,心的迷宫里。

我始终觉得石化不是座城市,而是座迷宫。是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一段印象。在我踏入石化的时候,双手抓满了公车上乱叫的苍蝇,其他人也与我一样。下了车有更多更多的苍蝇。渐渐地,天上的乌云开始下苍蝇,黄昏不见了开始下️苍蝇,晨曦不见了开始下苍蝇。

我再也抓不完。我像其他人一样撑起了伞,假装那是普通的雨。

大梦一场
的张石化先生
推开窗户
举起望远镜
眼底映出 一阵浓烟
前已无通路
后不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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