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之书:崃山游记
rating: +21+x

我在新历二年左右的时候,曾经旅行到大陆的最东端,原意是去瞻仰某座沿海雄城,但无意间迷失了方向,不久天黑,于是在路旁随意生些篝火休息。

路过的赶牛人告诉我,不远处有座叫崃山的沿海矮山,山上有一凉亭,或许可供休憩。我起初便觉此山名似曾相识,而后方才醒悟这是前朝文人齐山先生曾为之作过游记的矮山,彼时那位先生也曾歇脚于山上的海光亭。如此,便是值得一往的了。

我于是动身,不久便到了山脚,似乎有石阶一直向上延伸,脚踏在其上湿湿滑滑,似乎密铺了一层青苔。想起齐山先生《海光亭记》中的句子:“崃山漫山皆磴,多生苔点,其形如米。”也是符合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寻常的鸟兽虫蛇四处翻动的声音,只有我的脚步声。昔日里应当热闹非凡的山,到了夜里忽地沉寂下来,陷入休眠。

但是细听仍是有声音的,猫头鹰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声,我难以知晓此中含义,只好认为它也在享受良夜。草丛里间或会有蟋蟀的低吟,是荡涤于山岭间的微小声音,独奏着属于自己的乐章。

崃山的山坡并不陡,走起来很舒适。道路两侧斜斜生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应是柏一类的植物,在月色下微微地泛着光,像是纷杂的河流倾泻而下,洒落一地乳样月光,流淌到我双足之侧。更高的是松树,在淡淡的亮光下投射出一地斑驳的杂影,行路其中,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夜逐渐地深起来,我略微加快脚步。生着青苔的石阶逐渐变成了碎碎的小石子路,其中不乏白色反光的小石子,远看就像一片雪白波浪,与海呼啸时溅起的泡沫,虽然真正的海只有咫尺之遥。崃山并不十分有名,以致可以被难以计数的文人墨客赞颂的程度,古往今来,也只有一篇《海光亭记》。

除我在先前所提的二种声音之外,海浪的声音也掺杂进来。更加富有规律,更加旷远,更加悠久而绵长。我凭借直觉隐约觉得山顶快到了,于是举首眺望。

远处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我料想那便是齐山先生所记的海光亭,于是三两步走近。越近,两旁的植物就越来越少,以至于最后只剩下裸露的石块,经过无数年的风力侵蚀有了奇特的外貌。齐山先生说,“山顶多生怪石,形诡而色墨。”果然不错。

而须臾间到了亭子下,只见的确上书三个大字“海光亭”。向另一侧远望,借着尚属晴朗的星月夜光,看见海上延展着一条白带样的绸路,一直铺到亭子脚下。风一大起来,这路便支离破碎,而后又凝实起来,不知它像这样度过了几度春秋。

山巅的风带了咸咸的海味,但并不腥臭,有一股清新之感。我俯身几度尝试,才勉强生起一堆小火。而月亮此刻恰巧被云朵遮住,于是绸路不复见,石子波浪也黯淡了,火光成了眼下唯一的光源,在寒风中艰难地立着。

亭子里装饰简单,没有什么陈设,我于是斜倚柱子,闭目假寐。四周的幽悄钻入我的双耳,让我隐隐能听到放大了的各类杂声,忽大忽小。火烤发出噼啪的响声,呼和着重新显露的半月,作出一副骄人的模样。

《海光亭记》中曾提到此地的日出,“北海承天光,旭日出而山摇,落则谷悲,是为海光亭。金丝漫射,北冥不掩其芒。极天海不成一色,驳杂赤丹,全山居雾,少杂音,多涛。”我没有计算时间,但天空越来越亮,想来即将是拂晓时分,当能看见此景。我便凝神远望,果然看见有一点小小的金光正在天际显露。这金光越来越耀眼,而缓缓地跃出海面,却又略微沉下一点,与水面相接。此前的白色绸路已经变成了金色通天路,辐射得周围水面也金耀起来,整个水体尽皆变成了金玉。

有鸟群从我眼前掠过,拍打着双翼发出高昂的啼叫,穿越万丈霞光,风也止息了,看着此刻这庄严而神圣的日出。鸟群奔赴向太阳,而那光点由大变小,终是脱去了自己的稚嫩,一跃而上九天。世人皆说,看日出没有胜过东山光明顶的,而我以为崃山海光亭亦可媲美之。

我看得入迷,不觉间天已大亮。

Unless otherwise stated, the content of this page is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