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糖霜,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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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时候,世界逐渐失去了甜味。无论是柑橘也好甘蔗也罢,尝起来都和白开水一样无趣。这对于贫苦人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他们本就吃不起糖和水果;但对于富人来说,这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痛苦归痛苦,他们斥巨资也无从找到还保有哪怕一丝丝甜味的东西。于是过了很久之后,人们终于习惯了没有糖分的世界——即使甜味不再,也还有许多美味作为替代。甜逐渐成为了一个传说里的味道。

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这个小村庄没有什么富裕的人家,因此也不可能有人祖上吃过糖;当然,失去甜味对他们来说影响也不是很大。不过,时间让关于甜味的传说在他们中间传开了。传说中,有巨龙盘踞的极北之地,是唯一一片保存着甜味的乐土。

于是有一个充满梦想的女孩子,她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尝到这甘美的甜味。但是这理想对于她这样柔弱的少女未免太过远大——极北远在数千公里之外,路上还有数不尽的山脉、盆地、沙漠、森林。淳朴的村民不希望这花一样的少女就这样凋谢在野外的荆棘之中。于是他们奋力地劝导,希望能够打消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想。事实证明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梦想竟是如此炽烈,以至于所有的劝诫都和一捧太阳下的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民们只好为她打点行装。善良的人们为她配好了干粮,缝制了衣裳。前往极北的路艰险且漫长,传说在那里大洋倒汇入苍穹。世界的边缘便位于那里,在那水天相交处的虚点。

“少女既非英勇的勃吕恩希尔特,她也没有西格弗里德相伴;然而她竟要孤身出发,去寻觅那莱茵的黄金。”

消息传遍了村庄,人们在她出发的那天来到村口送行。她的父母亲戚奏起送行的歌谣,人们尽皆祈盼她一路平安。

离开村庄的少女,孤身行在杂草遍地风沙滚滚的荒废道路上。遥远的群山投下的苍凉暗影,在她身上罩下朦胧的帷幕。金色的太阳逐渐西沉,世界的投影晦暗了整片天空。群星开始在天空中闪耀,月亮也放出她的光华。夜色的森林里,死寂在蔓延。唯有少女浅浅的呼吸和微微的心跳声,传递在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助长了黑夜的悚然。

不过这没有惊吓到少女——没有一点觉悟,怎么前往遥远的世界尽头?就这样她向前走去,不顾在月华中投出诡异影子的树。

树林深邃且巨大,这个村子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树林的包裹之中,宛若群山中的隐者。只有极少数曾经到过外面的繁华世界,不过去过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不知道他们下场如何,少女自然也不明晰;不过对于梦想的向往支持着她跋涉,从白天到黑夜,从山间清泉走到浆果灌木丛。她的衣服遍布划痕,她的头发也沾上了树叶和苍耳,凌乱地缠绕着。

又一个平凡的晚上。她依旧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行进。昨夜下过的大雨翻起了泥土的土腥味,被打落的潮湿树叶慵懒地堆积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微微下陷,仍然残留的积水溅开。

闷热的空气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带着微潮的吐息轻轻地打在面前的衣领上。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不知道距离还有多远。她只感觉自己很累,需要一个地方休息——但是这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又哪里有落脚的地方?若是要搭建一个树屋,或是在树枝上弄个帐篷,未免太过为难精疲力竭的她了。现在她只希望有一个山洞,或是足够低矮且宽大的树枝。潮湿的空气,每一口都像是要窒息,打火石也许也已经发潮了……究竟能不能生起火呢?这还是个未知数。

总而言之,现在还只能往前走。她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看起来好像传说中的德鲁伊——那种能够沟通大自然的人。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德鲁伊。从行囊里摸索出的果子,她几口下去就吃掉了。果子没有什么味道,略微有些酸涩。

……树林看上去四处都是一样的。如若不是她在地上做了一些些标记,她早就迷路了。不过事实证明这样做也会迷路,因为她又一次看到了她刻在树干上的那个笑脸。不知为何,笑脸看上去有点讽刺。她狠狠地用小刀划了几下,但因为没有什么力气,只是浅浅的增加了几条微不可查的纹路。她把小刀放进口袋里,扶着树干准备靠一下。

