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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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杀了人。”

咸涩的海水漫过我,在海和蓝天交汇的地方,太阳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般,燃烧着。

那是一个湿润的夏末,他就站在我的门前,雨水顺着发丝流淌。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他打了个喷嚏,鼻涕和眼泪涌出来,整个人脏兮兮的。

我们顺着乌云逃跑,昏黄的日光在雨幕之中模糊,分不清自己此时究竟身处白天还是夜晚。

“她蹲在角落里面,一直很害怕。”我牵着他的手,沿着积水的公路走去。“我看到她的模样,总觉得很愤怒。”

“她一直在发抖,望着我,看着我……看着我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哭得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他说这些的时候,胸口不断地起伏,好像每一句话都要从他的心底挤出来,否则就会被渐渐失去的体温淹没。

“不是你的错。”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都是我害的,我不该离开你们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他一脚踩过泥塘,黑色的泥点子擦过他的衣角。一只鞋子又脏又湿,只是看着,我就觉得难受。“我们以前都还小,总以为自己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但是……”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只是牵着我的手,低声念叨着。我只能默默地听他说话,听他不知所云地叙述。我的手心,像是握着一块冰块,冻得发疼。

“我想……找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这样消失。”他有些哀求地拉着我,眼神空荡荡的,仿佛是烧尽的炉炭,已经不剩下几分生者的光彩。

“我和你一起。”我终于开了口,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要说的话。记得在某个夜晚,我也曾这样对着他们说过。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们一起。”我紧紧地捏住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我的心跳传递给他。

灰色的雨幕慢慢沉淀成厚实的夜幕,冰冷的水汽像是世界睡梦之中的鼻息。

海闪着光,在防波堤之外默默地诵唱着。

方形的天空之下,八音盒奏起单调的乐章。

地面在脚下旋转着,带起我们的脚掌起舞。

我们对视着,牵起手,在终有一天会破碎的岩石上舞蹈。

“我们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得到原谅,对吗?不论是我,还是她?”他的声音突然有了力量,仿佛从一个惊惶的梦中逐渐清醒。“所以你才会离开我们。”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并没有错。都是我害的……”

“大家总会这样说,不是自己的错误,都是环境害的,都是别人的问题。每个人都会这样安慰自己。”他激动起来,整个人开始不断地颤抖,仿佛有某种尖锐的东西就要从他的身体之中破出。“可是能够得到幸福的人却又有多少呢?我们出生的理由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他挣脱开来,将手从衣兜里伸出来。

在那小小的手心之中,是医生嘱咐给我的药。

时间在那一刻膨胀得几乎要炸裂开来,苦涩与哽咽在一瞬间充塞了我们之间的全部空间。

“已经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消失的只有我和她就够了。”

回忆像是冲破了言辞之间的堤坝,汹涌地没过我们。

在每一个哭泣的夜晚,在空荡的脑海之中,在断了线的旋律背后,在被眼泪浸湿的阴雨天,在失望的电话忙音里,在缺了一块的心房深处,在寂寞得几乎要窒息的一秒钟。

他和她总是在那里,一直陪伴着我。

药丸划过喉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宣告死亡的一声枪响。青色的藤蔓从他的血脉之中浮现而出,象征着希望的雏菊自黏软的胶囊之中生长。在碳酸锂的培育下破碎了他那张稚嫩的面容,只剩下一张留存着温暖微笑的面庞。

“活下去吧,带着希望……”

黑夜像是被狂风席卷着,挟裹着风暴向我袭来,我甚至来不及伸出手握住他渐渐僵硬的手掌。

咸涩的海水漫过我,在海和蓝天交汇的地方,太阳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般,燃烧着。

方形的天空之下,随着发条的上弦,熟悉的音乐继续演奏下去。

我仍然时不时会想起,在我眼前盛开的那朵雏菊。

一片片药物顺着我的喉咙向下,却再也无法绽放花朵。

水晶球中,只剩下我一个人随着单调的八音旋转。

但我却一直在寻找啊,希望能够再次牵起你的手。

希望能够在最后抱住你,紧紧的,不会再次松开。

时间也还是会就这样流逝,我会就这样度过一个个炎热的夏天。

在九月末打了个喷嚏
六月的气味又一次重复。
你的面容就那样在脑海之中饱和,容不下半点后悔与悲哀。
你们从来都没有错,也并非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我们一直就这样走下去吧。
如果那时候这样说,就好了。对吧?

这里诞生了一场悲剧,

一位病人和他的顽疾成为了朋友。

如是天方夜谭,只会让观者发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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