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野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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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头子是去年进的村子。

那天我正给出门干农活的爹送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斜靠在我家门边奄奄一息,似乎快死了的样子。我急忙喊娘出来,两个人手脚并用,把他抬进了我房间。喂下一碗小米粥,人才缓过劲来。

他醒了之后,我问他是哪里人。他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然后表示自己记不起来了。他每说一句话,身子就剧烈地颤抖几下,时不时吐出几块带血丝的浓痰。爹娘看他可怜,便收留了他。可他不吃我们家的饭,每天到村子里转悠,胡乱塞几口东西,基本只在晚上回来睡一觉。

村里人也很快知道我家收留了个老乞丐,纷纷上门来劝。那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官府还要划走大半,哪里能再养一口人哟。爹娘也被说的动摇了,可我死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赶走老头子。

我不让他走,其实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觉得此人可怜,不能这么赶走。而爹娘向来尊重我的意见,最后也没赶他走。

没曾想,从此我多了个玩伴。以前爹娘干农活没时间管我,我又因为内向很少和别的小孩玩,只能一个人丢石子。现在多了个他,愿意陪我捉捉虫子,打打鸟。他挂着一口黄牙嘿嘿笑,和我一起满村跑。

“小家伙,过来这边!”

“老家伙,这儿的小虫多!”

每天,我们的声音都在村子里回响。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一个多月以后,邻居家李伯上山砍柴没回来。村里面几个精壮汉子一起上山寻找,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深夜找到他残缺不全的身体。李婶看到丈夫的尸体直接昏了过去。找到他的汉子也被吓破了胆,逢人便说山上有怪物,是怪物把李伯咬的面目全非。

村民们虽然悲伤,对怪物的说法却是半信半疑。李伯大抵是被野狼给咬了吧,很多人这么说。但那个汉子一直反驳,最后更是生生躲进了屋子里再不肯出来。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一个月之内,张叔,王叔还有郑老头,接连在山上出意外死了。村里人点着火把,手拉手把全山搜了一遍,除了三人可怖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找到。别说野狼了,狼毛都没看见一根。

“怪物,是怪物!”那天晚上的村民大会上,有人抖抖索索地说。先前的汉子被请了出来,他说自己看见了一只像狼一样,但比狼大了十几倍的怪兽,正在撕扯李伯的遗体。众人皆惊惧。

“俗话说,天子不仁则有异兽降世。当今的皇上,虽称不上明君,但也绝不昏庸啊。”村里的老学究先生捋着胡须。但他立刻就被人捅了捅肋骨,“你不要命啦!怎么能议论皇上!”那人低声说。学究自知犯了忌讳,便缄默不语。

我跟在爹身边,也听着他们讨论来讨论去,只觉得上下眼皮打架,就想沉沉睡去。

“我听从西域来的商人说,他们那里有狼人。看起来像人,每到晚上就变成狼怪出来害人,那里的人都害怕得很!”一个进京赶考过的儒生说。

“你胡说八道!就算真有那什么狼人,咱们这村多少年了就这些人,怎么会现在才出来害人!”有人驳斥他。

“不对呀…咱村子不是来了生人吗?”打铁的孙铁匠慢慢说。我感到心抽了一下。

“二柱子,那老头呢?”孙铁匠弯下腰来,用更慢的语气问我。

“他…他在睡觉吧…”我挠着手指头。

几个年轻人立刻跑到我家,上上下下找了一遍,一边跑回来一边喊:“没有!没有!”

孙铁匠的脸阴下来了,爹的脸色也很难看,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小曲儿从远处飘过来,我看见老头子晃悠着走了过来。孙铁匠一把冲上前,死死盯着老头子,“老家伙,你去哪了?”

老头子有点慌乱,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喊:“他就是狼怪!抓住他!”这一声喊叫引爆了人群,叫骂声怒吼声不绝于耳。我抬起头,看见爹也在怒吼。

根本没有反抗能力的老头子被一拥而上的众人绑成了粽子,扔在地上。孙铁匠一踹他的身子:“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不是…我…”老头子看起来很虚弱。另外几个壮汉也都愤怒地踢打着老头,我挣脱了爹的手,一下扑在老头子身上,“不可能是他!他还陪我玩呢!你们放过他!”我哭喊着。

爹一把把我拉了回来,我脸上挨了火辣辣一巴掌。崩溃的李婶挤到了人群最前面,扬起一把沙土就扔到老头子脸上。他被呛的咳嗽,可一句话也不说。

“烧死他!”又有人在叫嚣。

篝火被架起来了,老头子就像一只烤羊被挂在杆子上,身下就是熊熊烈火。我奋力挣扎,哭喊,想救下老头子,可终究是没成功。

但老头子自始至终,除了那句“不是我”便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当李婶扇下最后一个愤怒的耳光,火刑才正式开始。在火焰的映衬下,我看见村民们的脸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们啸叫着,痛快的怒骂着,时不时扔来几块石头。老头子只在默默承受—我确信他还活着。

一阵悠长的嚎叫在我们身后响起,扭曲的人群骚动起来。我这才发现外围已经少了几个人。“狼怪来啦!”一个人惨叫着。我看见巨大的黑影冲向他,把他冲倒在地。

方才还聚集在一起的人群顷刻间散开了,人们四散奔逃,狼怪四处咬杀。但人们逃跑的时候忘记了解下老头子,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还被架在烈火上。

我冲上前,把绑着他的绳子解开,把他推到一边。“快跑啊!我去找爹了!”我冲他喊。老头子似乎很迷茫,他向前迈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我在一边心急如焚就要拉着他一起跑。他这才回过神,跑了起来。

但他不是逃跑,而是逆着人群跑。我从未见过有人能跑的那么快。他跑到一户人家里,拉出一把锃亮的砍柴刀,然后我只能看见银光一闪。那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睁开眼,我看见老头子站在狼怪身边,手里的刀捅穿了狼怪的肚皮。

还活着的人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跪在老头子周围,大哭着匍匐在地上。老头子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站在那。

他成了全村的恩人,但仍然我行我素。第二天夜里,他又和往常一样叩响了我家的门,想进来睡觉。我拦住了爹娘,对着那扇门犹豫了很久,然后把门闩死了。敲门声一直响到深夜。

第三天一整天,我都没出家里的门。夜里,他又来敲门了,我还是没开门。

第四天一大早,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翻身起床,看见人们都聚集在一起。

老头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走出了村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我挤到了人群前面,他似乎感应到了,停下了脚步。可几秒后,他又蹒跚着向前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在朝阳面前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宛如一尊残破的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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