潮湿的树干刺激着少女带着手套的手指。布料逐渐被一层水浸透的感觉传来,带走了她指尖的热量。她感觉有些冷,但是又不敢脱下手套搓手——因为那样会更冷。

情况似乎一天天恶化了。暗无天日的森林貌似已经张开罪恶的巨口,准备吞噬这个仅凭一腔热血就进入了野地的少女。不过事情终归有了转机——她,几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了烟灰色潮湿的岩壁。这似乎是森林四周的一座山的悬崖的底部,而这近森林的山脉独特的地貌造就了远处的一个山洞。

山洞里还算干燥,虽则仍然像是罩了一层水膜。但比起森林的潮湿水分,这里显得干净多了。尽管这个山洞很深,但少女可没有探险的欲望。她已经迷失在森林里,那条废弃的扬尘土路早已不见踪影。现在她凭借自己的意志走了这么远,也许真的可以休息一下……但是据说森林过后还有山脉,山脉过后还有盆地,然后是沙漠和大海。这趟征途,似乎才刚刚碰到山脉的头——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那条山脉。神话传说总是失真的。

在一段时间的休整之后,少女恢复了些许精力。不过前路依旧遥遥,少女站在山洞前面看着昏暗的森林,缝隙中投下白炽的正午阳光。积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渲染了一层金边,如同宝石。

甜味……少女又想到了传说里提到的这种味道,听说它如同味觉中皇冠上的明珠,具有惊人的爆炸力与张力。远古的人们享受着甜味,就好像神明在行使祂的权柄。这似乎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当然,她最终没有在山洞旁边蹉跎时光。在短时间的踟蹰过后,她又重新踏上了旅途。

——她不会忘记,第一次看到布满星辰的旷野的感觉。

那是数月后的一个午夜,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森林的边缘,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绿草参差不齐随风摇曳,天空如匹练暗蓝,闪烁着星辰的明光。月亮黯淡地投下微弱的华光,然而那原野上也尽是微亮的星宿。如同镜面反射的星空,来自群星的繁露于子夜悄然凝集,就像昼伏夜出的黑猫,神秘而廓远,如梦似幻。远处的群山顶上流曳了行云,在星光的穿透下呈现蓝紫的微光,仿佛星尘的云雾在模糊的画布上绘制着油画。

她蹲下身,捡起一颗星辰的繁露。那是一滴微小的水珠,凝集着,没有在指尖散去。它发着细小的微光,里面若有星星燃烧,带着蓝色的冷光,跃动着传递群星的视线。这片地方的星光骤然变强,恍惚间似乎已是晨曦。群星将他们无所事事的视线投到少女的身上,似是围观少见的来到这片星轨草原观赏星辰的旅人。

她试着将这一滴繁露放进嘴中。入嘴冰凉,带着遥远宇宙的气息,古老而宏伟。星星在她嘴中燃烧,火焰冰冷却跃动着舔舐她的上颚,带给她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曾经遗忘掉的美好世界再度重现,可是其中不包括消失已久的甜味。群星窃窃私语,传递着星光,好奇于甜味的真正含义。那是如同启明般炽烈?还是如同荧惑一样魅惑?它们不得而知。于是它们自苍穹而来,请求少女带给它们香甜的触感,在这之前,群星将永随她的身傍。

自然,没有拒绝之理。少女欣然接受星辰的委托,将继续向地平线的山岭前进。在这时候群星凝视着她,直到太阳升起,星辰退避。晨曦的曙光照亮了碧绿的原野,而星辰的露水也消散在阳光之下,似乎臣服于太阳的宏大。山岭的暗影向外扩张,在阳光下留出暗色调的阴影。一些草原鼠从自己的洞穴中探出头,确认了白天已至,星辰全部都退散了。

少女准备从行囊里拿出为数不多的果子,却发现背包里满是晶莹剔透的星星。它们冲少女友好地眨了眨眼,带来的闪光却使少女不由闭上了眼。星辰你一言,我一语,告诉了少女来自群星议会的决定——它们将跟着她,去从未有星辰闪烁的极北观看海洋倒流入苍穹的景色,去时空终结的地方寻找沉没在时光里的那一缕还未消失的甜味。到那时,它们将占领最后一块尚且没有繁星的地域,那里是永夜的极北,却从未有星光闪烁。群星议会坚持认为这是不合理的,因为美妙的夜色缺少了星星,就像优美的旋律少了古典钢琴的韵律。

