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世界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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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和白桦叶摇晃拍打就是雨了,
树下的是雨,它下了雨

人在夜里的凉风可以安睡
树从不睡

它不睡,树梢到树根,内里都明晃晃的

每一棵树,完整的树,畸形的树,年轻的,老的,
都明晃晃,颤悠悠,坚实。

哪儿也不看,就像看着一颗跳蚤的心。

在人生中的某个日子里,一种直觉会追上你,渗透你,让你明白:我就是属于这里的。它可能不舒适,不寻常,但你清晰地知道自己属于那里,正如你也知道你不属于现在这儿

那些世界自始而终召唤着我,这是它们的碎片。

第一个世界是一场献祭。

女孩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陶碗橙红色的液体里沾了沾,叫他靠近。他照做了。她微微仰起头,拨开他的衣领,指尖向他苍白的脖颈按下去。

她慢慢地在他锁骨以上画出一条横线。他轻轻地战栗:那液体是冰凉的。这女孩的血脉里流着一丝德鲁伊的血;她的指腹微微用力滑过他颈动脉的触感,让男人恍惚觉得自己体内的全部生命之火都掌控在她的手里。

他其实还很年轻,以族人的标准,他几乎刚成年没多久:意味着他还不会很好地控制自己。于是男人强行按捺住想要展开翅膀自卫的本能——这是一种渴望战斗的原始欲望,他几乎已经感觉到背后羽翼的抖动——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要动。”女孩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她在他的两只手腕内侧也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每个笔画的间隙,她的手指在那只陶碗里搅动着。

终于她完成了这个步骤,男人几乎松了一口气,随即为自己的神态太过明显而感到一点羞愧,偷偷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但女孩没什么反应,只是开始低声吟诵模糊不清的古语。

他感到刚才皮肤上冰凉的符咒痕迹突然开始带上一丝灼热的感觉,这很奇怪,那些液体留下的痕迹仍是冰凉的,但有热量游走在里面。身边女孩轻轻的低语让他有些走神:他开始想他这一生的旅途,回忆梦境里那些光芒,如此炫目。

女孩已经停了下来,盯着他,似乎在揣摩他的想法。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它是什么可以护佑我接下来的旅途的神圣力量吗?一个祝福?”他问。“我感觉到了那些能量。”

“不是。”女孩轻轻地开口,“这是献祭的符文。”

“它代表符文环绕的这个生命会把自己的全部身心,从身躯到灵魂,献给河川和雪原,献给戈壁和林海。群山会注视着你。德鲁伊们会为你祈福。你将会走到最后的最后,终末的终末。

踏上你的路途吧,这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只是她看上去如此哀伤。

然后我踏上路途。

很多年前,我在野外碰到了一个影子。就在我远离偏僻的公路,踩在一片灌木覆盖的泥泞土地上的时候。冰凉的泥巴浸透了我的袜子,布料粘在皮肤上,我干渴得要命,努力让干燥空气尽可能慢地通过我的口腔。

吸。呼。吸。吸。呼。吸。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当时那种境况可能是因为我相信并追随了某种美丽忠告——任何一种都有可能——拿走巫婆的打火匣、在沙漠里请求金蛇、左手第二条路走到天黑、无条件信任救生恐龙或是追寻星星……

然后我看到了祂。我知道那就是了。

我呼出一口气,:“嗨。”

那个柔和地折射着光线的人形转过来,透出一种安抚了我的奶白色。它是半透明的,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如此温暖。
我追上了祂的速度,和祂并肩走着。祂没有拒绝。一时间我们都默然无语。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所以沉默理所当然的出现了,而我们都不在乎。

我和祂从日落时分走到晚间,艰难地徒步穿过荒野。天空逐渐转为墨蓝。远在我真正看到之前我就闻到了风中海的味道:这就是我之前的目的地,我本计划在那等待。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在我踏上路之前祂就已经出现。

然后海扑面而来。

星汉灿烂。

现在我们在夜晚的海边。祂捧起冰凉咸水里星星的影子,吞下去。那星星没有棱角,只是一团一团的。于是在我眼前祂的胸膛亮起来,身体变得沉甸甸,饱满。

我们对彼此微笑。我们交换彼此的幻梦。我们是如此相似。

然后我就知道了。

也许祂们并不是一种生命形式。

在远超出我理解的时间前,祂们的族群诞生在巨石上面,在更小也更狂野的宇宙中飘游万年。祂来自巨大的戈壁星球,那上面的岩石庞大而奇形怪状。祂们用变幻形状来表达自己。

在沙尘暴起时候,祂们跳舞。在百日到来的时候,祂们跳舞。在发现离开星球的方法时,祂们跳舞。祂们的舞蹈是由变化成火焰,变化成气体的流动和变化成数万块互相交叠的石头组成的。

祂们在旅行中学习新的舞蹈形式。

我们在这片大陆的终点疯狂起舞,直至精疲力尽也不停止。海浪拍击我的脚踝。而我们头顶的众多星球是如此明亮,点燃大地。

光芒,火焰,我们闪耀,大口呼吸,舞蹈。

在这过去后一切都已经结束。我知道我再也遇不见祂,我们只是不会再相见。我用最后的问题作为告别:

你地球上得到了什么?

几乎是刹那间我就知道了:

祂从人类那学到了哭泣。

但好奇的孩子总会行至毁灭。

“别看,钢笔在跳舞了。”

她说。

通常我都会很听话,但这次没有。不可名状的欲望让我终于还是挣脱了覆在我眼睛上的手,看过去。

粘稠的各色油漆抗拒地融在一起,从不存在的人的裸体上大面积地滴下。彩色油珠在液面上滚动,饱和度高得令人吃惊。

“别看。”不存在的裸体说。

“别看。”油珠们说。

“咕噜。”粘稠的油漆说。

“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但如果你执意的话。”身后的声音说。

我猛地转头,力度之大几乎让我的脖颈抗议着把脑袋甩脱。

“执意的话…执意的话…”除我之外的东西都在唱和。

身后的钢笔们越过我滑到前面,钢尖斑斓,笔管里流着彩色油漆。

“啪嗒。”它们在液体里倒下又立起来。“啪嗒。”杂乱无序地。“啪嗒。”

定义明确的东西都都变得泛泛了。

钢笔尖忽地无限拉长,极细。闪着金属光,从液面钻了进去。那一方液体没有一个棱是尖锐的,却被从中切开。

“那就留下。”

“就留下…就留下…”

它好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凝滞后才又重聚拢起来。

但我没办法重聚拢起来了。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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