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被忘却寓意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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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和年份尚不重要的古时候,这片大地上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种族。它们彼此之间离得很远,以至于几乎不知道远方种族的存在。那个久远的古代世界远未像现在一样连成一体,不同环境的生态链彼此闭合,沙漠与大海阻隔了它们。

狼与羊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狼是吃羊的种族。但狼没有现在这么邪恶——或者说,狼从来就不是什么邪恶的动物。狼吃羊:天经地义。

羊默默承受狼对它族群的修剪。千百年来羊无知地追随牧草的足迹,而狼更像是这所有生活后一双漠然的眼睛,从创世之初,或者几个月前闯入这个没有历史的种族。现在这两个种族契合着:憎恨经常性地如瘟疫般爆发,却无法彼此分离,羊追寻牧草,羊认为狼可有可无;狼睁着血红的眼睛追寻羊,对它的鲜美和高傲又喜爱又厌恶。狼是多么希望羊是完全属于它的啊,或许两个物种本有可能建立友谊,但在狼变态的占有欲下,最终也只剩下捕食—逃亡的结果。远古的狼看到这样的状况,也许会为其不体面而感到叹息。就这样漫长而相似的岁月流过,有时候一只吃饱的狼看见与兔子交谈甚欢的羊,感到恼怒、失落,也并不是鲜见之事。

可狼不愿让羊知道它的感受,更不愿在乎羊对它的感受。狼希望羊只是天真的、鲜美的、只属于它的血肉。

然而千百年又过去了,羊群仍未真正屈从于狼的愿望。狼们进退两难,有的开始怀念先前更可爱的时光,有的甚至试图回想更原始的世纪,那时羊和狼彼此互不相知,狼还没尝到诅咒般鲜美的羊肉。但是古语没有文字,狼族没有历史;对于那样的过往,谁也没有清晰的把握。于是不了了之——日子仍旧无视情感地过下去,海岸上的寒风不停呼啸,一切被时光那双肮脏起皮的手埋进脚下深深的葬土。

“反正羊们无法离开我们。因为我们跑得比它们快,我们能嗅出它们仓皇的气息,多远都闻得到。”最乐观的狼这样想。

然而在不久之后一个有日出的早晨,醒来的狼们却再也找不到哪怕一只羊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膻气引领他们找到一些羊毛。狼们在往昔羊群遍地的草原上奔跑了五天。

闻讯从海边赶来的鸥鸟告诉他们,另一个物种已经把羊们一晚一晚地全部运到另一个宇宙1。它们只有两条腿,却造出了能渡过海洋的木头;更奇怪的是,它们嘴里的语言没有任何其它生物能够理解。

于是狼们知道属于自己(他们只是一厢情愿罢了)的羊已经被两脚兽全部抢走到似乎永不可及的另一个宇宙,成为它们的奴隶和食物。狼们很伤心,也难以相信。

在那个灾难性的无羊日出之后的好几年中,总会有狼突然发疯似的猎遍草原寻找羊的踪迹,他们之中大多数死于严寒、缺水或牛的利角。于是狼族的勇士大大减少了。更多的普通狼则会将白马或猪误认成羊,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幻灭之后悻悻走开。

羊在消失后的几十年后成为图腾。狼们会闻着辛苦收集来的羊毛上残余的膻味,幸灾乐祸或带着怀念地幻想羊在那个宇宙的生活。羊的地位以其离去不减反增。狼带着可笑的同情想着羊,这样的行为被快速融入了文化传统:羊成为失败的狼抚慰自己、提高他们优越感的有力工具。

但是狼们从来没有想过去越过海洋追寻羊。他们不可能放弃脚下这片土地,无论其肥沃抑或贫瘠,离开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巨大愧疚感将他们牢牢捆绑,其稳固程度超越对故土任何形式的留恋所能达到效果的极限。羊已经变得这样的遥不可及,其概念若不加以仔细甄别将极易与信仰2混淆。去不顾一切寻找羊,对狼们来说这念头和寻找太阳的巢穴没有区别。

于是狼们继续过着没有羊的生活,同历史上任何一个时刻一样日复一日和自己的欲望搏斗,然后妥协。大地上越来越有生气了,树木开出从未见过的花,奇形怪状的新物种从四面八方涌来,骄傲的狼看到壮硕可口的巨大生物彳亍在属于他们(这是一厢情愿罢了)的土地上,心中生出陌生、渺小、自卑的感受。

狼群藉由爆炸的生物量快速繁殖,迅速扩散向不同气候的地区。羊的故事逐渐被狼忘却,只有腐朽如幽灵般的老狼会到当年海鸥指引他们找到的羊被运走的荒芜海口,可笑地为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梦想呜咽,即使它们懂得自己愚蠢和这一切的荒谬……直到那哭声不再是为丢失的羊响起了——强横的海风的呼啸与哀哭混杂在一起,难分彼此——老狼已经倒在海边冰冷的石头上不动了,带走他们祖先那一份最初的记忆。而海风还在呼啸着,并将永远呼啸下去。

就在关于羊的记忆几乎在狼群中消失时,一只健壮的大鸟从海与天空的缝隙中飞来,落在狼族群落的一颗大树上。它身上的灰白色羽毛凌乱不堪,翅膀上涂抹的鲜艳颜料还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眼神谨慎而凶狠,浑身带着海风和海水混合发酵的狂野味道,没有狼认出它是什么物种——这倒并不罕见。大鸟笨拙地使用古语自称来自两足兽宇宙的使者,飞越整片海洋来到这片没有双手的土地,只为预先向他们传达羊族即将归来的喜讯。

“羊?”“羊。”“羊。”狼们互相探询、核对,咀嚼着这个古老而沉默许久的词汇。没有狼记得有羊的日子和吃羊的时代,除了一条目光如浑水、毛皮脱败的老狼,他突然急切地呜咽起来,嘴角滴下串串涎水。狼族没有记起羊。

大鸟有些惊讶地俯瞰着密集的狼群,微微张开翅膀在树枝上保持平衡。它意识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它正准备将历史带入不存在“历史”而只有“以前”的大陆,就像尝试拔下三叶草的第五片叶子一样。当所有狼都不再关注它、自顾自忙自己的去时,大鸟像影子一样飞走了,留下颤抖的枝条和几片羽毛。

那条最老的狼看着天空中旋转着下落的鸟羽,嗅到了海风和岩石的味道,最后一次想起了羊不屈的眼神。它难得变得清明的眸子暗了下去。几只路过的狼以为它睡过去了,并没有在意,只是在心里骂: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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