“完美的夜,必然需要完美的星空。”它们说,这是它们议会的信条,也将是它们的信念。任何时候,没有银河的夜都不能称之为夜,唯一的例外却是永夜永暗的极北。而现在,群星也将派出前往世界尽头的远征军。

现在少女跋涉的征途不再孤独——群星将它们在世界四周观察到的见闻分享给她,同时倾听少女的来自童年的传说。于是少女了解到,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山在哪里,又有哪些人曾经登上过这世界之巅;群星们知道了来自远古的甜蜜的传说,它们对此充满了向往——群星之语虽然庞杂包罗万象,却唯独没有这种味道。

于是他们在晨光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黄昏将至,天边的星辰已经若隐若现,只不过稀疏了不少。草原上有许多小的动物,也有很多大型动物。它们驻足而立,看着这个带着星辰跋涉的奇怪人类,好奇她是不是从苍穹坠落的神人,不然怎么会有无数星辰环绕?或许不久以后又会有传说不胫而走吧。不过这和少女已经没有关系了。此刻,她正站在山脚下,仰头窥视高耸的山巅,那山峰直入云霄,在火烧云橙红的暖色调下,渲上一层赤红。

她在近乎垂直的仰角边徘徊,可是山峰的灰色岩石夹杂着偶尔的裂纹和沙石,好像没有给任何下脚点。星辰们介绍说,这座山上环绕着星星,就像古代传说中众神的居所,直指中天。更高的地方,长着一些斜附着岩壁的古树,顽强地在石头中开出一条缝隙。

这让少女发了愁。她询问星星能不能带她一程,让她乘坐星辰的快车穿越云海。星辰的回答富有诗意,因为你永远无法抓住一道流光,即使那是一颗星辰的余光。星辰们只有自己能够飞上万仞高空,却无法带着一个人一起飞翔。这无疑十分遗憾,但是星星对此也无能为力。

旷野再度迎来黑夜,稀疏了许多的星辰包裹着稍许明亮的弯月。月亮将她不为人知的暗面对准了少女,询问有关甜味的事情——她从星辰的谋划里听到了这古老的韵味,却碍于身份不愿正面交谈。于是她亮出了自己的月之暗面。同群星议会一样,月亮也坚信没有明月的夜晚是不完整的。然而纵使月光古老而苍凉,也永远照不进属于未来的极北。

古老的月光希望自己能够一睹世界尽头的风采,就像当年她目睹斗转星移、陆地升降一样,那是世间少见的绝景。古往今来,罕有人能够进入为古龙把守的极北,因为那里是永夜之都,是万物汇流之地。而少女,是极少的来到这片繁星原野的人,而她也将前往遥远的永暗之地,这正是古老月光梦寐以求的机会。

作为交易,来自远古的月光同意带她一程,去翻越据说比苍天还要高,高过众星拱卫之处的山脉。古老月光知道的事情比群星议会还要多的多,因为她是自群星孕育之前就照耀着夜空的夜晚第一缕光芒。据月光的叙述,这座挡在极北之前的山岭其实是一个活着的生物,灰色的岩石表面只不过是长久以来沉积在它身上的尘土。在月明之夜若是拿着蓝绿色的月光去照耀它半山腰上的山洞,就能清晰地看到山岭的呼吸和起伏。

月光这么说了,恰好又是子夜时分,于是月亮便将她清澈的光倾泻进了那迷雾重重的山洞,照亮了山洞前地面的青苔和积雪。不过,有一件事出乎月的预料。这座山脉今日似乎仍然清醒,它在月光的呼唤下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身子。无数碎石与泥沙伴随着雪崩从山坡上滚下,积在半山脚的平台上,扬起一抹雪尘。山脉的清醒,它的一起一伏,在月光下十分明显,轮廓就像一只有着皮毛的巨兽在沉眠。

“…隆——”山脉发出的震响是重低音一样的轰隆声,月光知道它在询问什么——沉睡在地下的山岭在询问月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这深邃的晚上唤醒它,而不选在阳光明媚、令人心情大好的清晨。尽管如此,在清晨能够唤醒它的,也只有黄热的炽日而非明月吧。于是月光用光芒的语言传去了信息,是一个人要踏上前往极北的旅途,希望这山峰能够让开一条途径,让她能够翻越这天堑。

“……什么?”山岭沉睡在此地多年,对于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它此刻从睡梦中醒来,是为了回应月光的召唤。世界上数之不尽的山岭巨兽,又有几个还能从冬眠中醒来?月光耐心地解释着,直到山岭恢复对世界尽头的记忆。

“善……”山岭轰轰地说着。曾经他和月光携手试图照耀极北,却停留在这个草原直到今天。听闻有人将把月光带去极北,许久未曾清醒的山岭便要求少女也捎上他的一丝尘土,那是他思维的触角,通过这个,他就能看到海水倒灌苍穹的美景,那早就流传在世上,甚至早于时间的传说。他又听闻甜味的事情,山岭早已忘掉每一个味道,因为时间的流水冲刷掉了这些感觉。但是追寻一个世上不存在的味道,让山岭颇感兴趣。就像是炼金术师追寻传说中的贤者之石,魔法师追求传说中的黄金魔法一般,都是对未知的探求。

“既然如此,请带上我的信物。”山岭震震簌簌,从山巅飘下一缕烟灰色的石砾。

就这样,少女登上了山岭制作的盘旋的粗糙石阶,那上面偶尔带有山岭体内璀璨的宝石。月亮的暗面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被山体挡住,不见踪影。一缕明亮的月光为她指引着道路,群星为她倾诉着歌谣。离开小村落几个月,少女却也找到了足够陪伴旅行的旅伴,虽然这些伴侣高悬于夜空,或是扎根于大地。

山脉,高耸入云。在山脉之巅眺望远方,能看到一望无际的云海。星辰在她耳边轻轻诉说,这云海便是新的海洋,能够承载住她娇弱的身躯。就如同神话里御云而行的人们,他们在云顶之城踏着云朵出行。

的确如此。不过踩在云上有些不稳,就如同踩着一块块棉花糖。时不时,有乌黑的积雨云在下着暴风雨,带着金色雷电的云朵,驱散了云海的一丝雾霭。潮湿的空气带着一丝花香,云朵在空中互相挤压,构成了这一片云的平原。

少女在云上行走了几天。然后,她遇到了鸟儿。那羽毛带着绚丽花色的鸟,就像神话的凤凰,高贵而典雅。看起来它也对云雾中跋涉的人类有很高的兴趣。它抖抖自己美丽的羽毛,那上面顺序排列着一些璀璨的色彩。当它运动起来的时候,就像画笔沾上不同的颜色,在碧蓝晴空里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哦,那是苍穹的绘画师。”星辰小声低语,“它绘制了天空中最绚丽的景色。就像漫天山花花开之时,晚霞横空千里;或者繁星璀璨的时候,那道锦上添花的极光。”

苍穹的绘画师抵近少女,黑色的眼眸打量着她。

“稀奇,真稀奇。”绘画师说的话带着一股尖锐,语调有些高,“一个小女孩,和星辰、月明与山岭。”

它侧着头看了看围绕着她的绿色月光,“原来如此,是去世界的尽头吗?”

绘画师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它坚信它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然而它却无法使用极北之地的天空绘制出它的杰作。无论是朝霞晚霞火烧云,它的羽毛都能在空中画出灿烂的光影——然而面对永夜,就连那极光的碧绿也显得微不足道。苍穹的绘画师,希望能拥有来自极北的纯黑,那是世界上最黑的色彩,如同凝视深渊的深邃眼眸,甚至比那还要深邃——在那颜色里是没有光明的。

“作为交换,我将会为你绘制一幅晴朗的苍穹。”绘画师叽叽喳喳地说着。它依稀记得以前甜味还存在的时候。“甜味,我记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了。”绘画师咂咂嘴,仿佛在追忆过去的事情。

接过绘画师的一根闪烁着赤红仿佛燃烧的羽毛,少女看着它在原地腾空而起,拉出一条长长的蔚蓝轨迹,仿佛这蓝色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宝石般的蓝色在天空中交织,期间携带着些许橙红。云朵的珍珠白、苍穹的碧蓝与朝霞的橙红,交相辉映,交融在一起,于水天之际显出金色的晨曦。还未散去的星辰在这天空的晴朗画布上闪烁着微弱的光,月亮也放出她柔弱的月华。东方的日出宛若火龙出海,在海蓝的天空射出一道道渲染了金色的橙红影像,像是颜料溶于水一般涂抹在空中。

在震撼的天色里少女继续前行,带着绘画师在空中对她发出的祝福。今晨的朝霞格外美丽,天空通透而澄澈。远处,色彩没处,是无边的暗夜。古龙在空中盘旋,威严的金色龙瞳严厉地看着闯进极北的不速之客。

越是接近极北,黑暗就越浓重。璀璨的晨光早已消失在身后,苍穹的绘画师的画作也不过是视距之外的一幅油画了。夜晚如同暴风雪在扩展。黑暗的灰色覆盖着世界,那一日暗晦拥抱着沉睡的苍穹。没有光,星光隐耀。她看向远方天边的星辰,呈现出黯淡的白灰,像是随手撒在黑色纸板上的几粒灰烬,仍然散发着火焰的温度。而月亮,早已隐去身形。

“远客,汝来此为何事?”古龙盘旋在黑暗的天空,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嶙峋的鳞甲和金色的龙瞳,在黑暗中散发着琉璃般的光芒。

“为了甜味。”少女声音微小。在庞大的古龙面前,少女的身形纤细得如同一粒微尘。古龙点了点头,让开了身子,“那就进去吧。”

古龙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看着少女走进了万物汇流之地。黑暗仿佛只是罩住极北的一块幕布,里面却是满地苍白的冻原。暴风雪在肆虐,然而那雪落到少女嘴中,却有不一样的味道。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就像是初生时尝到咸豆浆的刺激,或是初次见到日出之时的欣喜——那感觉穿透了四肢百骸,如同梦幻。

或许这就是甜味,最后的甜聚集在这里。她在糖霜的雪原上跋涉,身上挂满了冻结的白砂糖。群星通过她的嘴,感受到了令人如痴如醉的甜的气息——那是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似乎像是晴朗的晚上,又像是美丽的星轨。月光在暴风雪里盘旋,不多时就结上了一层糖霜,雪白反射着白茫茫的颜色。

雪原到处都是由糖组成的冰山和浮冰。她继续往前走,虽然这里的甜让她感觉美妙而沉溺,但是她还要完成和伙伴们的约定。这里寒冷如数九寒冬,天色是一成不变的白色。碧蓝的大海上漂浮着大块的冰糖,地上则沉积着数之不尽的白砂糖。这些世界上所有的甜味不知道为何被放到了这块最后的净土。

不知过了多久,大海开始隆起。天空逐渐转黑,那是空无一物的纯黑。海水从地面腾空而起,而大地也随之倾斜;苍穹于是也开始向下俯冲,直到在尽头的纯黑处它们交在一起,大海汇入苍穹,水流从大地流上天空,然后在天空化作云雾和蓝色,点缀着外界的蓝天。有着古老月光的指引,她在黑暗中走到了世界的尽头——那里有几条白色的细线相交在一起,而在交点处生长了一株碧绿的植物,与无边的暗夜相伴。

少女将那奔腾着火焰的尾羽放在黑暗的空中,看着黑色攀上赤红的火焰,最后成为一根黑暗的羽毛,氤氲着古老的、深邃的暗影;她打开书包,看着宇宙的群辰旋转着飞上天空,形成万千星斗和星座,将极北的纯黑点缀上群星的蓝紫;她放开双手,青绿的月光便如流光闪烁着夜空;她抖落尘土,来自群峦的气息便融入了大地。古龙在入口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这一切,琉璃的龙鳞反射着黑暗中蓝紫的星光和皎洁的月光。最后少女俯下身去,将那植物结出的甜瓜捧起——那是世间甜的聚集体,在这暗无天日的极北冻原里生长出的,甜蜜味觉的象征。

甜味于是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无论是西瓜还是甘蔗,又有了那为人所称道的魅力。然而自那以后再也无人看到那追寻着甜蜜而去的少女,传说中她和糖霜一样甜美——

或许少女最后回到了故乡,又或者她去了其他地方继续她的旅行。但是在这个奇妙的世界上,甜味的归来却是不争的事实。也许在那个时候,她那闭塞的小村落才能知道她成功了。

于是极北升起第一缕金色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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